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球外傳

塵世·輓歌 野夫 第2頁,共2頁

球球是帶著項鍊來的。老廖吃罷出門,便把它鎖在我的窗下。球球初不解老廖意圖,看著不再牽它隨行,急得嗚嗚欲哭,拖著鐵鏈像拔河拉縴一般,想要追隨老廖而去。但真正一聲門響之後,它似乎立馬像被拐賣的孩子,頓時變得老實懂事起來。惶恐地打量著我,眼角開始潤溼,匍匐在地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煞是可憐。

許多年前,我編過一部《狗的秘密生活》的書,對狗有點泛泛瞭解。本質上我是反對養寵物的,因為我一直主張與其愛動物,不如先愛人類。我曾經對一些朋友說,如果你未曾資助窮人,那你養寵物就應該感到可恥。基於這樣的觀念,最初的我,對球球的到來實在無所謂欣喜,多少還有些為老廖減負的意思。

球球屬於那種長不大的雜種,毛髮土黃,身體滾圓,體重大約十幾斤。消瘦的時候呈尖臉,稍微猛吃幾頓就變圓,且額頭上胖出幾道有趣的皺紋;再搭上那雙憂鬱的眼睛,就活脫一個苦悶的思想家形象了。它性格溫良得幾乎膽怯,很少有呲牙裂嘴的時候。由於習慣了沉默,凡事不慍不火的,倒顯出幾分大智若愚的神態。事實上,這個傢伙也確實不傻,它老實巴交的外貌下,也暗藏著一些狡黠和滑稽。也許正是這種小奸小壞的性格,逐漸迎合了我的處世趣味,使我慢慢開始喜歡上它來。

我一直並未視其為寵物,還是當村狗在飼養。最初是鎖著的,它的活動舞臺也就鏈子長度的一平米左右。每天兩餐,我吃什麼它就吃什麼。常常被我的麻辣風格弄得伸舌頭打噴嚏,它也只能忍受。老廖偶爾帶著一捆火腿腸來探親,它就屁股搖得快閃腰了,抱著老廖的胡茬臉猛舔。看著它對老廖的親熱,我多少有些嫉妒。心想這傢伙大肉吃膩了,還想喝粥麼。

我每天是要懶覺的人,大早就聽見它在窗下嗚嗚低鳴,抓耳撓腮急火攻心的樣子。我一吼它,它便改成乞憐的神態。等我牽起鏈子,它便往門外拖,一齣大門就在野地裡翹起後腿遺矢,然後雙腳扒灰迅即掩蓋。原來它是不肯排洩在我廊下,才這樣強憋著自己的。我也不知道它從哪裡獲得的這種教養和習慣,為了不影響我的睡眠,我開始為它解開繩套。這樣它就可以隨時在花園出恭了,但它仍堅持在最角落的地方方便,不給主人添麻煩。

它平時就在院子裡散步發呆打瞌睡,靜如處子;但偶爾發現有松鼠或者耗子翻牆過來,它卻能動如脫兔,射箭般迎擊過去,併發出恐嚇的嚎叫。一般我是不許它進屋的,到了飯點如果我還在寫作,它便會從簾下探頭探腦提醒它的飢餓,但腳卻不敢越雷池一步。我以為它已經養成不敢進屋的習慣,有時出去忘記鎖門,等我回來才發現被子上印滿梅花,它似乎報復般地在我床上過癮宣洩。我拎著拖鞋找它上課,它似乎知道犯錯惹禍,遠遠地窺視著我的行動,不尷不尬地故作輕鬆。一旦我追到它,它立刻臥倒等著捱揍,既不逃跑也不嘶喊,更不會反咬一口。我的手才舉到半空,它的眼睛就嚇得亂眨,縮著脖子皺著眉頭,一副聽天由命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相。

相處久了,感情日增,我以為它樂不思蜀了,就放鬆了警惕。哪知某天來客,大門剛開,它便趁機竄了出去。我追趕著叫它,它也停步看我,但我一向前衝,它就撒開丫子狂奔。我豈能跑得過它,只能看著它遠去。到下午,老廖抱著它回來,說它跑去客棧他的門口守候著。對於這樣戀舊的傢伙,我還真沒法懲處了。譬之於人,這正是知道感恩和毫無勢利的表現,我何能苛求於這個畜生。

