第二十章 生生且不離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1頁,共2頁

永業二年八月十六,陽光射進我房間的窗欞,我頭痛腦脹地睜開眼睛,身邊的非白早已不見蹤影,竄入腦海的是昨天的一連串荒誕遭遇,滿心的不可思議,怎麼就跟做了一場五花八門的夢似的?

但撐起左臂,那陣陣疼痛和驚心的紗布又提醒著我,原來昨天不是夢。

今天是我和錦繡的生辰,我打起精神,伸了個懶腰,決定好好梳洗一下,等錦繡過來陪我過生日。

這時三孃的大嗓門從屋外傳了進來:「姑娘可醒了,三娘能進來伺候姑娘梳洗嗎?」

我應了一聲,滿面春風的三娘進來,身後那兩個冷麵侍衛端著一大桶熱水進來:「姑娘淨身吧。」

我奇道:「三娘,大清早的您幹嗎要讓我淨身啊?」

三娘呵呵笑著:「到底還是個孩子,昨兒個三爺既在你這兒個過了夜,總得清洗清洗,三爺今天還專門囑咐我,說是你昨兒受了傷,要好好照顧你。」

我在床上渾身燒得冒煙了,三娘猶自說下去:「三爺也真是的,雖說莊子裡上上下下都知道,木姑娘早晚是三爺的人,但也該給你準備一身新嫁衣,你昨兒個還受了傷,真是的,怎麼樣,爺昨兒個沒傷著姑娘吧?」

我張了張嘴,還沒回話,謝三娘已徑自扶我進了大水桶:「不過姑娘別介意,老身打三爺一出生就跟在三爺身邊了,老身看得出來,三爺是越來越離不開姑娘了,今兒一早,臨去紫園給老爺太太定醒之前,三爺還痴痴地站在姑娘門口好一會兒哪!臨走前,三爺說昨兒個在這兒過了夜才知道這西邊的房子太陰冷,對姑娘身不好,以後姑娘就搬到東邊的賞心閣那去,和三爺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三娘小心翼翼的將我的手擱在桶邊,輕輕地替我擦拭著身,看我耷拉著臉,便又說道:「姑娘莫擔心,三爺雖是王公貴胄出身,但絕非尋常的少爺,他是老身看過最有情有意的孩子了,所以老身斷言,姑娘跟著三爺定是終身有靠了,再說現在錦姑娘也得寵,說不定等姑娘有了…….有了身孕,還能當上正室呢。」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一下子浴桶,三娘肥嘟嘟的臉在我上方驚呼著,我躺在桶底無聲而笑。

用過早飯,三娘硬是押著我坐在梳妝鏡前給我梳妝,光一個頭發,她就化了一個時辰,她給我梳了個時尚的雙環扣月髻,梳的水鬢長長的,上了原非白送給我的東陵玉簪和一支步搖簪,我本想換件新的湖色綾花裙,三娘說是太素色,硬讓我換上了銀紅紋錦鬥綾衫兒,白綾比肩兒,月下白衣水紋綾裙子帶織金沿邊小幅圓擺,紅白相間,甚是漂亮,她又給我搽上了脂粉,嘴上抹上了小醉仙送的胭脂,打扮停當,我湊近銅鏡中,自是從未有過的豐豔,不過我琢磨著,怎麼越看,就越像電視劇裡的小妾打扮呢?

這時素輝手裡拿著一個泥罐衝了進來:「木丫頭,你看我的常勝將軍……。」

看到我,愣了一下,嘖嘖讚道:「啊呀呀,木姑娘,你這三分人才,果然是要七分來打扮……。」

他還沒說完就給三娘捶了一拳:「豎子,你又胡說,木姑娘本就長得好看,瞧你又玩蟲子,還嫌蝗災鬧得不夠啊!」

三人正笑鬧著,這時侍衛打著簾籠回話,說是錦姑娘差紫園裡的初畫前來送東西給我。

我趕緊讓侍衛迎初畫進來,許久未見的初畫又長漂亮了許多,我本想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說話,沒想到卻她一閃,疏理地向我福了一福,恭敬地稱我為木姑娘。

她眼神竟透著一絲恐懼:「回木姑娘,今日錦姑娘本要過來和您一起過生辰,只是錦姑娘沒料到候爺已在紫園為她擺生日宴,就讓我來回您一聲她晚上再過來了,候爺本來想請您過去和錦姑娘一起熱鬧一下,只是昨日見您舊症復發,恐人多您身支撐不住。」

我一愣:「候爺怎麼會見我昨日舊症復發……。」我驚叫出聲,莫非昨日的那個青衫原先生便是原青江?

