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意的笑僵了下來,看著莫名其妙的齊放和齊伯天,秋風吹來,一隻烏鴉在我們頭頂嘎嘎飛過,三個人大眼瞪小眼……
我在心中暗罵張德茂,你做不出來就不要騙我,現在害得我多丟人哪……
齊放面上出現嘲諷,正要開口,一陣極輕微的爆裂聲自右方傳來,然後一聲巨響,一棵兩人合抱的參天大樹慢慢地向我們倒了下來,我們各自退了一大步…….
齊氏兄弟滿面驚懼地看著我,而我及時地收回驚詫,乾咳了幾聲,強自從容笑道:「現在你相信了吧,我若要害你大哥,早就有千百個機會殺了他,何必一定要用這把酬情呢?」我的心中驚喜交加,原來這個張德茂已將火藥加了進去了,不過,你這位筒子也得先告訴我啊!幸好,幸好,有齊放讓我有機會先試了一下。
齊放看著我默然了半晌,目光極其複雜……
終於,他再一次舉起寶劍,我在心中叫苦,你這小子怎麼這麼擰呢,又要殺我啊!
然而他卻沒有向我砍來,反倒退了一步,將寶劍高舉過頭頂,直挺挺向我跪了下來:「花木槿果然世之高人,我兄弟得罪小姐在先,小姐仍然真心待我兄弟,為我等謀出路,然則我方疑忌,且對小姐不敬,豬狗不如,今日羞慚難當,請小姐用此劍殺了小人吧。」
齊伯天也愣了一下,然後激動地看了我一陣,手忙腳亂地跪在他兄弟身邊,很虔誠地給我磕了一個響頭,腦門上腫了一個大皰,而我徹底呆傻,半天回過神來,手腳有些發軟地跨過那棵橫在我們當中的大樹,踩到的樹枝彈了我的臉好幾下,我磕磕絆絆地走到他面前,想雙手扶他起來,但看著那把銀光閃閃的劍,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收起雙手,一手放在背後,一手優雅狀輕抬,小心翼翼地說著:「小放,別這樣,男兒膝下有黃金,快起來。」
齊放抬起頭來,月光下雙目炯炯地看著我:「若是小姐還心憐我二人的賤命,那就請收了小人兄弟,我等今日月下立誓,齊氏兄弟從此願為小姐效犬馬之勞,若有背棄,亂箭穿心,鬼神同誅,以此清風劍飲血為證。」
我正要開口,他已乾脆地用那把寶劍劃過手掌,鮮血汩汩而流,我驚呼中,他已取過兄長的手心也深深劃了一道。
這一夜玉華煥彩,我為了見原非珏,將計就計出地出走西楓苑,卻萬萬料不到面對這樣的情境,唯今之計,若是說不,以他這樣疑忌的心態,萬一再惱了,又要殺我,恐是護錦也不頂用吧,我只好硬頭皮,笑著雙手扶起他:「我一介弱質女流,萬萬不可折辱小放和齊大哥,我一定會向原三爺力薦二位,讓三爺唯以二位重用,二位亦可堂堂正正地迴歸故里,重新開始你們的人生。」
然而齊放卻冷哼一聲:「小姐以為我等是利令智昏的無恥小人嗎?侍候原非白?我等兄弟沒有興趣,小姐一定很訝異當年的愛哭鬼變得如此可怕吧?」
我張了張嘴,正要說話,他卻接下去說道:「我六歲那年,算命瞎子說,我會克盡周圍所有人,我的父母便對此深信不疑,便將我買給一個張秀才,那張秀才自號讀書人,數次落第抑鬱難當,便成了個在半夜裡折磨小孩女人的衣冠禽獸,」他扯下左肩,只見蒼白的肌膚上滿是觸目驚心的烙痕,刀疤,劍傷,一道道,一塊塊竟無一塊好,我心中激憤難當,那一年齊放賣給張秀才時,比我和錦繡都小啊!我的淚水不由得流了下來,他看著我有些淒涼地說道:「南詔打進了江陵府,殺了張家滿門,我便被擄作南詔貴族的奴隸,過得更是豬狗也不如,後來我九死一生地逃回了汴州,卻差點被親爹爹在祠堂裡打死,齊家村的人硬說是我會招來了災難,若非大哥相救,我便死在親生父母手中了,」
他忽地面色一整,繼續高舉長劍:「後來遇到師父金谷真人,曾為我批過命,父母相棄,殺人越貨,流於盜匪,亡命天涯;除非命中遇一個花樣貴人,師父說妖孽降世,天將大亂,唯有那個月華濺玉的花樣貴人,仁而智勇,必當風雲天下,平定亂世,亦唯有此人可以改變我的命運,名利於放不過糞士,富貴於放亦如浮雲,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小姐若是瞧我等不起,便殺了我吧。」
我正琢磨著這個理由如此怪異而牽強,他師父其實說得是花錦繡而不是花木槿吧,像我這等姿色平庸之人如何能稱為花樣貴人,仁而智勇,還要風雲什麼天下???平定什麼亂世????