老廖在大理整理寫完了《末代地主訪談錄》,就要回四川了。他想帶著球球還鄉去陪他的母親,這時我才開始意識到依依難捨了。禪和子曾說:桑下不三宿。意味對一棵樹也會生情,有情就難以破執,不破執豈能參透情關,頓悟成佛。對樹猶需戒惕,況乎球球這樣一個充滿靈性的壞種。既然已經上了賊船,我還是決定把這個義父之責承擔到底。老廖見我如此,遂將球球留給了我。

可是球球仍當老廖只是尋常的小別,逮著空子便逃亡出去找他。那時正好我也出遊,平時交給鄰居的房東在代養。房東十分著急,來電道歉,我讓他們去老廖住過的段家園看看。晚上房東告我,果然在那裡找到了守候老廖的球球。等我半月後回去,球球聽我足音初到門前,便在院裡驚喜撒歡,急不可待,似乎已看見一架排骨朝它走來。原來鄰居房東也圈養著一隻狼狗,每天只喂一餐,就只給玉米麵糊。球球不能特殊化,口中已然淡出鳥來,看見我回,自然有種未被遺棄而重見天日的欣喜。

球球的天性原很純良,且十分好客。每有客來,它比我還親熱激動。撲上去搖尾乞憐,舔手示愛,屁股扭出花來。即便十分眼饞,肉食擺在院裡的矮桌上,它也只是圍著轉悠,從來不敢貿然上桌偷食。大家扔給它骨頭,小的就迅速吞下,大的則立刻含著出屋。如果有人看它,就裝作若無其事地漫步,一旦發現沒人,立即找個隱蔽處刨坑,把骨頭埋存進去。我常常笑話它,像一個省吃儉用的富農,對未來似乎充滿了憂患意識。詩人梁樂卻說,只怕它以為把骨頭種進地裡,來年就會長出滷肉來——一隻狗也在耕耘著它的日子,偷偷期盼著意外的豐年。

很長時間來,它給我的孤獨寫作確實帶來了樂趣。寫累了,到院子裡和它說說話,惡作劇地捉弄它一下;它儘管經常上當受騙,但依然每次聽到召喚,還是畏怯地來到腳邊,狐疑地等待我的新招。夜裡,我就在廊下為它準備了一個紙盒做窩,但它更喜歡在躺椅上睡覺。半夜醒來,聽見它在屋外鼾聲如雷,彷彿院裡住著兩個醉漢,自然就少了寂寞。儘管這樣的小犬,原無防衛和攻擊能力,但是稍有異響,它還是會本能地勇敢撲出嗷嗷警告。在蕭索村居生活裡,人便多了許多安全感。

閒來無事時,我也會牽著它去古城遊逛。一路走來它都要沿途撒尿,留下求愛的資訊。但凡見著別家的狗,它都想上去親熱。有的大狗很兇,常常要追咬它,我也只能牽著它跑開以免受傷。看著它像一個情場上的勞模,孜孜不倦地奔波於途卻求偶不成的沮喪模樣,也不免聯想到人世間的種種離合因緣,無端生出許多感慨。

有個女鄰居蘇蘇抱著一隻小母狗常來串門,把她那妖精穿得花枝招展,視同千金寶貝。蓬頭垢面的球球,像一個波希米亞式的嬉皮去覬覦一個布林喬亞的小姐,又不敢直接去生撲。連我都幾乎想放下老臉,去幫它求蘇蘇把她的小母狗放到地下來,以成全它們一段交情。大家都笑話球球對情慾的執著,我只能慚愧地撇清責任說——這點,主要還是像它的養父老廖。大家嘿然。痴於情,而終老於山林,球球也許和這一代人真有默契之處。

老廖的書稿在蘭登書屋出版,終於可以依靠稿酬,在成都的遠郊按揭一套小房。這是他臨近五十才在這個國家安下的第一個家,他得親自回去籌款裝修。那個冬天,中文獨立筆會也決定給他頒獎,他再次來到了北京;而我也恰好回京。

頭天晚上,他高興地邀請我們一起在川碼頭喝酒,並要我們次日下午去某酒店參加他的頒獎大會——筆會已經在那裡預訂會場和幾桌酒席。第二天我正準備赴會慶賀,卻聽周忠陵說,老廖昨夜已被成都有司來人給請回去了,會議取消。他已經多次這樣被請回,我們也見慣不驚。我只能笑他,每次回程都能免票,真是國家給他的福分。