初畫疑惑地看著我,向我遞上一個鑲寶紅木妝奩盒:「姑娘難道沒見過候爺嗎?這可是他給您的八寶紅木妝盒,說是昨日初次見面沒怎麼準備見面禮,稱著您生日他就一併送您了,裡邊是些已故謝夫人用過的珠寶,候爺親自加了些名貴的藥材亦放在裡邊,他囑咐您千萬收下,好生養病。」

初畫見我呆呆地在哪裡,有些不知所措,連喚數聲,我才回過神來,這時三娘過來了,看到了那八寶妝盒,驚呼連連:「這不是,這不是謝夫人以前的妝盒嗎?」

她開啟妝盒,裡面珠寶的光輝映著我們的臉龐,她激動地說著:「這妝盒是候爺迎取謝夫人的時候專門送給夫人的,夫人過逝後,這妝盒就怎麼也找不著,原來,原來候爺一直好生收著,這裡面的首飾竟然一件也沒少過。」

初畫的眼神透著一絲黯然,正想回紫園,我拉住了她,遞給她一面用油布包著的銀鏡,這是我讓魯元專門為錦繡做的生日禮物,我便請初畫帶給錦繡,又暗中偷偷塞給初畫一對珍珠琥珀耳墜:「初畫,這是上次在七夕夜市,我給你挑的,一直都想著什麼時候能給你,所幸今兒個見著了你,快拿著吧。」

我幫初畫帶上,她有些感動的看著我:「好姐姐……,」她看看三娘在旁邊,欲言又止,「謝謝姐姐的耳墜,求姐姐好生照顧自己,初畫回去了。」

我望著初畫遠去的背影,心想初畫要對我說什麼呢?還有昨晚為何那麼巧會遇見原候爺呢?而且在莫愁湖邊……

不好,莫非自西林,到玉北齋,莫愁湖,我一路上都被他跟蹤了?那他豈不是知道了我和齊氏兄弟的對話,看到了我原非珏……

我渾身冒著冷汗,而三娘猶在那裡細細扶著每一件首飾,流著眼淚,激動地對我講著每一件首飾的故事。

「恭喜姑娘,候爺既然把這妝盒賜給了你,必是把你當他的兒媳婦了。」她忽地蹦出一句,我打著冷戰,這個原青江果然看到了我昨日原非珏,謝夫人是出了名的賢慧忠貞,他贈我這個妝盒也是在告訴我,我得本本分分地作非白的枕邊人,再不能對非珏心猿意馬。

我頹然倒在座位上,三娘看我臉色不好,以為夏秋交替,舊傷復發,便急急地送我回房歇午覺。

昨夜我沒有睡好,於是這一沾床便又進入了夢鄉,然而我竟然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中,一棵秀逸的木槿樹下,一個俊美的雌雄難辨的神人靠著樹幹,一手支著額角,平靜地休憩著,烏玉墨緞流瀉腰腿,長長的睫毛覆著雙眼,他的周身流轉著說不出的詳和平靜,而看那面容俱然是那個紫浮????

我害怕起來,心想我怎麼進入這樣的夢境,就在我拼命想醒過來時,那個紫浮睜開了眼,向我轉過頭來。

我嚇得渾身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他那妖異無比的紫瞳波光流轉,只是他渾身的神聖詳和之氣又讓我感到平靜,他微笑而親切地看著我,那微笑就和在地府時對我那莫名其妙的微笑一模一樣,他微啟,對我溫潤道:「你來了。」

我疑惑間,他已來到我的眼前,他比我想像中身材更高大壯碩,他依然對我微笑著,手扶上我的臉頰……

我「啊!」地一聲驚醒了過來,然後發現一個紅髮少年正在痴痴地扶摸著我臉頰,我驚喜地發現竟是非珏。

「非……!」我剛一開口,他捂住了我的口:「噓,木槿,我是偷偷從紫園你妹妹的壽宴上跑出來的。快,跟我來。」

他拉著我熟門熟路地出了西楓苑,來到莫愁湖的對岸,我們又來到了那棵大榆樹下,也是我昨天吐血的地方。

他左右探頭探腦一陣,確定無人,便回過頭來,抱著那棵大榆樹,低喃道:「木丫頭,我可想死你了。」

我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腰,洩氣地咳了幾下:「非珏,我在這兒。」

「啊?」他在我和榆樹間轉頭轉腦一陣,最後選擇抱住了我:「木丫頭,你可好,我可想死你了。」

我的手環上了他健壯寬闊的背,淚水慢慢眶,顫聲道:「非珏,我也好想你啊!你怎麼才回來。」

「我,我,母皇讓我熟悉宮庭,所以就耽擱了,你莫要生氣啊!」他捧著我的臉,難受地說著:「我聽說你舊傷又復發了,還差點過不了秋天,現在可好些了?」

我流著淚點點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已經大好了,非珏,你現在整個人看上去都不一樣了。」

