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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h42000年,我寫過《閒話易中天》一文,發在《解放日報》,後來又被《書與人》雜誌轉載。那時,知道先生的人不多,所以我開篇即牢騷――京官適合外放,便於撈銀子。文人應該進京,容易名天下。――以下的議論,則多是為先生鳴不平的。那時先生和我,大抵皆未料到偏安一隅的他,還會真有一步如日中天的晚運。
其實,先生執教武漢大學時,已然是校園的一道風景。1986年,我插班進中文系,那時就已經開始實行必修課和選修課制度。選修嘛,學生挑老師,景況有點殘酷――有的門庭若市,有的門可羅雀。高年級的師兄則跟我們參謀――易中天的課,不管他講什麼,都該是必聽的。於是,我就抱著試試的態度在他帳下做了記名弟子。那門課本身,我原無多大興趣,叫著“《文心雕龍》美學研究”。
那時的插班生,是劉道玉校長首創的恩科拔貢,在學校有點天子門生的感覺。仗著都操過社會,小有薄名,不免腹笥中空卻眼高於頂。待到走進先生的教室――那是武大最大的階梯教室,先自吃了一嚇。三百多的座位早被佔滿,講臺下的空地也已擺滿了小凳,窗臺上還擠著男生。這陣仗,在我從前的大學生活中卻未有過。以後便也知道,要想親聆謦咳,那是必須提前半小時去佔座的。
先生那會兒初進不惑,條紋襯衣牛仔褲,背直腰挺,用今天的話說――酷。聽了幾回,確實覺得有味,我這個老逃課的也就被吸引進去,竟從此構成一生的緣分,這,也真是始料未及的。能把《文心雕龍》講得好聽,即使在我今天來看,仍然認為是種大本事。
該課結業有兩個學分,先生的考試卻也特別――各自回去寫篇文章,只要與原著相關即可。我為了博先生的青睞,斗膽用文言寫了篇論文,後面還賣弄地附了一首律詩,記得有“譚龍諒必屠龍手,說美豈非解美人”一聯。許多年後,與先生戲談當初的交往,果然他是從這回考試注意到我這個姓名的――他給了個最高分,95。只是現在想來,我仍為年輕時的輕浮孟浪深感汗顏。h4
二/h480年代的大學,於今天來看,確實恍若隔世。那種自由浪漫和求知慾,在眼前這個商業時代,似乎已很難重現。
先生的課,一直是人滿為患。他每個學期,又都開的新課。因為怕擠,後來我只斷續聽過他和鄧小芒合講的“中西比較美學”。鄧是哲學系的才子,還是著名女作家殘雪的哥哥。易鄧當時在武大齊名,且都是78年以高中文憑直接考取武大的碩士。
真正走近先生,所謂入室,也是因為文字之緣。那時武大有個文學校刊,準備發我一篇習作。那正是一個時興探索和實驗的年代,我寫的個小說,是把詩和敘事兩條線並列而下的,形式上顯得有點怪異。主編好意,專門拿去想請先生寫個評論――那時老師在文學期刊開文評專欄的,只有他和於可訓先生。先生似乎還對我略存印象,便要主編約我到他家去座談。我未想到這竟成了敲門磚,自然,心底原是欣喜和忐忑的。他住在南三區,的確算是蝸居,主臥兼客廳,我們就在床前閒話。針對拙作,先生反倒沒說幾句,大意是好故事,這樣就發表,有點可惜。我自然懂得先生的深意,至今也未敢貿然投出。
但自此之後,我則借梯上樓,與先生的過從漸密了。他在課堂上,原本對許多人事,都持皮裡春秋的說法――這也正是他講課的迷人之處。單獨面對時,先生的嘻嘻哈哈之中,自然帶著更多的機鋒。那時,他還是副教授,曾經被劉校長賞識,一度做過系副主任。後來老校長下馬,他也就潔身而退了。那陣子高校還比較正規,因而教授也難免捉襟見肘,先生忽然就說要戒菸了。我不忍看他連這點雅癖也要斷交,故意送他一條煙一瓶酒一斤茶,並附贈了一首五古――blockquoteheight="0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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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三害,俗號菸酒茶。持之呈君子,獻芹復自誇。煙為百害首,灼灼芙蕖花。舶來非國粹,盛行推中華。一支燃在手,焚香薰白髮。暗夜見明滅,清宵練吐納。噴之驅蚊陣,如鶴舞雲霞。箇中觀世相,何似霧中花。冉冉作雲遊,功效勝大麻。酒是萬惡源,亦乃食精華。哲人千古醉,醒者皆堪殺。白眼夾醉眼,酒花掩淚花。一壺能遣悶,三杯聊解乏。飄然百病退,一夢登仙槎。譫囈皆珠璣,著書自有法。此亦屬隱術,用之可避邪。茶本閒人趣,並稱為一家。造化來指掌,無地入胸夾。荼蘼舌尖放,清泉齒上滑。清苦有回味,品味度生涯。三物皆有害,幸不違憲法。人不可無癖,嗜此非窮奢。勸公莫捐棄,悟道必無差。/blockquote
/blockquote也許這首打油還真的起了點作用,以至於今天他還保有這些惡習。h4
三/h4先生和我,應該論得上誼兼師友。這種關係在我畢業之後,似乎更漸深濃。那時我分到瓊島,彼此尺素往還,說些非關家國的閒話。再以後,我又突然辭職回了武漢,之後是比較漫長的閉關索居生活。而此階段的先生,在武大則也過得比較壓抑。雖然著書幾冊,講課最受歡迎,卻由於眾所周知的諸般人事,竟連正高職稱也被卡著不評,住所則依舊是蝸居。於是,先生漸萌去意。
楚材難為楚用,這大抵是自古而然的可悲潛規則。好在天下尚大,自不乏人猶能於風塵中辨物色,很快廈大就來了調函。從當日的頻繁通訊來看,初遷海崖,風俗盡殊,不免有去國懷鄉之嘆。我在禁中,無以相慰,嘗遙寄過一首詞――念奴嬌贈易師――燃煙枯坐,想先生何在?黑雲遮月。望處霜風吹淚眼,又到團年時節。海岸無涯,仙蹤難覓,應悔曾輕別。幾回提筆,苦衷難以重說。猶記忝列門牆,諄諄垂教,常使心肝熱。當年門生今孰往,護侍師尊身側。隨俗紅塵,爭逐蠅利,多是江湖客。夜深東望,但看雲水千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