他卻真得說著要抹脖子了,我趕緊上前死死抱住他,驚得一身大汗,這古人也忒偏激恐怖了吧,於是只好收了這兩農民起義軍首領作了手下。
然而我怎麼也想不到,當時這個我最不放心,看上去狡滑多端的齊放卻真為了他師父的幾句批言,為了這月嬋娟的誓言,便從此榮辱與共地跟隨了我整整一生。
可是無論怎麼推辭,齊放卻怎麼也不願再直呼我的姓名,於是這一夜是我們重逢後,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喚我的名字。
我記得宋明磊曾說過西安東城有一處小五義的別館,有緊急要事便持木牘去別館去找李姓老闆娘,我曾懷疑是張德茂易容的,汗!於是我讓他們先到那裡躲一躲。
月上中天,我拿回了酬情,送走了齊氏兄弟,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中喘著氣,撫著激烈跳動的心口,抹著一頭一臉的冷汗,定了定神,又感到大難不死地傻傻笑了幾下,然後提起不怎麼高的輕功,向玉北齋飛去。
西林,可怕的西林,我盡我的全力在西林穿行,可是所有可怕的過往全在我眼前浮現,第一次在這裡,被白麵具追殺,然後原武和槐安葬在這裡,他們的鬼魂會不會來找我聊天?
我打著哆嗦,總覺得有人在背後跟著我,於是不時地回頭檢視,好幾次被前面的樹枝掃到。
然而想見原非珏的念頭是如此強烈,我彷彿是一個在沙漠中萬分的旅人,而那綠州的影子卻都化作了原非珏的笑容。
終於出了濃密幽暗的西林,我回首長吁了一口氣,正滿心歡喜地再想舉步,好像後面有輕微的聲響,我再一次驚回頭,月光下只有陰森森的樹林隨著秋風擺動,發出巨大的呼呼聲,好像是惡鬼的呼吸,我混身一顫,倒退了幾步,離西林更遠了些,然後轉過身瘋狂地向北邊跑去。
我心中害怕,口中不停地唱著害蟲歌,驅著恐懼:「我們是害蟲,我們是害蟲,正義的來伏令,正義的來伏令,一定要把害蟲殺死,殺死……。」
我唱著唱著又覺得歌裡面帶了個死字更不好,胡思亂想間,一座燈火輝煌的園子已在眼前,我緊繃的神經才放鬆下來,玉北齋到了。
這是我第一次夜探玉北齋,來到近前,只聽不斷有異域明快的音樂傳出,偶爾夾雜著男男女女的歡聲笑語,我一怔,聽這架勢,非珏一定是從紫園回來了,可是這麼晚了,玉北齋這麼熱鬧,莫非是他有客來訪?我還是從「後門」進去察探察探再說。
我繞到西北門,離牆根一米高處,有一塊凸起青石板,藉著這塊小青石板施輕功跳上牆,牆內邊正好有一棵大榆樹,我便挪到榆樹上,再慢慢爬高了些,這時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非珏哥哥,你這次去西域,為何待了這麼久,我和我王兄可為了見你一面,硬是逼父王將路程拖了又拖,就想著能在西安見你一面,不知神聖女皇的身可好?」
那聲音可以說是我所聽過的最美的聲音,如此嬌美輕柔,加之充滿關切之情,連我這個作女孩子的心也一動。
只聽原非珏的聲音傳來:「有勞淑儀郡主心了,母皇陛下一切安好。」
非珏的聲音我有多久沒有聽見了,現在怎麼這麼,這麼磁迷人哪,不由心中一蕩,那喜悅如平靜的深潭丟入一顆石子,泛起漣漪,由心底傳遍我混身第一個角落,唇邊不由自主地溢位了一絲笑意,我拔開了些枝葉想看得清楚些,可是實在太遠了,周圍又全是陌生的護衛,可能都是這位淑儀郡主帶來的。
既然我已在明月之夜冒著生命危險來玉北齋,還爬上了心上人的牆頭,不一下,還真對不起我這女色魔的名頭。嗯!