我拉著非珏坐在太湖石上,拿出一方絲娟替他小心地擦拭著額角的汗漬:「你的無淚經神功練好了嗎,能看到我了嗎?」

「無淚神功已經練好了,可是我的眼睛和腦子還是會有時好,有時亂,大約得半年時間裡才能恢復到正常人的狀態,所以,我還是看不到你……,」他越說越小聲:「不過,你別急,木丫頭,你莫要急,我雖看不到你,可是認得出你,你身上有一股特別的芬芳…….就像,就像崑崙神的玫瑰一樣誘惑著我,無論我到哪裡,我都忘不了你。」他緊緊拉著我的手,痴痴地說道。

他從懷中掏出一根銀鏈子:「這是有一天我偷偷溜出皇宮,逛集市的時候一個柔蘭老頭給我的,他說這可是稀世珍寶,我只要把這個掛在情人的身上,那無論她到哪裡,無論她改變了多少,我都能一眼認出她來,來,你拿著,就算是,就算是我給你的生辰禮物吧。」

他小心翼翼地給我掛在脖子上,我看了看,那是一根普通的銀鏈子,而那墜子是橢圓形的銀片上紅松石鑲成了一朵小花,那做功十分粗糙,勉強辯認得出是一朵玫瑰,我想著那老頭一定是欺非珏眼神不好,故意騙他的。

我也不說破,只是滿心歡喜地拿著:「非珏,這鏈子好美,你又化了好多錢吧。」

「還好,我只給了他五十個金幣,他一下子樂得離開了,可阿米爾他們硬說這件寶貝是件假貨,說我被騙了,你若也不喜歡,就算了。」他在那裡冷哼一聲,臉上有絲受傷,別過頭去。

「非珏,我好喜歡這鏈子,」昨夜那滿腔悲幸霎時間柔柔地化作春雨灑向心間,我雙手捧著那廉價的銀鏈子,彷彿捧著世間最寶貴的珍寶,對他甜笑著,他才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絲歡喜,一絲羞澀,低低說道:「你喜歡就好。」

他將我圈在他的懷中,我輕輕靠在非珏的猿臂,靜靜享受著這溫馨一刻,我問非珏:「非珏,你想知道頁な裁囪?勇穡俊?

非珏認真得點點頭,弱視的大眼看著我,深情地說:「木丫頭,你可知道,我天天做夢都在想你的模樣。」

我拉著他的手慢慢撫上我的臉:「非珏,那你好好‘看看’我的臉。」

他著我的臉,嘴邊露出孩子一般,純真探奇的笑意,他的掌心因為長年練武而長滿繭子,輕碰著我的肌膚,一絲絲奇妙的酥麻傳至我的全身。

而我在他對面,僅一掌之隔,雙目緊鎖他的酒眸紅髮,我痴痴看著,心中不禁想要時間就停在這一刻多好,而我窮盡一生也願意在心中印刻下他此時的模樣。

我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可是我還是開了口:「今兒個既然是我的生辰,乾脆,乾脆,」我握住非珏在我臉上的手,看著他快樂的笑顏,脫口而出:「你,你就把你自己送給我吧!」

話一齣口,我的臉一下子燙了,非珏也像觸電似地收回了他的手,他向後一退,站了起來。

他俊美的臉通紅,弱視的酒瞳卻閃著奇異的光彩,他在那裡定定地看著我,卻沒有我所想像地驚慌,只是嘴角漸漸勾起一絲笑容,憨憨的,又傻傻的。

唉!?混小子,我怎麼覺得其實你就是想讓我說這句話呢。

不管了,我還不知道有沒有三十可活?還不知道明天的生活會怎樣呢?既然天長地久,對於我是件多麼奢侈的禮物,那我是否能觸及曾經擁有呢?

我鼓起勇氣,也站了起來,向他進了一步,而他,竟然退了一步。

嗯?!他依舊掛著那絲傻笑,呵呵樂著,臉更紅了,我氣呼呼地撲進了他的懷中,他總算沒有退,只是緊緊擁著我的,我仰起頭,心撲通撲通直跳,非珏好像又長高了,他這樣溫情脈脈地看著我,多麼英俊啊!

