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特殊歲月,先生對我魚雁殷勤,鼓勵甚多。每次返漢省親,也必彎到起義街55號來探視。難中相見,他給我推薦當年有哪些小說文章可以一讀,說起劉震雲的《新聞》,他竟能隨口背出原文,並分析其中筆法的機智。師生相與禁中論文,確實每讓陪侍之人跌破眼鏡。至今想來,那樣的畫面實在溫馨。
那時在廈門有個陌生女孩,經朋友介紹,與我時相箋候,有點近似今天的網戀。我託她去看望先生,一來二往,先生便多了一些瞭解。後來先生又來探我,很鄭重地規勸,說彼此並不適合。他認為人在困境中不必盲目急於選擇,來日方長,先欠人情則勢必揹負道義的十字架,最後使自己進退失據。想想人生所謂良師益友,雲天高誼,也就莫此為過了。h4
四/h4先生學的是美學,講的是文學,到廈大後執教的卻是藝術,晚年得名的反而是史學和雜學。作為學者,他自有《藝術人類學》《文化人類學》等高頭講章擺在那裡,如今更是世人皆知。但他還是作家,寫得一手好小說,這卻是大眾不曉的。
那時先生初到廈門,心中耿然還有一些孤憤。他把高校制度的弊端及知識分子在一個變革時代的失態,寫成了一箇中篇小說《文火慢熬》,甫一發表,就被《中篇小說選刊》拔為頭條。我是深為先生的才氣折服的,那種老到的文筆,犀利的解剖,冷冷的幽默,說實話,遠遠勝過許多專業作家。我們今天的教授,多不如民國時代那些學者,能把創作和治學都弄得非常像樣。而先生,正是具備瞭如此的大器。但辭章小道,於他看來,雕蟲而已,偶爾玩玩,只是聊遣雅興。任我如何進言蠱惑,他都只肯稍展鱗爪。後來,他還寫過一箇中篇,名叫《高高的樹上》,也是諷刺當下的學術腐敗,看罷無不拊掌大笑。其實,即使先生今天已經名聞天下,私心裡我還是有些扼腕而惜――倘他玩創作,也必將給這個無趣的世界,留下一批足以傳世的經典。
大約從94年開始,先生感於商業時代對學術出版的衝擊,開始跳出專業來寫一些平民化的學術隨筆。95年窮愁潦倒的我開始要自謀生路準備當書商,他聽說後,馬上把已經簽約給了上海文藝出版社的一部書稿【即後來暢銷不衰的《閒話中國人》】,又要了回來給我,說你拿去做,賺了就給點稿費,賠了就給點樣書。這種古道熱腸,在這個日漸勢利的世界,實在是不復多見。
可是,那時的我於出版還是菜鳥,加上幾個朋友資助的一點錢,捉襟見肘不敢多花。結果為便宜找了個爛印廠,印出來完全是殘次品。印費搭了進去,書卻難於銷售,一本非常好讀的書,卻被我砸在手裡。我深感有負先生美意,他卻沒有半句責言。就是這本當時名為《中國,掀起你的蓋頭來》的書,使我懂得了出版之道。我想,這部僅僅流傳了幾千冊的書,今天也該是人們玩收藏的珍本了。96年,一個有心的編輯讀了這本書,決定重新包裝,我讓出版權,該書當即成為暢銷書而讓別人賺得盆滿缽滿。
先生為了幫我,見我做書也基本上道,又把他的第二部暢銷書授權給我,這就是眼前還在熱銷的《中國的男人和女人》。也正是從這兩部書開始,先生成為了當代最具人氣的思想學術隨筆作家之一。h4
五/h4先生是我見過的最博聞強記的人之一,因而談鋒甚健。和他對話,尋章引句,信手拈來,你多半隻有聽的份。關鍵是他本性情中人,不古板,不裝深沉,無論葷素都可以開談。在酒桌上侃段子,那是他的一絕,滿座人都會為之前仰後合。“百家講壇”因是央視欄目,大眾傳媒難免諸多講究――個人演講的真正風采原是不易展現的。即便如此,他仍在其中異軍突起,小露鋒芒便贏得粉絲無數。