我從懷中摸出我讓魯元和韋虎用琉璃做的望遠鏡,我本來做這個是為原非珏,順便給來於飛燕用來探測軍情,當然在行刺柳言生時也能派上用場,總之是我深深感受到了人類的**推動著世界的發展,然而我從沒想到有一天可以用來原非珏……
當時被原非白髮現了,他先是在那裡激動地擺弄了半天,過了一會他又回過神來,似乎有點琢磨出來我的本意,陰冷地看了我半天,把我看得在那裡毛骨悚然,…….然後,我的好玩意統統被他沒收了。
不過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幸好我藏了一架微型的,嘻!
嗯?!原非珏同學這此回來變化很大呀!不但比以往更加丰神如玉,連吃穿用度也比之以往不同了,只見他穿著一身月白錦袍,外罩銀色軟煙羅紗衫,斜坐在大紅織綿富麗團紋的波斯地毯上,神情慵懶,一手支頭,一手拿著一盞雕紋精美的金託玉爵杯,而雙手上都帶滿了五色寶石的戒指,在火光下閃閃發光,怎麼看,都有點像,有點像阿凡提裡瘦了身的巴依老爺。
而他槐梧健壯的身邊緊緊挨著一個窈窕娉婷、花朵兒一般的宮妝麗人,那麗人頭上挽著京城最流行的,繁複華麗的烏雲髻,身上著大紅通袖麒麟袍、鵝黃織錦拖邊裙子,玉帶宮靴,翠珠鳳譬,因是坐在地毯上,金蓮三寸隨便一勾,鞋尖便露出龍眼大的兩顆圓潤明珠,顫顫委委地搖著,好不耀眼。
而右中坐著一個滿臉酒暈的青年,天藍金壽紗外套,大紅金蟒結羅長袍,玉帶雲靴,錦帽微斜,雙眼色迷迷地盯著場中旋舞疾飛地四個波斯舞娘,一邊打著酒嗝,一邊口中叫著好,手中玉爵杯微傾,瓊漿溢了出來,酒香混合著舞女身上的香粉味,衝擊著我的敏感的鼻子,伴著女子的格格,空氣中流竄著一種令人暖味的旎旖,那令人熱血沸騰的靡麗散步在玉北齋的每個角落。
我心中一緊,原非珏這弱視竟敢揹著我找三陪???