我雙手掛著他的脖子,輕輕將他的腦袋拉下來:「非珏,我要你永遠記住我……。」

我喃喃自語著,淹沒在我給他的第一個吻中,我輕輕著他的唇,他在驚愕中開了口,我了他的口中,他的口中依然殘留著家宴上葡萄酒的味道,甘甜醇美,我貪婪著他的味道……

非珏,非珏,你可知道,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便徹底沉醉於你這雙深情的酒瞳了……

……

忽然,非珏叫著離開了我,委屈地捂著嘴看著我:「木丫頭,你怎麼咬我呢?」

……

一陣秋風吹過,一隻青蛙有氣無力地呱呱叫了幾聲,撲通一聲跳進莫愁湖……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他又開始智商紊亂了?

只見他對我抽抽搭搭道:「你要我就要我唄,幹嘛咬人呢,你看都流血了。」

你說,你什麼時候不能腦袋發昏,偏要這個時候呢?這不存心壞我「好事」嗎,莫非我真是和你八字不和,今生無緣嗎?

我本待發作,大聲罵幾句,然而看到他在那裡孩子一般傷心哭泣,心中又如春風融化冰河一般,慢慢地,酸酸楚楚中湧上一陣愛憐,他還不是和我一樣是個痴兒啊,我和他的不同,只是在於他揹負國仇家恨,為了練絕世武功而走火入魔,而我卻痴心於追求那可以和我不離不棄,共度一生的人!

我嘆了一口氣走過去,拉著他的手,低聲下氣道:「對不起,好非珏,你莫要怪我,我以後再不這樣咬你了……可好?」

以後,恐是也沒有機會再咬「你」了,我在心中黯然想著,傷心地看著他在那裡點點頭,抽泣了幾聲,止住了哭聲。

我拉著他並肩坐在那棵大榆樹下,一手拉過他的猿臂圈著我:「非珏,你還記得嗎?咱們是在這棵榆樹下第一次見面的。」

非珏認真得想了想,淚跡未乾的臉上笑開了顏:「對,我記得這樹的味道,木丫頭,那時你在捉金不離,對了,你到現在都還沒告訴我,你那時捉那金不離做什麼呢?」

於是,我們開始聊著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慢慢訴說著對彼此感情的漸變,不斷地加深,兩情繾綣,有訴不盡的相思。

我的心中又開始慢慢平靜下來,他摟著我,興奮地說著他在西域的「見聞」,感慨著他的國土是如此遼闊,民風如此淳樸,他說著總有一日他要帶我到他的疆域上去好好欣賞這西域壯麗宏偉的山川土地,我笑吟吟地聽著,想像著那西域的美境,不由也激動起來。

我正想著非珏又開始恢復過來了吧,他忽地又提到剛才的生日禮物的問題,略顯疑惑地問著:「木丫頭,方才我記得你問我要什麼東西來著?我怎麼記不起來了呢?為何我的嘴唇好好的流血了呢?」

我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苦笑不已,可他卻看著我,一邊捧著他那顆紅腦袋苦苦思考起來,過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道:「啊………我,我想起來了……。」

我的臉又燒了起來,不由自主地別過臉,但忍不住又回頭看向他,而他正定定地看著我,酒瞳驀地閃顯那奇異興奮的神彩,他一下子跳了起來,捧著紅腦袋疾步走了幾圈,紅著臉看看我,又疾步走了幾圈,猛地抱起我,飛舞了幾圈,大笑著叫道:「我的寶貝木丫頭,我就知道,你肯定會要我的。」

我害羞地將頭埋在他的膛中,他那歡快的笑聲從他的腔裡傳出,震憾著我的心,我抬起頭,陽光在他那難得梳得一絲不苟的紅髮上流動著,閃爍著耀眼金光,年青的臉龐洋溢著我從未見過的愉悅,那瑰麗的酒瞳深情地凝視著我,如寶石一般熠熠生輝,裡面映照著我嬌羞的容顏。

許久,他閉上眼睛,光潔的額角輕輕抵上我的,他滿足地低喃著:「木丫頭,為什麼我會這麼喜歡你的氣味呢?你可知道,我有多渴望……就這樣,就這樣,永遠永遠就這樣抱著你。」

大榆樹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幾片樹葉悄然地,淘氣地飛到非珏的臉上,身上,我正想輕輕替他拂去,他卻忽地睜開眼,喜孜孜道:「木丫頭,我們去櫻花林吧,我們到那裡去,你,你,我,我,我就在那裡把我自己送給你了吧。」

我的臉燙得厲害,還沒開口,他已騰空飛起…….

