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尚香道:「當然是湯老爺子。當年湯老爺子逼死了女兒,卻不忍向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下手,才偷偷撫養下來。」
沈玉門道:「偷偷撫養下來?」
孫尚香道:「那當然。湯老爺子是個很好面子的人,沒出嫁的大閨女生孩子已使他顏面掃地,他怎麼能夠再公然收養那個孽種?」
沈玉門道:「那就怪了。這件事既然事關湯家的顏面,就應該保密到底才對,怎麼會被青衣樓發現呢?」
孫尚香道:「那是因為湯老爺子老了,早就壓制不住他那群如狼似虎的徒弟了。如果他再年輕幾年,身體再硬朗一點,非但這件事不會張揚出去,青衣樓也根本就過不了江。」
沈玉門道:「照你這麼說,這次倒過去的,並不是湯老爺子,而是他那批門人。」
孫尚香道:「不錯,如今是躺著是站著,早就由不得湯老爺子做主了。」
沈玉門沉默,過了很久,才喃喃道:「奇怪,按說他應該很恨沈家才對,可是這次……
他為什麼會冒險救我?」
孫尚香愕然道:‘湯老爺子幾時救過你?」
沈玉門沒有答覆他,只回首朝正門喊聲:「石寶山可在?」
石寶山恭諾一聲,卻從後門閃身而入,道:「屬下正在恭候二公子差遣。」
沈主門道:「這件事你可曾聽人說起過?」
石寶山沉吟道:「沒有,不過當年大公子和湯大姑娘交往之事,屬下倒是略知一二。」
沈玉門忙道:「他們的確有過交往?」
石寶山點頭道,「的確交往過一段時間,不過很快就被夫人給拆散了。」
沈玉門道:「男女間的事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拆散的,看來那孩子真得可能是沈家的了。」
石寶山遲疑了一陣,才道:「可能。」
沈玉門道:「既然連你都認為可能,那你就趕快拿個主意吧?」
石寶山一怔,道:「拿什麼主意?」
沈玉門道:「是救,還是乾脆給他來個不理?」
石寶山慌忙道:「此事關係重大,屬下不便作主,一切還請二公子吩咐。」
沈玉門回望著水仙,道:「你呢?你看這件事應該怎麼辦?」
水仙不由自主的往後縮了縮,道:「這是夫人房裡的事,連石總管都不敢插手,哪裡還有我多嘴的份?」
沈玉門雙手一攤,道:「既然你們都不願作主,那咱們只有通知顏寶鳳,謂她親自來處理了。」
石寶山變色道:「這個嘛……恐怕不太好……」
沈玉門道:「有什麼不好?」
石寶山道:「夫人的個性。二公子想必也清楚的很。這件事萬一讓她知道,恐怕就不好辦了。」
沈玉門道:「不好辦也得讓她來辦,否則一旦出了差錯,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水仙急急介面道:「就算不出差錯,能夠安全把那個孩子救出來,咱們也未必討得到好。」
石寶山道:「這話怎麼說?」
水仙道:「總管有沒有想到,萬一夫人不肯承認那孩子呢?」石寶山不再吭聲。
水仙道,「所以依小婢之見,最好還是遵照少爺的吩咐辦事,至少咱們可以不落埋怨。」
石寶山不得不點頭,道:「也對。」
孫尚香卻在一旁大喊道:「不對,不對。你們這麼一拖,那個孩子就完了。」
沈玉門道:「沒有那麼嚴重.在沈家的人插手之前,那個孩子安全的很。」
孫尚香不解道:「何以見得?」
沈玉門道:「因為到目前為止,那個孩子還是湯家的,跟沈家還沒扯上一點關係。」
石寶山點頭道:「不錯,只要咱們按兵不動,那孩子就不姓沈。」
孫尚香急喊道:「可是沈玉門已經過了揚州,他們怎麼可能由得你們按兵不動?」
沈玉門笑笑道:「只要我不離開金府,他們能將我奈何?」
孫尚香頓足道:「你想得太天真了,你當蕭錦堂像尹二毛那麼好對付麼?」
沈玉門道:「你放心,以我們目前的實力,我想那姓蕭的還沒有膽找上來。」
孫尚香道:「萬一陳士元那批人趕來呢?」
沈玉門道:「有無心道長在,你煩什麼?」
孫尚香回頭瞄了無心一眼,道:「他……他老人家肯留下來麼?」