我的好心情正一點一點地墜向馬里亞納海溝,我繼續咬牙切齒地看下去,那醉了七八分的青年,抱著身前的鑲琉璃銅壺,咯咯笑著:「非珏,你真是好福氣,身邊美女如雲,你這個丫頭,竟是羞花閉月,西施不讓。」他說著說著便抓住了正給他斟酒的碧瑩,碧瑩嚇得驚叫一聲,怎麼也掙脫不了:「非珏,把這個丫頭送給我吧,我用我王府裡十個美女給你交換如何?」
一直清淺微笑的非珏,笑容不變,但眼中閃過一絲惱恨,哈哈一笑:「本緒小王爺,我這玉北齋裡統共就這麼一個粗使丫頭,如何與你王府裡的豔姝相比,還是我把這幾個母皇送我的豔舞冠姬送與你吧?」不等軒轅本緒回應,非珏已向那四個舞姬使了個眼色,四人立刻綻放出最攝魂的笑容,團團圍住了軒轅本緒,雪白迷人的身蹭著他,拖著他到場中跳起舞來,碧瑩這才驚魂未定地得以脫身。
一曲舞罷,樂呵呵地軒轅本緒跌跌撞撞地回來了,不過好像神智更清醒了,待喝了一口波斯美人手中的酒,懵然地轉頭轉腦看了一陣,又問非珏:「唉?那美女呢?我記得她叫碧瑩的吧,真是碧玉瑩潤,人如其名啊,你如何將此等美人作粗使丫頭,當真是糟蹋了,還是送與我吧,這麼著吧!我再給你五個精於廚藝,妙解宮商的宮人換了她便是……啊……。」
「王兄,你喝醉啦……,不怕王嫂啦?還有你忘了父王怎麼囑咐你來著,你倒好,正事未辦成,倒先看上人家原四公子的丫環了。」軒轅淑儀捏著軒轅本緒的耳朵,本緒小同志痛叫出聲,酒醒了不少,面上呆愣了一陣,不悅地瞥了一眼軒轅淑儀,卻絕不再提要碧瑩,非珏朗笑出聲,我這才想起原非白對我說過靖夏王爺的小兒子,軒轅本緒,出了名的好色,又是出了名的懼內,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
我心中暗想,這位靖夏小王爺素來與非白交好,今日為何到非珏的府上來,那原非白還說是去應酬靖夏王爺和小王爺,卻不告訴我這京城名媛軒轅淑儀也來了,看原非珏和軒轅淑儀聊天那親熱勁,絕對是舊識啊,可是連他也從不告訴我他與軒轅兄妹很熟。
果然,是男人就都有撒謊的本色,我這才想起,既然宴會結束,非白定已回到西楓苑了,他也許已經發現我失蹤了,這回正到處找人呢。
正在猶豫著要不要回去,只聽小王爺清了清喉嚨:「非珏啊,我父王可馬上就要正式給原候爺提親了,放心吧,我家淑環可比淑儀要溫柔漂亮多了,你莫要看著淑儀,心裡怛心未來的突厥皇后像她似得是個刁蠻丫頭。」
彷彿有人突然從頭頂上給我澆了一大桶水,而那水冰冰冷冷地,好像立刻凍成一枚鋒利的冰稜,刺破了我的心臟,我在那裡不由自主地發著抖。
非珏在哪裡輕輕一笑:「淑環妹妹可是皇族第一美女,非珏如何當配。」
軒轅淑儀抿嘴一笑:「非珏哥哥,你可有六年沒見著淑環姐姐了吧,還記得嗎,你小時候老把我們搞錯。」
非珏喝了一口酒,平靜無波道:「不是我老搞錯,是你們倆老愛戲弄我罷了,我可記得你們倆沒事就愛往三瘸……,三哥那裡去找他玩兒。」
軒轅淑儀臉色一僵,尷尬地笑了幾聲:「非珏哥真愛記仇,我們只是心憐非白哥哥腿腳不便,怕沒人找他玩罷了。」
軒轅本緒笑著給非珏親自斟了一杯酒:「非珏,小女孩兒家的懂什麼,你莫要和她們一般計較,莫非嫌淑環品貌不夠當突厥皇后?」
非珏輕輕一笑:「非珏自小駑鈍,哪裡敢嫌棄皇族公族,更何況是淑環那樣天姿國色的品貌,只是三哥早就到了適婚年齡,兄長尚未成親,非珏如何敢僭越,他的腿腳不便,更需要人照顧,淑環從小也喜歡他,不如先讓淑環嫁與非白吧,至於我嘛,等再過幾年讓母后做主便是了。」一邊說著,他一邊嘻嘻笑著猛給軒轅兄妹斟酒,那軒轅淑儀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同他的哥哥面面相覷,有點不知所措。