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非珏的輕功,徹底歎服,這才叫真正的高手啊,像我那三角貓輕功,勉強也就能跳個一米左右,而且還得藉著物才能躍起,然而非珏竟然輕輕地憑空一躍,就已跳過大榆樹頂,轉眼間,西楓苑已不見蹤影。

唉?!不對啊!?櫻花林在北邊後山,而非珏好像帶著我在往東邊的紫園方向飛去啊?

疑惑間,非珏已來了緊急登陸,他放我下地,在我的臉上啵啵親了兩口,嚴肅而急急地說道:「木丫頭,我想起來了,我們突厥人在行成人禮以前要淨身祭神的,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當他說到那個回字,人早已在百米之外了,我再一次目瞪口呆站在那裡,張了張口欲喚非珏的名字……

很多年以後,當我再次回想起我的這個生辰,我才發現很多事情,可能老天冥冥之中早已註定了。

非珏的人影漸漸消失,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心中想著待會兒非珏還能找得到這裡嗎?

一陣濃郁的香氣飄進我的鼻間,抬起頭,才發現我在一叢灑金飄逸的桂花林中,周圍是一片江南雅韻的山石園林,亭臺閣樓,這裡,這裡好像是紫園的月桂林吧!

我心下暗暗叫苦,這個非珏果然是又搞錯方向了,怎麼好好地帶我到紫園來了呢?原候爺早就下了謝客令,今天不准我上紫園來,這回萬一碰到紫園的人,肯定以為我要沾錦繡的光,不請自來,可怎麼好?

算了,我還是先回去吧,非珏找不到我,一定還會回西楓苑來的。

我剛抬起步,卻聽到前面好像走過來兩個人,我匆匆忙忙地往旁邊的假山裡一貓腰,躲了起來。

「宴席才剛開始,三爺這是急著去哪裡?」一個熟悉不過的聲音傳來,清脆甜美如甘泉,卻隱一絲不悅。

我的心一動,這不是錦繡的聲音嗎?

「非白一身酒氣甚是不雅,想回去換一件衣裳罷了。」非白淡淡的聲音傳來,猶如天籟。

我悄悄一伸腦袋,灑金桂林下,一對璧人站在那裡,原非白一身銀灰金壽紗外套,內裡一身月白錦袍,腰間綴著他最常帶的透雕綬帶鳥穿花紋玉佩,玉冠高束墨髮,站在桂花樹下長身玉立,如潔瑜無瑕。

錦繡穿著一件月下白透地春羅,襯底是淡紫紅繪紗女襖,系一條素白秋羅湘裙,剛露那絳瓣蝴蝶弓鞋,織銀沿邊大裙襬拖曳著滿地金黃桂花,前掛著八寶瓔珞,頭上斜一支金掠細巧金花鬢釵,鳳頭咬著一顆稀世紫晶,映著紫瞳更是光華四射,絕色面容上已作妝點,更是沉魚落燕,驚豔異常,那滿樹飄搖桂花竟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她輕輕走近非白,勾起一絲淺笑,那笑容卻有絲苦澀:「三爺急著回去,是為了見姐姐吧?」

非白撫著桂樹,垂目略點頭道:「木槿昨日被逃犯傷到,非白是想回去看看她好些了沒了。」

我聽得一愣,而錦繡的身形一頓,瀲灩的紫瞳不由地看向非白身側的桂樹,迎著桂花雨,淡淡地說著:「三爺對姐姐的深情真真讓人感動,古人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如今方才過了一個多時辰,三爺便相思若渴了。」說到最後,錦繡的聲音冷若冰霜。

非白凝視著錦繡,黑眸絞著紫瞳,驚才絕豔的兩人一高一矮,一白一紫,映著桂花飄香,陽光下耀眼無比,仿若仙境天人,在假山裡窩著的我不由看得痴了,心中柔腸百結,痛鬱沉雜,像打碎了五味瓶一樣,翻來覆去,最後唯一沉澱的想法是一點悲涼的感嘆:這兩人是如何的相配啊!

久久地,非白終於移開了目光,輕輕嘆了一聲:「今日是姑娘的壽宴,姑娘久不出現,候爺定會遣人四處尋找,姑娘還是回宴席吧。」

「你,你為何現在對我如此冷淡?」錦繡憂鬱地啟口道。

非白微一欠身,彬彬有禮道:「此處乃紫園重地,人多眼雜,候爺現在寵愛姑娘有加,一時半刻都離不開姑娘,所以,非白還是請姑娘回宴席吧。」說罷轉過身,扶著桂樹向西走去。

錦繡的面色霎白,一片氣苦,她,提起精工繡制的裙襬,上前一步起到非白的面前,直視著他:「你這般待我,是果真愛上了我姐姐花木槿了?還是氣我馬上要嫁給了候爺?」

非白的身形一震,神情不變,眼神卻冷了下來:「姑娘忘了嗎,當初是你讓我留住你姐姐的。」

「是啊,是我讓你留住木槿的……。」錦繡悽慘地看著非白,反覆地說著這句話,那濃重的憂鬱從她身上散發出來,我的心如被人猛擊一拳,疼痛得顫抖了起來。

錦繡,你……原來是你讓原非白禁錮我的自由的嗎?為什麼呀?