開不開會,獎都仍然是他的,原不足怪。我奇怪的是他出獄多年,卻至今不能拿到護照。他的戶口一直還在重慶涪陵,本人早已四海為家。許多年來除開埋頭寫作,他確實沒有再犯天條。但是隻要他去涪陵警局申請護照,聲張他的合法權利,便要被駁回——藉口是出入境管理法某條:出國可能威脅國家安全者。

我實在想象不出,這樣一個成天揹著簫和口琴以及銅缽到處飄零,只知道文學和音樂的人,究竟對他的祖國構成什麼威脅。有一批維權律師準備義務為他起訴,但我深知,這樣的行政起訴,法院根本不予受理。如果他選擇像老百姓一樣赴京上訪,那不僅於事無補,反可能被友好地送進醫院去治療——這樣的事,年來並不鮮見。他對此只能無奈地說,出不出去原不重要,反正每年去申請一次,已經十幾年,只當是在做個行為藝術了。

就在07年的冬天,我和餘世存為包遵信先生送行書寫輓聯,又聚在了一起。世存是我的老鄉兼故交,也是一個非常純良的男人。他是八十年代末的北大中文畢業生,本來分在國土資源部工作——對許多人來說,這恐怕正是攀附權貴的良機。但是他卻最後選擇了辭職,去做了90年代影響中國甚多的《戰略與管理》的主編。後來雜誌停刊,他也就成了自由撰稿人,是為數不多的堅持獨立立場的民間思想家之一。

我知道他在北京的生活,實難迴避酒局和警局。凡有風吹草動,就有穿制服者要來為他站崗放哨,陪他買菜聊天。還有很多晚輩後學,也會來向他請益。他是嗜書之人,原本無意江湖縱橫。我便攛掇他也去大理讀書,私心也想多個可以寒夜過訪的酒友。他原也去過敝院,頗多同慨,當下就決定徙居大理。很快我們就在南村,尋到了另一農家院落,相去我的寒舍,也就幾百米。我們就算隨時可以“隔籬呼取盡餘杯”了。

最重要的是,我又為球球找來了一位絕佳的教父。這小畜生似有靈感,看見前仆後繼的父親接踵而至,心下竊喜,初見世存便屁顛屁顛地巴結不已,彷彿它從此也有了社保一樣。

世存也是靠微薄稿酬生活的人。但更多的時候,他那些啼血之作,反而是無法在自己的國家換取稻粱的。他為人謙和恭謹,處世卻貧賤不移威武不屈,屬於那種溫良之中傲骨錚錚的另類知識分子。相比起我的頑劣和粗糙,球球似乎更喜歡和他相處——他幾乎從來不厲聲訓誡這個沉默的小友。

人與人相交,講究的是情味相投;其實人與動物之間,也有一個氣味相投的緣分問題。球球對寒舍的過客,絕大多數都一見如故,也有對一些來訪者充滿戒備的時候。兩三歲的它,幾乎像閱人無數的長亭老樹,用它的鼻子即能判斷人間的敵友和善惡。通常它遠遠地打量來人,用它那暗藏智慧的憂鬱目光表示不屑於親近的態度時,往往也能契合我內心的情感。

世存和球球相看兩不厭,當下定交成了朋友。他的房東原本也給他留下了一隻小狗,但他左看右看就是沒有感覺,還是退給了原主,卻要求和我一起分享對球球的撫養權。反正這玩意又不是老婆,弟兄們要分享自然可以同樂。於是球球便得以東家吃西家住的兩邊享福,我們反倒像它的大房二房了。

我一般對球球實行的是圈禁政策,也就是院門長閉只許在院落裡活動,而且不許進客廳臥室。要帶它出去,也是要戴上項圈鏈條的——有點像個嚴父,怕孩子混社會受到傷害。有幾次它暗渡陳倉出去撒野,我和梁樂滿村子尋找,在蒼山下呼喊,但凡有母狗之家便去小心哀告;那種悽惶和擔憂,確實如孩子走失的老人。