先生是重情重義之人,所以走到哪裡都有朋友。95年他回漢,要我陪他去看看老校長劉道玉,這時的劉老已經去職多年,許多舊部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只為若干年前的一段知遇之恩,他卻不敢或忘。想想塵世中的種種緣分,總還是有些彷彿古風的東西,值得我們在心底溫存和珍惜。也正是那回,我們出校時邂逅了中文系的一位領導,那位爺半真半假地說:你走了,我們還是很惋惜的,還是調回來吧。先生笑著答曰:那我確實有病。
善與人處的人,不一定沒有脾氣。前年我知道,他是大怒過一回的――要把長江文藝出版社和一個作者海默告到法庭,起因是該社出了該作者的一本書,其中一些文字,則直接取自先生前幾年的舊著《讀城記》。好玩的是,社裡的法人周百易是我師兄,那也就是他的學生。而作者海默是湖北寫詩的青年,與我則也算舊交。媒體生怕他們打不起來,希望這個世界多點茶餘飯後的談資,遂幾面撥火,先在輿論上掰扯。冤家宜解不宜結,後來大家知道我與先生的交情,便託我私下調解。百易兄不用說,本乃他的高足,無辜成了被告,話到禮到即可。海默兄則因在媒體攛掇下,原先說過些傷人的氣話,先生難免不快。我知道勸他莫過於情,他是深諳情理的,於是只在電話裡說――海默跟我一樣,外省人到北京,拖著老婆孩子賣文為生,您要索賠,那就是逼人討飯了。只此一句,先生就動了惻隱。最後只象徵性地要海默付了110元稿酬,我問為什麼要這個數字,他說代表報警而已。就這樣,官司化解,我想這就算是古人所說的恕道了。h4
六/h4其實早在央視主講漢代風雲人物之前,先生就已經是暢銷書大家了。除開前面提到過的那幾本,他還連續出了《品人錄》《艱難的一躍》《你好,偉哥》《帝國的終結》等。在整個書業皆現蕭條的現在,他這種獨具個性風格的隨筆體學術書,卻很奇怪地一路躥紅,成為各個出版社追搶的物件。即便如此,以我對他的瞭解,仍認為那時的他,還是未被這個世界足夠認識,依然有其寂寞不爽之處。
不可否認,電視這種強勢傳媒確有其巨大能量。而他這樣深懷利器的人,早晚也必將要被鏡頭髮現。一旦嶄露頭角,則肯定要成為公共人物,要面對無數大刊小報的評頭論足。這是人生的一個兩難困境,毋庸諱言,每個囊中藏錐的人,都渴望舞臺,都願意有朝一日脫穎而出小試鋒芒。正如林語堂所說,即便做和尚,也願到都市大廟去對萬千僧尼講經,而不想就在深山孤寺對一個小沙彌說法。這是因為熱衷思想的人,多願把自己的寸心所得傳播給社會。人類文化的薪火相承,也正有賴於此。
但大眾傳媒往往也是雙刃劍,能成就人也能損害人。做公眾人物,沒有從容面對譭譽的氣度顯然不行。名高則謗生,這是自古而然的。連你的收入也成為市民話題時,你就別想還有什麼隱私了。更何況許多同行文人,內心難問,交相攻伐,也在事理之中。於是,許多朋友看著現在的先生,就想起前些年的餘秋雨,不免為先生捏把冷汗。但我知道,以他的智慧,遊走於這根鋼絲繩上,應該還是優裕自如的。
我知道我在此際來寫先生,難免私淑之嫌。況且以其盛名,原也無須在下的錦上添花。只是因為見到一些流言,想到二十年來與先生的交誼,自覺有必要還原一個真實的先生,讓世人瞭解一下這個性情男人。而我所述的他那些為人品格,我相信,在如此世風的今天,肯定仍舊是許多人所稀缺和景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