我恍惚地聽到錦繡喃喃說著:「我原本想,姐姐是我們小五義的智多星,其才華比之宋明磊強之百倍,而且大哥和碧瑩也都聽她的,所以只要你擁有了她,能讓她為你所用,也就等於掌握了整個小五義,那你將來成就大業必是指日可待,」錦繡顫著聲音,紫瞳漸漸噙滿淚水,終如斷線珍珠,悄然滑落,「然而,然而我自問是有些私心的,若你有了姐姐,我也可以多些藉口來時常看看你,可是……可是看到你和姐姐那情投意合的模樣,我又忍不住……忍不住心裡難受,好像在我的心上生生上了一把刀一樣。」

「你,這又是何苦呢?」非白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痛苦,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想給錦繡拭淚,可手在半空中卻又停住了,而錦繡卻一下子牢牢地抓住他的瑩潤玉手,伸向自已的臉頰,早已泣不成聲:「每當我看到姐姐那越來越豐豔幸福的臉,我就忍不住嫉妒,那種幸福本該是我的,我的。」

那晶瑩的淚珠滴滴落在非白的手掌心,非白的玉手劇烈地顫抖著,卻再也無法收回了,只是緊緊反握住錦繡的雙手,微啟,飽含情感地喚著一個名字:「繡繡……。」

錦繡猛地抬起頭來,梨花帶雨地臉上終於出現了笑容,那笑容是我再熟悉不過,如朝陽初展,光輝四射,但是這笑容,卻又好像是我從來都沒有看到過的,那是屬於戀愛中的女人特有的,那帶著一絲悽豔,一絲辛酸,一絲浪漫的笑意,她撲進非白的懷抱,深深啜泣。

非白的雙臂欲環上她的,可是掙扎許久,卻又終於放了下來。

「繡繡,昨日之日早已過去,而今…一切皆是不同了。」非白飄忽而苦澀地說著,忽地面色一凜,「有人在附近,快躲起來。」非白輕推錦繡,錦繡也立時斂住了淚水,收了涕泣的小兒女之態,眼神現了一絲驚慌。

「言生剛才好像看見錦姑娘往桂園去了,今年的桂花開得香氣裘人,候爺不如到桂園走走吧,順便去尋尋錦姑娘也好。」柳言生的聲音陰陰柔柔地傳來,嚇壞一雙小兒女,驚破滿腔懷春夢。

錦繡面如白紙,用唇語對非白說了幾句,非白的臉色亦是大變,冷冷一笑,鳳目迅速環顧四周,便抬手向我所藏的山洞一指,錦繡一點頭,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她已迅速躲了進來,一見到裡面藏的是我,立時如遭電擊,怔在當場,那眼中的震撼恐懼,我根本無法用言語描述。

小時候,我記得我們還是花家村的時候,總是和村裡的小夥伴玩做迷藏,那時我們的規矩是,誰找到了錦繡,誰就能在玩家家酒時,做錦繡的小相公,而錦繡對於這個遊戲總是樂此不彼,她拉著我一次比一次藏得深,一次比一次躲得遠,有一次我們躲得實在太好了,我們左等右等,怎麼也等不到小夥伴們來找到我們,我終於漸漸累得打著哈欠,最後昏昏睡去,醒來時,夜空已滿是璀璨的星空,錦繡卻依然抱著腿伸著小腦袋,強打精神張望著,最後我只好揹著她慢慢往回走,我記得那時她在我肩上傷心地流著眼淚,怯怯說著:「木槿,要是有一天我藏得連你也找不到了,怎麼辦呢。」

那時我安慰著她:「不要怕,姐姐有得是辦法找到你,不會讓你迷路的。」聽了這話,她才破涕為笑,在我肩頭安心地睡著了。那一夜我整整走了二個時辰才回到家,到家時我的雙腳早已磨出泡來了,而還在世的孃親和爹爹眼睛早已經熬紅了,見到了我們倆喜極而泣。

想來,我和錦繡已有多少年沒有玩捉迷藏了?