沈玉門道:‘肯,只要你陪他下棋,你趕他都趕不走。」
孫尚香眉頭一皺,道:「可是你應該知道,我的圍棋實在蹩腳得很……」
沈玉門道:「太祖棋呢?」
孫尚香道:「什麼太祖棋?」
無心道長笑嘻嘻接道:「所謂太詛棋,就是擔擔棋也。」
孫尚香登時眉開眼笑道:「如果你老人家要找擔擔棋的對手,那你算找對人了。」
無心道長小小心心道:「你會?」
孫尚香道:「我只會贏,不會輸。」
無心道長立刻躍下窗沿,奪過孫尚香的劍就開始在地上面棋盤。
房樑上的小周又已在叫道:「沈二公子,小的呢?要不要留下來替你做萊?」
沈玉門蹙眉道:「不必。老實說,你的菜我實在不敢領教.不過你的嘴好像還可以用一用。」
小周忙道:「二公子是不是又想讓小的替你傳什麼信?」
沈玉門想了想,道:「傳信倒用不到你,但你可以替我放放風。就說孫少奶奶生了,所以孫大少這幾天沒空在外邊走動。」
小周胸脯一拍,道:「行.這種事小的最拿手……不過萬一有人問起孫少奶奶生的是閨女是小子,小的應該怎麼回答?」
沈玉門不假思索道:「這還用問,當然是小子。你也不想想,像孫大少這麼能幹的人,第一胎怎麼可以生閨女?」
孫府添丁的喜訊,一夜間便傳遍了全城.同時沈二公子進城的訊息,也在武林人物匯聚的瘦西湖畔悄悄傳了開來。一品居的生意顯得更加興隆,從早到晚賓客不斷,厚皮小周也自然而然的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每個客人都要纏著他盤問一番,話題總是在沈玉門、孫尚香兩人會面的情況上打轉。
前兩天小周還吹得有聲有色,但到後來,連他自己都開始厭煩起來,同時心裡也有點滴咕,為什麼金陵方面還沒有-點訊息,莫非顏寶鳳對沈虎門留下的那個孩子真的毫無興趣?
堂口上又有人呼喊道:「小周,上菜。」
小周正躲在房裡計算這幾天賺進來的外快,聞聲急忙將一堆碎銀子往枕頭下面一推,匆匆走了出去,苦著臉道:「你們能不能讓我歇一歇?我這兩條腿都快要跑斷了。」
呼喚他那個人滿臉無奈道:「我是很想讓你歇歇,可是劉老三報名要見你,你不去,行嗎?」
小周大吃一驚,道:「湯府的劉奎劉三爺?」那人點頭。小週二話不說.端起一盤菜就朝外走。一路上不斷的有人夜跟他打招呼,好像所有的賓客都是他的熟人。小週一刻也不敢耽擱。一直走到樓上最靠角落的一間客房前,剛剛挑起門簾,手上的菜已被人接了過去,身子也被一個跛腳漢子強行按在臨門的一張椅子上。
房裡巳圍坐著五個神情剽悍的大漢,一看就知道都是武林人物,緊靠在他右首的一個面色青瘟的中年入,正是湯府目前最當權的劉奎.也正是鐵槳湯俊湯老爺子的第三個徒弟。
小周惶惶的站起來,哈腰道:「各位才來?」
劉奎揮手道:「不要客氣,你只管坐著。」小周還沒來得及答話,只覺得肩膀一重,重又跌坐在椅子上。
劉奎似笑非笑的斜瞄著他,道:「聽說周領班最近得意的很啊……」
小周聽得一陣急咳,還慌忙朝門外掃了一眼,面紅耳赤道:「三爺真會開玩笑,小的不過是廚房裡的一個下手,有的時候幫忙上上菜,哪裡稱得上領班。」
劉奎頗感意外道:「什麼?你幹了這麼久,還沒有升起來?」
小周忙道:「沒有,沒有.還早得很呢。」
劉奎緩緩的搖著頭,道:「那怎麼行,像你這麼能幹的人,長期壓在人家下面,未免太可惜了……」說著,回首朝那跛腳漢子道:「老五,趕明兒你查檢視,咱們那幾家館子裡缺不缺領班?」
那跛腳漢子也是湯老爺子的徒弟,排行第五,人稱‘鴛鴦拐’郭成,輩份雖與劉奎一樣,但目前的身價顯然相差甚遠。只見他垂手肅立,畢恭畢敬答道:「回三哥的話,城北狀元樓剛好有個缺,要不要讓他去試試?」
劉奎道:「還試什麼?哪天你送他過去就行了……問題是周老弟肯不肯屈就?」
小周又不得不站起來,道:「多謝三爺美意。小的在這一行的資歷尚淺,只怕還沒有資格帶人。」
劉奎冷笑一聲,道:「管他什麼資格不資格。我說行就行,到時候哪個敢不聽你的?」
郭成即刻接道:「對,誰敢說個不字,我馬上趕他走路。」