非珏四兩拔千金地將淑環郡主推給原非白,我不由得在樹上捂住了嘴,以阻止快樂的笑聲洩露,這弱視現在怎麼這麼能說會道啊。
軒轅本緒嘿嘿強笑了幾聲:「莫非是為了那個叫碧瑩的美人?」
非珏眼中忽地放出一絲詭異,非常令人疑惑地嘆了一口氣,正要開口。
軒轅本緒卻瀟灑地一甩沾滿美酒瓊漿的大袖袍:「非珏,如此美人,要寵要疼,為兄的甚是理解,的確楚腰婀娜,不盈一握,擁在懷中定是讓人消魂不已……。」
軒轅本緒在哪裡一臉神往的色相,在軒轅淑儀咳了幾下後,回過神來,正色道:「只是,江山美人孰輕孰重呢,非珏你心中應是有數啊!東突厥摩尼亞赫可汗當年謀朝篡位,殺父弒君,他為了獨掌大權,竟然把太子和可汗的人頭掛在城頭上,還逼迫你母皇當作宮庭舞女賣到波斯,是果爾仁和原候爺的拼死相護,才從波斯逃回西突厥稱帝。」我聽得心驚跳,放眼看去,非珏也是咬牙切齒,恨聲喝道:「摩尼亞赫,我必生食你血,一血我母皇的恥辱。」
軒轅本緒在那裡沉痛地嘆了口氣,卻不時揣磨著非珏的臉色,接著道:「現如今,東突厥殘忍好戰,時時欺辱你母后的西突厥,又屢次擾我大東庭的邊界,皇上和太后平時素來疼愛淑環,你也知道東庭向來不會有真公主和親,如今卻為了你破個大例,只要你點個頭,他便封淑環為大義公主,到時你帶著淑環回西突厥榮登大寶,你我兩家便是親上加親,只要和我東庭聯手,一舉殲滅摩尼亞赫,為你母皇血恥,豈不兩全齊美?」
非珏在那裡沉思不語,我的心意沉沉,這時果爾仁來到近前,他一向高傲,這次卻親自為軒轅本緒恭敬地斟了一杯酒:「王爺美意,老臣為少主謝過,但請王爺放心,待老臣回過女皇,一個月內必有佳音。」
非珏猛地抬起頭來,厲聲喝道:「果爾仁,你胡說什麼,母皇還未知曉此事,你怎地就確信她會同意?」
他的這一聲大喝,所有人都被驚了一跳,四周突然詭異地靜了下來,舞女們停止了旋轉,呆在中場,害怕地看向非珏,連西域樂匠也忘了演奏,然後所有人都紛紛跪倒在地,三呼少主息怒。
果爾仁亦單膝跪地,但卻毫無懼色,目光如炬地看著非珏:「少主,老奴真得是胡說嗎?素有雅名的小王爺和淑儀郡主都尚且知道哈爾和林之恥,難道身為西突厥的繼承人,少主您反而忘了您母皇所受的屈辱了嗎?」
他漸漸亦加重了語氣,說到後來幾乎是從牙齒中迸出來的,非珏額頭青筋爆跳,卻不再說話,只是在一邊猛地灌酒。軒轅本緒有點嚇著了,而軒轅淑儀看著非珏,唇邊露出一絲輕笑。
阿米爾站起來急呼:「快奏樂啊,你們愣著做什麼,快跳啊!」
歡快的音樂又起,舞娘們的笑聲傳來,扭得更是勾魂攝魄,那清脆急促的腰鈴隨著狂放的節奏,穿破這夜空,彷彿要驚破我的一腔春夢。
我已記不清是怎麼下得那棵大樹,走了多少路,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已在莫愁湖邊,明月高懸,湖面上我形單影隻,旁邊大榆樹靜默無聲,我輕扶上粗糙的樹幹,嘴邊溢位一絲輕笑,原來我竟鬼使神差地來到了,第一次認識非珏的地方。
有人說過,所謂愛情不過是荷爾蒙作用的化學反應,不過是促進人類繁衍後代的一種催化劑。
歲月婉延到現代,古今中外的人們依然在熱血沸騰地吟詠歌頌著愛情,然而愛情在很多人的心中已悄悄地蛻變成了一種激情。
在前世,很多人告訴我愛情最多不過三五年時間,然後就會蕩然無存。
我前世的女獨立剛強,自問瀟灑,然而面對著不斷的背叛,變故,尚且混亂不堪,狼狽收場,一如我的歸宿,那對於這個時代,天生敏感,無助的女子,那渴望愛情的忠貞,是否更是一種奢望?