但是世存對它卻一開始就採取的放養制度。他的院子略大,為了節省和吃放心菜,他們小兩口竟然在那薄土上開荒種菜,真正過起耕讀生活來。球球在他的院子出入自由,活得像一個散仙,就開始變得野性起來。經常一出去就是整天,也不知到哪裡鬼混,到半夜才回去敲門。等輪到在我的院子小住時,它一旦偷跑了,半夜卻總找回世存那裡。如果那裡敲不開了,才會到我的門邊守候。

有一次它走了兩天,我和世存都開始擔憂它被拐賣,內心感到揪疼之時,它又疲憊歸來了,我們都無法想象它經歷了怎樣的逃亡和歷險。我喜歡喝斥它,而世存則習慣對它輕言細語。因此它便更願往世存家跑,更喜歡世存這樣溫潤如玉的慈父。我知道它的善良和弱小,也瞭解這個社會的險惡,因此總是擔心它還沒有自我保護的能力,容易在流亡的路上遭遇傷害。村民們流傳鄉下有專門套狗的人,即便是兇狠的狼狗,他們都能用一種秘方默默引走。像球球這樣從不攻擊他人且長得像一鍋肥肉的傢伙,豈不是人狗皆能看中的下飯菜。

果然未久,它的第一次險情便出現了。

去年春末,我把球球全託給世存,自己則去了四川災區搞社會調查。孟夏我回大理小憩,世存吆喝著球球回來,它一見久別的我,仍舊激動非常,擁抱狂吻真正如劫後重逢的戀人。飯罷世存回去,有意讓它留下陪我盤桓幾天,它卻自以為是地要跟著世存,像一個攆腳的孩子。我想它是對我這種飄萍無據的生活感到害怕了,才更想有一個穩定的依靠。

世存走後,它一會探頭進來嗚嗚喚我,一會又去拍院門,看著它那喪魂落魄的樣子,我雖有些失落感,但也感到些許不忍。我不能把我的愛強加給它,它在世存那裡愛上了自由,連人體會到自由之後都不甘被奴役,況乎一隻天性自由的畜生。於是次日大早,我便為它開啟了鎖鏈,它則立刻飛沙揚塵地逃向了蒼山田野。

我只要院門開著,它也會經常回來看我,經常晃悠一圈又揚長而去。一天,世存告我,球球受傷了,走路蹣跚且再不願出門,神情有些畏怯甚至恐懼,召喚也不愛搭理了。我急忙過去探視,發現它毛上有血痕,屁股上有傷口,右後腿在奔跑的時候要懸著了。顯然它受到了侵犯,眼神中滿含落寞和委屈。

我和世存都不是養寵物的貴族,也不知道如何為它療傷復仇。它和我們一樣命賤地苟活於此惡世,內心的傷痛都只能依靠自己和時間去療治。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是和它同甘共苦,一起寒泉配食,簞食瓢飲;也許其它的人畜皆不堪其苦,然而“回也不改其樂”。除此之外,本質上我們都活在各自的命途中,誰也不能徹底拯救誰。

球球尚未痊癒時,我又去了災區。後來聽說它傷口癒合,快樂恢復,只是不得不掂著一隻腳去追尋它的愛情了。再後來到了年前,它一去不歸了。世存像往日一樣信任它還會倦遊還家,總在寒夜傾聽它可能的跫音和剝啄叩門,但是這次它真的銷聲匿跡了,幻影一般迷失在逃向自由的路上。

一隻狗來到人間,遭遇了三個並不足以帶給它嬌生慣養生活的父親,悲劇似乎就是命定的。它不能選擇它的運數,就像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祖國。我們生於斯長於斯,默默地忍受著生活,平靜地面對著傷害,安詳地等待著結局。像球球一樣,在亂離的歲月中隨處顛沛,時而戴著鎖鏈,時而自我圈禁,但時而也在品味著掙脫逃亡的自由歡愉。加繆曾經說——我是我自己的囚徒,時刻流放在自己的祖國。偶爾想起球球和這個世界的許多朋輩,彷彿正是對這個時代的某種註解。

寒冬將盡,此刻是京都初七的黎明前夕,酒闌燈灺的夜空顯得更加暗黑而迷離。沉沉大野啊,一隻狗,你將走向哪裡?我唯在這些薄醉的餘生裡,和我的弟兄一起分擔這種傷悼,以紀念它那些日子的守護和偎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