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您採用的是一種類似心理博弈式的解決途徑,戲劇給參與者創造的是一種道德氛圍,讓大家迴歸到一種古老的道德共識裡,讓人“不好意思犯錯”。您覺得這個方法有效嗎?長久嗎?參與演出後,當地的危機得以緩和嗎?
答:鄉村戲劇對人心的潛移默化,顯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那需要形成傳統和氛圍。眼前我們看見的有效,那也只是民間百姓街談巷議的好評,至於究竟影響到什麼程度,這不是可以用經濟學的方法去量化計算的。
12、我們是從江上的母親來了解你的。我們也會從這個文章裡引用你的觀點,情感和故事。
能講講母親對你的影響嗎?
答:母親是一個右派,對我的影響是要做一個正直、有良知的人。對於看不慣的事情,要敢於去批評,儘管這給她乃至我們家庭,都帶來過禍端,但是我依然相信,正直是一種生活品質,它使我免於卑怯。
13、您的文章中有大量的死亡主題,親人朋友的命運至今仍然影響著您嗎?您本人過去的經歷仍然緊密跟隨您嗎?您是一直沉浸在這樣的氣氛中還是到現在為止,已經有所超越。您會像魯迅那樣,以強力和命運鬥爭到底,還是更願意作為一個超脫者,用溫和的姿態為人生慢慢引入亮色。
答:經歷對每個人都是影響甚劇的,我的性格,價值觀以及行動力,顯然都與我的經歷相關。我努力參與社會實踐和改造,是因為我愛國,我希望我們的子孫不再生活在我們曾經的生活苦難裡,希望這個國家帶給我們的是真正的驕傲而不是恥辱和罪感。
14、談談武大對你的影響。80年代的武大是怎麼樣的一種寬鬆的思想氛圍?
答:武大當年是那樣美好,現在則是如此讓人汗顏。當年的美好,請搜尋我的文章《湖山一夢繫平生》。
15:您個人的近況怎樣,現在過的生活是否是您想要的生活,更喜歡什麼樣的生活方式,對現狀是否滿意,對將來是否有所計劃?你是否是一個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李白一樣的人?是否是一個擁有諸多秘密的男人?
答:我的生活狀態很好,依靠創作戲劇的不錯收入,支撐我的自由寫作與獨立調查。我非常滿意我的這種活法,不富不貴,自由自在。自己流放在自己的祖國,浪子一樣地穿州過府,這是今天不少讀書人缺乏的一種自立。我無求於這個時代,因此也才儘量無愧於我的人生。
16:除了在您的文章裡提及的作家學者,如王朔,易中天,劉道玉等,還有哪些人為您所推崇?您在影視創作方面也有專業的水準,對當代的影視作品有什麼樣的看法?
答:我推崇的人很多很多,我是那種很能欣賞別人的美德和才華的人。除開對腦殘型網評員有些鄙薄之外,我能從多數人那裡吸取營養。作為編劇,我還算專業。但本質上說,電視劇就是一種商業寫作,除開換錢它狗屁都不是。當影視審查制度還存在的時候,編劇一錢不值,影視作品絕大多數也都是被扼殺了才華的商品。戲劇本來是一個高貴的玩意,在今天這種管制下,它只是很多人的生計而已。
17、在網上有不少來自民間的您的粉絲和擁躉,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向周圍人介紹推薦您,在網友的描述中,有一點引起我注意的,就是幾乎所有喜歡您的人,都傾向於把您描述成一個酒色財氣、癲狂不羈、接近俠客或者疏狂的人,儘管採用的言辭有別。如果說偶像是一種寄託,那麼這也從側面代表了某個人群的一種嚮往。那麼您覺得自己是這樣的人嗎?這種嚮往本身,背後所表達的又是什麼?
答:這種描述多數我是認同的,當然也有很多不敢當的謬獎。我在生活中的本來面目,也就是這麼一個老混混,也叫老憤。這個時代多數人活得很壓抑,而我算是率性活著的人,因此難免會喚起一些朋友內心的同樣渴望。我厭煩那種中規中矩的人生,我來這個世界就是為了體驗百善和萬惡的。
18、從您的經歷中,給人一個感覺,就是您對朋友比對愛人要好。尤其是“一流的朋友,二流的情人,三流的丈夫”這樣的訛傳也好,謠言也好,完全表達了男性社會對男性的一種戲謔式的激賞。這個情況在文學圈裡似乎也是比較有共性的,從古龍,到李敖,似乎都流露出一種對愛情狂熱又狂妄的情緒化傾向。這算才子綜合症嗎?是追求完美嗎?
答:那基本不算訛傳,我就是那種人,我的親人朋友都知道。但不要拿李敖作比,不敢高攀某些老賊。追求自由的人,一定不是追求完美的人。
19、無疑你是平和又善良的。你如何看待良善?古風?人心不古的今日,你對世界,對人有真正的信任感嗎?什麼讓你安心?你為何夜夜喝酒,才能睡覺?是因為抑鬱?還是心中有不平之事?我所知道的時代對你造成的巨大的傷害;你如何看待苦難?苦難是否一定會成為你文章裡的素材?還是說,對文章,你有更高的要求和抱負?你和古代的哪個派別一脈相承?
答:善良是我最尊重的品質,一念之善皆能讓我銘感終身。我也努力去從善。我對這個政體充滿戒備,但是卻對個人充滿信任。夜夜喝酒是因為失眠,每個人都有惡習而已。對文字,我是非常看重的。古代把真正的文字大家,叫文章家,而不是今天的什麼作家或文學家。如果非要拿古代一些人來作為自己的追求趣味,我想我最欣賞的還是魏晉中人吧。
20、你是否相信宿命和讖語?相信命中註定?個人對時代的反抗應該如何表達才是最適度的?對這個偉大癲狂浮躁的表演時代,個人秀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你如何堅持一種內心的忠誠?是否要付出孤獨的代價?
答:我略存懷疑地相信命運一說,或者更相信性格即命運之說。而性格是與遺傳和成長相關的事情,是dna中潛伏的命運密碼;因此對最後人生的形成,也難有怨言。我能容忍這個時代的浮躁虛假,但是無法原諒其荒誕無恥。我用內心的真誠所要抵抗的,只是這個時代的無恥。至於孤獨,我沒覺得,我一直認為吾道不孤。
21、講講你的牢獄生活?你坐了6年的牢,最終有沒有把你的意志摧毀?你說過坐牢出來,孩子就毀了。毀掉的是對生活的一種建構能力?你會有恨嗎?將來你會投入宗教的懷抱嗎?
答:判六年,實際只坐了四年半。牢獄顯然沒有摧毀我,雖然它摧毀過很多人。我一直殘存一點宗教情懷,也認為一個民族不能信仰缺失,更不能相信異端邪說。但是至於最終我會不會投身於哪一個宗教,我想那是需要緣分和契機的。
採訪小節:我相信,人是有罪的。我也相信,你無意中,承擔了時代的罪愆。而我也相信,這世上,總會有一個公平可言,公平自在人心。或者說,我們所有人,都將為共和國的60年買單,每個人,包括那些春風得意的人,都會面臨共同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