冰涼的秋夜,月嬋娟在黑絲絨的夜幕中靜靜地看著我,我回頭,玉北齋早已不見蹤影,然而那歡快的音樂,卻在這深寂的中秋之夜依稀可辯,我的面前是波光渺渺的莫愁湖,再越過這片湖面便是原非白囚我的金絲牢籠,裡面有著原非白最華麗的鳥食,那便是一直誘惑著我的長相守,然而他看著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著錦繡,我唯一的親妹妹啊,是我一直髮誓保護,卻又傷痕累累的妹妹啊……
進退兩難間,我苦苦地問著自己,究竟何去何從,渾身的力氣彷彿一下子被抽乾了,一股腥甜在我喉間湧起,我強自捂住我的口,跌跌撞撞地爬到湖岸,跪地,滿口的血腥隨著淚水,湧出我的指間,滴滴落在莫愁湖中……
我忍著脅的巨痛,著氣,看著湖中波影破碎的我,一臉悽愴,蒼白如鬼,而月影在湖中幽幽蕩蕩,一如我飄蕩憂鬱的靈魂……
就在這一刻,我忽然有種奇特地感覺,我之所以迷迷糊糊地穿越兩世,無論是穿著吊帶超短裙在淮海路上閒逛,還是現在病弱不堪地倒在莫愁湖邊,血濺石榴裙,彷彿都只是為在尋尋覓覓一個人,一個能與我長相守的人。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前世我將那人當作長安,最後被撕裂地無完膚,而今生我又在心中將長相守畫作非珏,那非珏心中可有我?即使有我,揹負國仇家恨,又如何長相守???
那軒轅兄妹和果爾仁的話又浮響在我的腦海,心中絞痛一片,原來我錯了,我錯了,錯得多麼離譜……
待要從頭反悔又何其可笑,原來這世上根本沒長相守……
只有女人自欺欺人的幻想罷了……
我再也支撐不住了,我倒在河岸溼潤的泥土上,腹一片疼痛,眼前一片模糊,我又要死了嗎?
我想著我前世的名字,我有多久沒有想起我前世的名字了呢?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叫孟穎,我渾渾沉沉地想著,孟穎也好,花木槿也罷,為何你總是這麼蠢呢,又和前世一樣在心碎中死去…….
一陣悲憫地嘆息在我耳邊傳來,我感到有人把我扶起,給我的嘴中塞了一粒東西,好苦,那東西我的喉間,一股辛辣傳遍我的全身,我不得不苦著臉睜開了眼睛。
一個容貌不凡的青年男子輕扶著我,關切地看著我,他的身後站著一個面目慈和的男子,那人一身青布衣衫,長鬚美髯,令人見之忘俗,這個男人擁有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魅力,明明那個扶著我的青年要比他長得要年青俊美的多,然而站在那男人的身邊,便完全失了色。
「主子,她醒了,小人已喂她服了靈芝丸,把她的血氣壓下去了,剛替她把過脈,應是無礙了。」我身邊的青年慢慢地扶我站起來。
真是靈藥啊,我的脅依然隱痛,但已能通暢呼吸了。我靠著旁邊的樹輕了幾下,順了順氣。
那身後的男子走上來,那青年立刻躬身退了下去,那男人遞上一方帕子,關切地問道:「姑娘可好些了,為何小小年紀就有吐血迷症了呢?」
我看了他幾眼,確定他的鳳目明亮,不似壞人,我想他一定是被紫園邀請來的嘉賓吧,可是這兩人穿著如此簡樸,又像是原家的幕僚。
我接過帕子,輕輕拭了拭嘴角的血跡,躬了躬身輕聲道:「多謝兩位先生的救命之恩。」
「姑娘不要客氣,只是舉手之勞,倒是夜寒露重,對姑娘的舊疾實在不好,不知姑娘是哪一個園子的?讓奉定快送你回去歇息吧!」青衫人柔和地說道,帶點心憐地看著我,讓我的心中滑過一絲溫暖,他口中說是舉手之勞,可那治我的藥明明就是名貴的靈芝丸,怎好白占人家便宜。
「我,」我艱澀地說著,心不甘,情不願地一指往莫愁湖的另一邊:「我就住在這西楓苑裡。」
那青衫人目光閃過一絲異色:「這西楓苑乃是白三爺的住處……,莫非姑娘是花木槿?」
唉!都是非白惹得禍,我這回還真得成名人了,我訕訕地點點頭:「小女子正是花木槿,不知這位先生怎麼稱呼,改日一定登門拜謝,還您的靈芝丸。」