今時今日,對面依然是我此生唯一的孿生妹妹,一起貓腰躲在這假山洞中,恰如童年時我們所玩的捉迷藏,而如今的錦繡沒有了小時候的膽怯,懦弱,雖竭力保持鎮定,我卻能心靈感應到是如何的惶恐,她的眼神有些尷尬,有些心虛,甚至有些怨恨地看著我,而此時此刻的我卻無法開口,事實上我根本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錦繡啊,我的妹妹,什麼時候你已經開始藏得這麼好,連我這個做姐姐的也根本無法找到你的心了呢?

她透過我看向山洞外面,依然止不住眼淚漣漣,我的心中絞痛異常,本能地,我伸出手想去幫她拭去眼淚,然而錦繡卻害怕地一偏頭,好像誤以為我要甩她巴掌。

剎那間,我的心更是痛不堪言,抖著手伸過一些,慢慢地替她撫去那兩行晶淚,她愣愣地看著我,眼中愧色難當,淚水流得更猛,我回過頭去,只見非白已恢復了冷傲沉靜,無波地看著前方而來的幾個人影,為首的是一個紫袍的中年文士,正是我昨日所見的那個氣宇不凡的青衫人,原青江,一旁跟著昨夜的奉定和恭敬的枊言生,身後還有一個降色道袍的道士。

原青江看到非白站在桂花樹下,先是一愣,眼神犀利地閃過地狐疑,然後輕笑道:「非白,戲才剛開演,你就不見了,原來是來賞桂花了。」

非白恭敬地欠身道:「今年桂花開得甚是雅緻,孩兒正想著西楓苑裡是否也種上幾棵為好,恰好素輝和木槿都愛吃桂花糕。」

嘿!這死小子,又tmd扯上我了,可是他怎麼知道我最愛吃桂花糕?我看向錦繡,她傷心地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妒色。

原青江沉靜地一笑,悠然將目光灑向滿園的桂花,雍容醇厚的聲音如上好的絲綢滑過每個人的心間,他狀似無心地說道:「正是好巧,繡繡也愛吃桂花糕。」

非白的臉色不由微微發白,柳言生卻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我的心一緊,看來錦繡和非白的桂園密會早被這柳言生髮現了,而這原青江也心中有了懷疑,卻依然旁巧側擊。

在古代,女子失貞與人通,是何等重罪,何況是最講面的豪門大戶,更是深惡痛絕,今日桂園秘會若坦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光是這不貞的罪名就足以讓錦繡被千刀萬剮了,更何況是父子爭一個女人這樣的醜事,即便非白和小五義力保錦繡,原青江在這麼多人面前顧忌原家的面子,也斷不會讓錦繡活著出了紫園,而且牛虻事件後,夫人與我們小五義結怨已深,她必會乘此機會,將我們幾個斬草除根,一了百了。

我心思百轉,越想越怕,漸漸冷汗溼透了背心,看向錦繡,她絕豔的臉上也是一片慘白。

只聽非白鎮定答道:「她們二人乃是孿生秭妹,口味相同,乃是常事。」

「是嗎?」原青江輕輕一笑,我的心中一動,到底是親生父子,連淡笑也與非白的甚是肖似。

我和錦繡所在的假山,名曰「石桂清賞」,層巒疊嶂,清泉飛瀑,完若真景,以武康黃石疊成,出自江南疊山名家張民鶴之手,與溪流,廊亭、花牆一起組成了這座小型卻極其雅緻的月桂園,庭院內的景物佈局緊湊,園亭相套,軒廊相連,花木蔥蘢,泉水潺潺,一目瞭然,卻唯有此處可藏人。

柳言生的目光四處搜查,果然,最後落到這裡,非白的面色不變,一向冷靜的目光卻閃過一絲惱意,我和錦繡也不由面色大變,我以前為了湊碧瑩的醫藥費,以前多少次曾經偷偷到這桂園摘過桂花,讓于飛燕和宋明磊幫我帶出山莊去賣了換錢,我知道有一條小路,就在錦繡身後,我用下巴向那裡一指,錦繡立刻心領神會,向我含淚一點頭,閃身躲去,我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假山之中,便閉上眼,靠著假山,慢慢地滑坐了下來,開始苦苦思索著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假山之外柳言生輕輕一笑:「這石桂清賞果然是張民鶴的絕響,金桂,清泉,果是雅緻不凡,不過,依言生看來,亦是個藏人的好地方啊。」