小周只好連聲稱謝,神色卻顯得極不安穩,好像已預知後面還有文章.劉奎果然話鋒一轉,道:「不過我們排了幾天班,跑來吃這一餐,可不是專程來拉角的.我想我不說.周老弟也應該明白。」
小周立刻把身子往前湊了湊,直截了當道:「三爺莫非也是為了想向小的打聽沈二公子的訊息?」
劉奎搶著道:「我對什麼沈二公子、孫大少之流的死活統統不感興趣。我想知道的,是有關青衣樓蘇州分舵尹舵主的事。」
小周以掌做扇,在面前晃動著道:「三爺所說的,可是那位手持摺扇的年輕人?」
劉奎道:「不錯,正是他。」
坐在上首的一名中年人迫不及待問道,「但不知他的情況如何?」
小周眼神一轉,道:「好得很。他跟沈二公子本就認識,而且交情好像還滿不錯的。」
那中年人變色道:「什麼?他跟沈玉門本就認識?你有沒有搞錯?」
小周道:「絕對錯不了。他們好像曾在蘇州大鴻運吃過好幾次飯,一見面就稱兄道弟,親熱極了。」
另外一個彪形大漢又搶著道:「這麼說,尹舵主想必還安全的很?」
小周道:「當然安全。在孫大少府裡,誰能把他怎麼樣?」
那大漢濃眉緊鎖道:「那就怪了。他既然沒出事,怎麼會好幾天沒有訊息?」
小周翻著眼想了想.才道:「依小的猜想,他這幾天可能在忙著下棋。一個人一旦下起棋來,什麼事都會忘記的。當初我就……。
話還沒有說完.那大漢已‘砰’的一聲,一掌擊在桌上,叫道:「這是什麼話!在這種緊要關頭,怎麼可以為了下棋而誤了大事!」
那中年人冷冷道:「有道是嘴上無毛,做事不牢。直到現在我還搞不懂,當初上面怎麼會把蘇州分舵交在這種人手上?」
那濃眉大漢忿忿道:「搞不懂的又豈止鄧舵主一個人,我們兄弟還不是……」說到這裡,似乎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立刻把話題打位,臉上那股忿忿之色也登時消失於無形。
那被稱作鄧舵主的中年人又惶然旁顧道:「隔壁坐的都是些什麼人?」
劉奎道:「都是自己人,各位有話但說無妨。」
鄧舵主嘆了口氣,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話說,還是趕緊派個人去探探情況吧!」
劉奎忙道:「是是……」目光又飛快的轉到郭成臉上,道:「老五,你看應該派哪個去好?」
郭成不假思索道:「一事不煩二主。依小弟之見,最好還是請周領班替咱們跑一趟。不知三哥意下如何?」
劉奎道:「也好。」
那濃眉大眼馬上又皺起眉頭,道:「他行嗎?」
小周慌里慌張道:「不行,不行。小的去了,也絕對見不到尹舵主的。」
鄧舵主即刻道:「為什麼?」
小周道:「因為……因為尹舵主高高在上,怎麼可能接見小的這種身分低微的人?」
鄧舵主面帶不屑的瞄了他一眼.道,「說的也是,尹二毛-向眼高於頂,一般人想見他一面,只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劉奎沉吟著道:‘如果讓他帶著酒席去,就說是鄧舵主送給他的,我想他至少也該出來答謝一聲吧?」
鄧舵主搖頭道:「我的身價還不夠。」
劉奎說,「那就借用蕭樓主的名義如何?」
鄧舵主冷笑一聲,道:「蕭數主正恨不得容了他,哪裡還會賞他酒席吃?」
劉奎道:「這也不過是權宜之計,鄧舵主何必認真?」
鄧舵主滿臉無奈道:「好吧,事到如今,也只有用蕭摟主來壓壓他了。」
小周急形於色道:「如果地還不肯露面呢?」
那濃眉大眼舒眉一笑道:‘那麼一來,這恐怕就是他小子的最後一桌酒席了。」一旁的人顯然都很同意那濃眉大漢的看法,臉上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意。
只有小周愁眉苦臉道:「這一趟也恐怕是小的最後一次為三爺跑腿了。」
劉奎道,「這話怎麼說?」