那青衫人卻沒有回答我,只是在哪裡沉思地看著我,複雜難測,而那叫奉定的青年卻看著我目光閃爍,我被這兩位恩人看得實在是越來越不自在,便輕輕一笑:「這兩位先生一定見過我妹妹花錦繡吧!」
青衫人也輕輕一笑,緩慢地點著頭:「方才在紫園的中秋家宴上……的確見過錦姑娘。」
我呵呵一笑:「我猜,您一定在想我和我妹長得一點也不像,她比我長得好看多了吧!」
青衫人一怔,有些赫然:「花木槿果然冰雪聰明,」他轉過頭:「奉定,你快送木姑娘回西楓苑去吧。」
奉定點頭稱是,提起擱在地上的一盞白帽方燈,在前面向我恭敬地微一躬身:「木姑娘請隨我來。」
那奉定便在前方提燈引路,我見他明明是步履輕盈,想是輕功極佳,但卻極緩前行,應是考慮到我剛恢復,不敢走得很快,我便心生一絲感動,和青衫人慢慢走在後面。
「還不知這位先生尊姓大名,木槿也好改日登門拜謝。」我想起我還未問過這位恩人的大名。
「鄙姓原,乃是原氏宗親,木姑娘既是非白的人,那萬萬不要同原某客氣。」青衫人在我旁邊極有禮的回著。
我心下慨然,我哪裡是非白的人了?
但仍客氣地稱其為原先生,這原先生一路上也沒有怎麼說話,我也回想著剛剛在玉北齋的所見所聞,一徑黯然沉默著。
西楓苑的正門剛在近前,兩個人影立刻平空閃現在門邊,正是新調來的那兩個冷臉侍衛面,活像我以前看過的動畫片中忍者的閃亮登場,可是一看到我,面色驚恐地跪了下來。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啟,素輝看到是我,立刻從裡面跳了出來,竄到近前:「我的姑,你可回來了,你知不知道你把三爺給急……急……急。」
他看了我身後愣住了,「急」了半天也沒「急」出來,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急,急,急,你到底急什麼呀你?」
「姑娘好生歇著,已是冬近,萬萬莫要在此涼夜散步了。」原先生和藹地說了一句,倒也沒在意素輝目瞪口呆的結巴,向我和素輝微笑著點點頭,轉身便走了。
素輝繼續在哪裡發呆,我累了一天,心力憔悴,想著既然素輝認得這個原先生,那就明天起來再盤問他這個原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便直接進了自己的屋中,黑暗中也不點燈,悶悶地反臥在床上。
一陣溫暖地呼吸噴到我的臉上,原來竟有人早已躺在床的內側,我嚇得爬起來,正要尖叫,並思索是摸酬情還是用護錦……
一雙猿臂早已快一步,將我緊緊抱在寬廣結實的懷中,原非白的龍涎薰香直衝我的腦門。
我驚魂不定地閉了嘴,抬頭只見黑暗中,原非白的兩點寒星閃爍著無邊怒氣,我害怕地結巴道:「三,三,三爺,人,人嚇人,是,是要嚇死人的。」
他看著我如萬年冰霜,在我頭頂冷哼一聲:「你原也知道這個道理?哪你又把我說的話當耳旁風了,竟敢私自出走?明明就是你想要嚇死我!」
「我哪有?」我便把齊伯天闖苑子挾持我逃出去事告訴他,同時又把他們所受的冤屈也一併說了出來,不過,我把他們兄弟倆歸順的事改說成,我已將他們說服了要做個本份的老百姓。
我迎著他的冰冷的目光,坐直了身子,說得唾沫橫飛,然而他在裡床,一手支著腦袋,依然看著我將信將疑。
我給他看我的脖子的傷,然後又一舉手:「三爺,你看,這是他的清風劍劃的,雖然我花木槿狡詐多端,但也算惜命的很,總不會自己劃自已一道吧,請三爺明鑑!」
他看著我許久,終於撲哧一聲:「你花木槿倒真是個神人了,連兩個殺人亡命的逃犯都肯聽你的規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過了一會兒,他忽又想起了什麼,收了迷人歡快的笑容,改對我微迷著狹長的鳳目,犀利地看著我:「你莫非……莫非是藉著他倆去看原非珏了吧。
唉!?聰明!聰明!聰明!我在心中連贊三聲不過,不過你這人這麼聰明做什麼呢?