眾人的面色一變,由其是非白,昨日見過的青年奉定朗聲笑道:「柳先生真會說笑,莫非先生想要同我等捉迷藏不成。」

「奉定此言差矣,此處玲瓏剔透,吾看倒是與美人幽會的好地方,莫非三爺藏了個美人在此處。」柳言生依然笑得柔和,卻在最後的美人加重了語氣,利芒掃向非白。

非白嘴角一勾,如三月春風,眼中卻是萬年寒霜:「先生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莫非影射非白在這月桂園與人私會不成?」

「候爺,戲已開始了,錦姑娘必是早已回去了,不如我們先陪邱道長回園子看戲吧。」奉定微笑著向原青江建議著,深不可測地看向非白。

原青江若有所思地看著非白片刻,輕輕扶著長鬚,挑了一挑眉,點點頭:「言生,我們還是先回園子看戲吧。」

柳言生笑著點頭稱是,慢慢跟在原青江和原非白身後,輕輕扶上一枝桂花,攀折了下來,放在鼻間一嗅:「果然八月桂花香,迎風送客愁。」他的愁字未開口,已出手如電,急我躲藏的山洞。

桂枝來得電光火石,我躲閃不及,右手臂早已劃過深深一道,血流如注,我痛叫出聲,那濃郁的桂香已隨著血腥飄向空中,所有的人再一次停下了腳步。

「誰人在那裡?」奉定高叫著,轉眼已飛到月桂清賞-我的藏身之地。

我抬起頭,眼中噙著委屈的淚水,故作嬌羞地看著同時出現的兩張俊臉-原非白和奉定。

奉定先是驚愕萬分,然後挑眉輕笑,複雜地看向旁邊石化的非白。

若干年後,當原非白成了中原叱吒風雲的亂世英雄,權傾天下之時,眾人摹拜,引無數豪傑為之折腰臣服,然而卻沒有人知道,他那令人歎服的鎮定和冷靜精確的判斷力,卻緣於少年時代的非人磨練,其中亦包括在感情上與我花木槿之間千瘡百孔,魂斷神傷的絲絲糾纏。

很快,非白鎮定了下來,收起了眼中無比的震憾,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向我居高臨下地,宛若天帝一般地緩緩地伸出手來。

多麼巧啊,這隻手正是是大約十分鐘以前錦繡緊住地那隻,我黯然傷神,天知道,我有多想立刻打掉這隻手,順便使勁甩他一巴掌,然後再狠狠揣他幾腳……

……

我倆久久凝望,眼神牢牢糾纏,他堅定地向我坦著掌心,我終於收回目光,輕住那隻瑩潤之手出了石桂清賞,滿腔的酸楚隨熱淚滾湧而出,臉上的委屈竟不用裝假,而他的手心則滿是冷汗,可見他的內心剛才必是急度緊張。

非白的眼中一陣沉痛,掏出絲帕,替我輕輕縛上傷處止血,喃喃道:「可是,可是疼痛難忍……?」

我看著他,輕搖了一下頭,他深深地看了我幾眼,輕嘆之中,猛地抱起了我,我驚呼聲中,他已抱著我一瘸一拐地走出陰暗,慢慢來到陽光金桂之下。

奉定看著我們,眼中一絲冷意即閃而過,垂目閃身讓過,於是我猶帶著兩行清淚,暴露於眾人眼前,桂花飄香中人人的驚詫各不相同,柳言生一臉不甘心,眼中陰沉的恨意盡現,而原青江的眼中卻一片幽深,不可見底。

原青江輕輕一笑:「看來言生說得果然對,石桂賞清之中還……真是藏了一個…….美人。」

原非白輕輕放下了我,我立刻雙膝跪倒,額頭觸地,不敢抬頭:「昨夜對候爺無禮,罪該萬死,今日私自來月桂園給三爺送藥,更是罪無可恕。」

非白也隨著跪了下來:「請父親大人恕罪,木槿掛念孩兒心切,怕孩兒飲酒傷身,前來給孩兒送醒酒藥,只因她昨夜被逃犯所傷,孩兒顧念她精神不濟,故而不敢驚動父親大人,請父親大人要怪就怪孩兒吧,莫要為難木槿。」

我倆雙雙跪倒在原青江面前,他又牢牢握住我的手,我想縮回,可他卻緊緊拉不放,一副情之所依的樣子,我表情惶恐,內心頗不以為然。

原青江默默凝視了我們片刻,淡淡一笑:「非白,你可知道你有多久沒叫我父親了嗎?」

我一愣,偷眼望去,非白的面色也是一怔,緩緩抬起頭:「孩……知錯了……。」然後他便哽在那裡,難得一臉悽惶。

原青江輕嘆一聲,走過來,一手託著原非白,一手託著我,將我二人扶起來:「真是兩個痴兒,即是互相思念,又何必為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