小周長噓短嘆道:「三爺不妨想一想,小的突然抬桌酒席去,說是蕭樓主賞給尹舵主吃的,這不是明擺著是去刺探訊息麼?孫大少是何等精明的人,這種事如何能瞞得過他,小的這一去,還回得來麼……」話沒說完,只覺得郭成的手已伸進自己的懷裡,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正好壓在抨抨亂跳的心臟上。
小周立刻又嘆了口氣,道:「不過既然三爺吩咐下來,那還有什麼話說?就算拼了命,小的也非為三爺跑這一趟不可。
劉奎極其受用道:「好,好。」
郭成卻突然使勁抓住了小周的肩膀,道:「但有件事,你在出發前務必先搞清楚。」
小周痛得齜牙咧嘴道:「什……什麼事?」郭成手勁一鬆,道:「孫大少是自己人,倒是不足為懼,可怕的是那個沈府總管石寶山,你最好多提防他一點。」
劉奎也頻頻點頭道:「不錯,那姓石的可是武林道上出了名的厲害角色,你可千萬不要在他面前露出馬腳,否則……你要想回來恐怕就難了。」
小周嚥了口唾沫,道:「是是,小的自會多加小心。」
劉奎揮手道:「你可以定了,快去快回,我們還在等著你的訊息。」
小周指了指腳下,道:「在這裡等?」
郭成立刻答道:「對,打烊之前,我都在這裡等你。最好你的腿跑快一點,以免那個領班的缺被其他人搶走。」說完,不待他答話,便已將他拎起,一把將他推了出去。
小周往前衝了幾步,才站穩了腳,狠狠的呸了一口,自言自語道:「狀元樓的領班算什麼東西,老子才不希罕呢……」他一邊說著,一邊朝樓下走,走到樓梯轉角處,忽然伸手入懷.將那塊沉甸甸的銀子掏出來,剛想悄悄欣賞一番,卻發覺另外有件東西自懷中帶出,輕輕的滑落在自己腳下。小周不禁微微一怔,尚未看清是什麼東西,已被入搶先一步撿了起來。
那人從後面將他拉住,嗤嗤笑著道:「周領班.您的東西掉了。」
小周嚇了-跳,急忙回頭一看,只見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正在一動不動死盯著他。那人手上還拿著個紙團,顯然是方才從他懷中滑落出來的東西。小周卻看也不看那紙團一眼,只驚恐萬狀的望著那人一張黑得出奇的臉孔,邊退邊道:「烏……烏……烏鴉嘴……」
那人道:「周領班的眼光果然高人一等,居然連我這種小角色都認得出來。」
小周道:「烏……烏大爺大名鼎鼎,小的那有認不出之理。」
原來此人正是孫尚香手下的烏鴉嘴,只見他將那紙團在手上一拋一拋道:「今天你碰到我,運氣好像還不壞。我這個人臉孔雖黑,心腸卻不黑,至少還可以給你留下一半。」
小周瞄著那個拋動的紙團,大大方方道:「如果烏大爺想要,只管整個拿去,反正小的留下一半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烏鴉嘴眼睛一翻,道:「那怎麼可以.我這個人做事一向講究公平合理,那種吃幹抹淨的事,我可做不出來……」說著,突然將那紙團往小周手裡一塞,飛快的把另一隻手上的銀塊拿了過去。
小周登時叫了起來,道:「烏大爺,你這是幹什麼?」
烏鴉嘴理直氣壯道:「兩樣東西,你一樣、我一樣,剛好二一添作五,這樣才兩不吃虧,你說是不是?」
小周氣急敗壞道:「可是……這個紙團根本不是我的。」
烏鴉嘴道:「現在已經是你的了。」
小周道:「但那塊銀子……」
烏鴉嘴截口道:「這塊銀子當然屬於我。有道是見一面,分一半,何況我還彎腰替你撿東西,又管你叫了半天領班,你怎麼可以對我沒有一點表示?」說完,銀塊往懷裡一揣,回頭就走。
小周急急追在後面,大聲叫喊道:「烏大爺,等一等,你至少也得給我留下一半啊……」
誰知喊到一半,只覺得領口一緊,已經被人拉到了樓梯底下的一個小房間裡。小周初時尚在掙扎,但一見杜老刀正坐在房中,這才停了下來,低低叫了聲:「師父。」
杜老刀皺眉道:「什麼東西你叫他留給你一半?」
小周唉聲嘆氣道:「銀子,劉三爺賞給我的一塊銀子,少說也有五兩重。」
杜老刀冷笑道:「什麼賞的,我看八成又是你騙來的。
小周急忙道:「不是騙的,的確是他們賞我的,我可以發誓!」
杜老刀擺手道:「發誓倒不必,我只想知道他們為什麼平白無故的賞給你那麼多銀子。」