幸虧夜色中他看不清我的臉色,於是我清了清喉嚨:「三爺您就別笑我了,忙著逃命哪!哪還有如此浪漫的心懷,」我加重了語氣,心說其實我花木槿就是比你要抵死浪漫多了,「那齊氏兄弟雖是大逆不道,也是身世悽苦的窮人家,被逼於無奈方才走上這條路的,木槿也是家破人亡,無家可歸,所以木槿能理解他們,木槿打心眼裡希望三爺能是平定這個亂世的英主,好讓我們這些窮苦百姓能平安的過上些日子,不要再背井離鄉,飽受顛沛流離之苦。」我說得情真意切,他在那裡動容地看著我一陣,眼神漸漸溫柔起來。
他在帳幃裡也坐直了身子,藉著床前的明月光,我這才發現他仍是出門時穿的一身寶藍吉服,可見是一回來連衣衫也沒來得及換,便往我這兒跑,我的心不由一顫,而他輕輕一嘆氣,又把我拉進懷抱:「你哪裡是無家可歸了?這西楓苑就是你的家啊,木槿,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你的心定下來呢?我常常自問中有丘壑,卻獨獨對你無奈……你,你這丫頭……究竟在想什麼呢?」
他輕輕扶著我的青絲,尖屑地下巴輕擱在我的頭上,我的淚串串掉下來,滴滴沾在他名貴的吉服前襟,滿腔莫名的心酸中,不由自主地雙手環住了他,他的身猶自一震,更加緊地摟住了我。
許久,他俯在我耳邊輕輕道:「木槿,你……你可願嫁給我?」
我驚抬頭,離開了他的懷抱,月光下他的目光透著堅定和期許,我終於明白了他出門前問我要何賞賜的用意,然而我的內心卻不由自主地害怕了起來:「三爺,天,天,天晚了,我,我扶您先回房歇著吧。」
我轉身想下床,他把我揪了回來,鳳目閃爍著海嘯般的怒氣,還有那一絲絲羞辱的受傷:「看來韓先生說得沒錯,我果然是自討苦吃,你,你,你如何不識好歹……。」
我的手被捏得生疼,卻無懼地回視著他:「多謝三爺的美意,木槿只是一介蒲柳之姿,生野頑戾,從來沒有妄想過要飛上枝頭做鳳凰,還是請三爺找個識好歹的美人做枕邊人吧。」
他眼中狂猛的戾氣叢生,在月光下看得我膽戰心驚,他的手中又加了勁,於是齊放的劍傷剛剛止了血,又裂開了傷口,鮮紅的液流了出來,沾染了我和他的衣衫,我疼得冷汗直冒,扭過頭,卻倔強地不願出聲。
就在我以為我會熱血流盡而死時,他終於鬆開了我,我立刻熱淚滾滾地倒在床上,握住傷口,蜷成一團低泣不已。
過了一會,我感到原非白下了床,就在我暗自鬆了一口氣時,他又回到了床上,我害怕地往床裡縮,他卻輕而易舉地拉近了我,只見他的手裡多了一瓶金創藥。
他的目光恢復了平靜無波,在哪裡默默地替我上藥,小心翼翼地包紮著我的傷口。
於是那一夜,我在原非白的擁抱中沉沉入睡,轉而迎來了我的十五歲生辰,而心碎魂傷的我,在渾渾沉沉中,只記得原非白不停地吻去我的淚水,似乎在我的耳邊低吟著:「木槿,今生今世我是不會放手了,你就死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