小周道:「不是平白無故,他們是想叫我替他們辦件事。」
杜老刀道:「辦什麼事?」
小周道:「他們想叫我送一桌酒席到孫府,順便替尹二毛傳個話。」
杜老刀聽得眉頭又是一皺,道:「尹二毛不是死了麼?」
小周道:「是啊,但是我不敢實說,怕壞了沈二公子的大事。」
杜老刀點了點頭,道:「恩,也對。」
小周道:「所以我才不得不把銀於收下來……」
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來得容易,去得也糊塗。那傢伙只彎腰替我拾了個紙團,就硬把那麼一大塊銀子給訛走了,真是可惡透了。」他邊說邊還直搖頭,好像愈想愈不划算。
杜老刀神色微微一動,道:「什麼紙團?拿給我看看!」
小周似乎連話都懶得多說,滿不帶勁地將那個皺皺巴巴的紙團遞給了杜老刀。杜老刀匆匆開啟一瞧,不禁楞住了。原來紙上除了畫著一個似方似圓的圈圈之外,連一個宇語都沒有,圓圈裡邊也只有一個比米粒還小的小黑點,看來好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黑痕一般。
小周湊上去看了看,道:「這是什麼?」
杜老刀道:「我正想問你,你這張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小周道:「我也不知道。」
杜老刀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張東西是被人偷偷放在你懷裡的?」
小周道:「不錯,上樓之前我才清理過腰包,懷裡什麼都沒擺,我記得清楚得很。」
杜老刀道:「那麼可能是什麼人動的手腳呢?你能不能猜出來?」
小周猛一點頭,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送銀子給我的時候,把這張東西同時塞進我的懷裡。」
社老刀道:「你指的莫非是劉奎?」
小周搶著道:「不,是郭成,也只有他方才才有在我身上做手腳的機會。」
杜老刀又在那張紙上詳細檢視了一遍,道:「奇怪,郭成並不是個善於玩花樣的人,他偷偷摸摸的交給你這麼一張東西幹什麼?」
小周抓著腦袋,道:「是啊,我也覺得莫名奇妙,不知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杜老刀沉吟著道,「難不成湯家和尹二毛之間還有什麼秘密。不想讓青衣樓其他那幾個人知道?」
小周緩緩搖著頭,道,「有此可能。」
剛剛將小周推進來的那個人突然開口道:「也可能是那姓郭的和尹二毛兩人之間有什麼秘密,說不定連劉三爺都被矇在鼓裡。」
這人正是沈玉門口中的那個馬師兄,也是目前杜老刀最依重的弟子馬百祥。此人乎日沉默寡言,只要說出口的話,就一定會有點根據。
杜老刀忍不住抬首望著他,道:「何以見得?」
馬百祥說:「據我所知,湯老爺子那幾個徒弟每個人都是滿肚子的鬼,他們彼此間的矛盾,比跟青衣樓那批人還大,而且郭成也並不是個省油燈,他肚子的算盤打得恐怕比劉三爺還要精。」
杜老刀愕然道:「有這種事?」
馬百祥道:‘怎麼沒有!我跟他相識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他算錯過一筆帳,說錯過一句話,甚至做錯過一件事。也沒有聽說他曾經跌過一次跤……」
杜老刀道:「那是因為他的腿有毛病,走起路來特別小心。」
馬百樣道:「但是算帳、說話、做事並不是靠腿,得靠腦筋。」
杜老刀沉默。過了好久,才將目光轉回到小周臉上,道:「你仔細想一想,當時郭成有沒有交代過你什麼話?」
小周果然斜著眼睛想了想,道:「好像沒有,我只記得當時他在我的肩膀上使勁抓了一下,直到現在還疼得不得了……」
說到這裡,語聲猛地一頓,忽然直嗓子大叫起來,道:「有了,我想起來了。」
杜老刀忙道:「他跟你說些什麼?」
小周道,「他說孫大少是自己人,不足為懼,可怕的是那個沈府總管石寶山,他還說讓我多提防他一點。」
杜老刀皺著眉頭,道:「這麼說,他這張東西莫非是讓你交給石寶山的?」小周沒做表示。一旁的馬百祥卻在不住的點頭。
杜老刀忽然長嘆一聲,道:「這種江湖上的是非,我們本來是絕對不該插手的,可是沈二公子是小孟的朋友.他的事,我們能忍心不管麼?」
馬百祥立刻說:「師父的意思是……」
杜老刀道:‘去吩咐廚房準備一桌酒菜叫他送過去。」
馬百樣道:「現在就去?」
杜老刀點頭道:「這種東西愈快送出去愈好,留在手上反而是個麻煩。」
小周也急忙道:「對,而且郭成那傢伙還急著在等我們回信。」
馬百祥少許思索了一下,道:「現在去也行,不過你不能去,我去。」
小週一聲,道:「為什麼?」
馬百樣道:「外面那些人都在盯著你,你出得去麼?」
小周道:「哪有什麼關係!前面不能走,我可以走後門。」
馬百樣冷笑道:「就算你從後門溜出去,路上也未必平靜得了。」
杜老刀不禁嘆了口氣,道:「不錯,那些武林人物一個比一個難纏,你若想騙過他們,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話剛說完。門外忽然有人接道,「杜老放心,有我們兄弟在他旁邊,絕對出不了問題。」小週一聽那聲音,就想往外撲。
杜老刀一把將他拉住,道:「別忙,先聽聽他說什麼。」
門簾掀開了一角,烏鴉嘴的一雙小眼睛先在房裡掃了掃,才停在小周臉上,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只要你不再追著我討銀子,我不但可以包你平安到達孫府,而且還有辦法讓你大搖大擺的從前面走出去。根本能不必從後門開溜。」
小周冷哼一聲,道:「這還用得著你來想辦法,我是堂堂正正為湯府的劉三爺在辦事,我就不相信有誰敢攔我。」
烏鴉嘴笑笑道:「辦什麼事?」
小周道:「送萊呀j」
烏鴉嘴朝杜老刀手上一指,道:「那張條子的事怎麼說?」
小周道:「什麼條子?」
烏鴉嘴道:「得了,你別裝了。咱們在樓梯上所說的話,早就落在人家耳朵裡,現在大堂裡的人都在胡蒙亂猜,正等著你去開寶呢,」小周不講話了。
烏鴉嘴哼了一聲,繼續道,「而且你若以為憑湯老爺子門下那群雜碎就能把人唬注、那你就錯了、老實告訴你,外面那批人膽子大得不得了,就算蕭錦堂提著他那杆‘斷魂槍’親自趕來,也趕不走他們的。」
杜老刀咳了咳,道:「那麼閣下又有什麼妙計可以穩住那批人呢?」
烏鴉嘴閃動著雪白的牙齒,眼睛一眨一眨的瞄著小周道:「怎麼樣?這筆生意成不成交?」
小周無可奈何道:「好,你說!」
烏鴉嘴這才走進房中,打懷裡掏出一本帳簿,又取出一隻毛筆在嘴唇上潤了潤,隨之隨便的在帳簿上畫了幾筆,然後,‘唰’的撕了下來,隨手遞給了小周,道:「這一張是給你丟在大堂裡的。」
小周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的看了半響,道:「這上面畫的是什麼東西?」
烏鴉嘴一面著手畫第二張,一面道:「你看不懂?」小周搖頭。
烏鴉嘴也搖頭道:「我也看不懂,而且我保證沒有一個人能看得懂。」
小局道:「那你畫這些東西幹什麼?」
烏鴉嘴道:「讓大家去傷腦筋,只有他們傷腦筋的時候,咱們才能夠不慌不忙的往前走。」
小週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道:「你用這張東西,就想把外邊那批傢伙統統騙走?」
烏鴉嘴道:」一張當然不夠,等到出了大門的轉角處,你馬上就得丟第二張,否則包你寸步難行……」
說著‘唰’的一聲,第二張已交到小周手上,緊接著又在埋首畫第三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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