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尚香的宅第氣派極了。
高高的院牆,深深的院落,銅釘鐵板打造而成的大門看上去比城門還要牢固,而最搶眼的還是懸在門楣上的一方漆黑的橫匾,上面刻的竟然是‘金府’兩個斗大的金字。
在揚州,誰都知道孫太少是金八爺的女婿。金家是揚州的首富,金八爺是金家九弟兄中最精明的人。
據說金家的銀子比江裡的水還要多。田產遼闊得騎著快馬從日出跑到日落都跑不到邊。
他們為了保護這片家業,不得不聘請大批的保鏢護院。但金八爺還是不放心,於是他毅然決然的將他最心愛的麼女嫁給了‘五湖龍王’的大兒子孫尚香,並且還以五十條帆船和二十萬兩銀子做交換條件,把孫大少爺從太湖接到了揚州。但孫太少是個野馬型的人物,院牆再高,也擋不注他的腿,孫少奶奶再溫柔,也收不住他的心,他依然跟在太湖時一樣,經年浪蕩江湖,絕少留在揚州。孫少奶奶當然很不開心,但金八爺卻一點也不在乎,因為他真正需要的並不是江湖味道比他那批保鏢護院還重的女婿,而是那塊黑白兩道都不敢亂碰的招牌。
可是最近的孫大少卻忽然變了,變得很少出遠門,除了每天吃吃館子聽聽戲之外,幾乎都守在家中。
浪子回頭金不換,何況孫少奶奶的肚子又一天比一天大,這是雙喜臨門的事,按理說她應該很高興才對,奇怪的是事實剛好相反.不但她看起來好像比以往更不開心,甚至連金八爺也顯得每天憂心忪忪,臉上找不出一絲喜悅之色。
沈玉門踏上‘金府’大門的石階,一看到那兩個斗大的金字,便已忍不住問道:「喂,孫尚香這小子究竟是不是入驁的?」秋海棠和紫丁香聽得全都大吃一驚。
水仙急咳兩聲,道:「當然不是,‘五湖龍王’是個有頭有臉的入,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叫自己的兒子改名換姓。」
秋海棠惶惶朝四下瞄了一眼,低聲道:「你們是怎麼了?這種話也能跑到人家大門口來講,萬一被孫大少聽到了.那還得了!」
紫丁香也緊緊張張道:「是啊,那傢伙表面看來大大方方。其實心胸狹窄得很,記得去年少爺只叫了他一聲金大少,就氣得他三天沒有跟你說話,難道你忘了?」
水仙立刻道:「少爺當然沒有忘記,所以他才故意舊話重提,就是想成心把他氣出來……少爺你說是不是?」
沈玉門搖著頭,道:「奇怪,我踩了他的痛腳,他才三天沒有理我,而這次卻無組無故的幾個月沒跟我連絡……莫非他老婆真的落在青衣樓手上了?」
水仙道:「也只有這種原因,才可能把孫大少這種人制住。」秋海棠和紫丁香也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好像都同意這種看法。
沈玉門回首望了望,道:「無心道長呢?怎麼還沒有來?」
水仙道:「我看八成是進去找石總管了。」
沈玉門道:「你是說石寶山可能在裡邊?」
水仙道:「一定在裡邊。他既已發現裡邊有毛病,還會不進去看看麼?」
沈玉門眉頭忽然一皺,道:「小周進去這麼久,怎麼一點訊息都沒有?」
水仙道:「少爺放心,周師傅只不過是個送信的,就算裡邊已被青衣樓把持,他們也不可能為難一個不會武功的人……」說到這裡,忽然沉吟了一下,道:「除非他們想把少爺引進去!」
秋海棠忙道:「不錯,這一招咱們還真得提防著點,說不定裡邊已經佈置好了埋伏,正在等著咱們自投羅網呢!」
紫丁香立刻道:「要不要我先進去探探?」
沈玉門揮手道:「你先別忙。我且問你,你過去有沒有進去過?」
紫丁香道:「進去過好多次了,裡邊的環境,我熟得很。」
沈玉門道:「好,那你就跟海棠兩個偷偷換進去,先把孫少奶奶保護好再說!」紫丁香和秋海棠身形一閃,巴縱進了高牆。
水仙好像對沈玉門的安排十分滿意,俏聲道:‘我呢?」
沈玉門下巴朝大門一伸,道:「敲門!」
水仙毫不遲疑的用刀柄在厚厚的門板上砸了幾下。
過了很久,裡邊才有人喝問道:「什麼人?」
水仙道:「麻煩你通報大少一聲,就說金陵的沈二公子到了。」
大門紋風不動,旁邊的小門卻呀然而開。只見一個滿頭灰髮的老人提著燈籠朝外照了照,立刻恭身讓到一勞,和和藹藹道:「果然是沈二公子駕到。快快請進,我們大少已候駕多時了。」
水仙微微怔了一下,很快便先竄了進去。等到沈玉門剛想踏入小門之際,但覺眼前刀光一閃,那提燈老人吭也沒吭一聲,便已橫身栽倒在門內,手上的燈籠也在一邊燃燒起來。
沈玉門駭然叫道:「你這是幹什麼!怎麼不問青紅皂白就胡亂殺人?」
水仙將刀頭在鞋底上一抹,悄然還入鞘中,道:「這傢伙是青衣樓的殺手。」
沈玉門低頭望著那人蒼老而又扭曲的臉孔,半信半疑道:「你憑哪一點斷定他是青衣樓的人?」
水仙道:「第一、孫家的人一向都稱孫大少為姑老爺,第二、金陵的沈二公子無論到任何地方都走正門,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分,哪裡有以便門迎客之理……」
沈玉門截口道:「或許他是剛來的,不太懂得規矩。」
水仙突然抬腳往屍體持燈的手上一跺,只聽嗤地一聲輕響,燈杆上陡然彈出一截藍汪汪的尖錐,足有一尺多長,而且一眼就可看出上面浸過毒。沈玉門不由自主朝後縮了一步,水仙冷笑道,「剛來的人,會使用這種歹毒的兵刃麼?」
沈玉門楞了半晌,才把頭一甩,大聲道:「開正門!」
水仙急忙將兩扇大門整個敞開來.好像只開啟一扇都嫌不夠威風。沈玉門整理一下衣襟,昂然闊步的走入院中。遠處的正房還亮著燈,房門也沒有關,卻連一個人影都不見。
沈玉門邊走邊道:「金家不是養了很多人麼?怎麼連個迎客的都沒有?」
水仙故意尖著嗓門道:「我看八成是都被青衣樓的人給制住了。」
沈玉門又提高聲音道:「果真如此,孫尚香那傢伙也未免太窩囊了。」
水仙道:「可不是嗎?平日威風凜凜的孫大少.想不到竟落到這種地步!」
說話間,已走到院落的一半。沈玉門忽然停步道:「咱們這麼闖進去總是不太好,你大聲問問,看金家的人有沒有死光!」
水仙噗嗤一笑,尚未開口,裡邊已傳出了咳聲。
緊跟著三個人影匆匆自房裡擁出來。為首一名家人打扮的老者遠遠便已喊著道:「想不到二公子真的來了,我們姑老爺昨天晚上還在唸著你呢!」
沈玉門低聲道:「這回好像是真貨。」
水仙輕哼一聲,道:「後面那兩個就靠不住了。」說著,抬手又抽出了刀,沈玉門急忙道:「眼睛放亮一點,可千萬不能殺錯人!」
水仙一面答應著,一面已快步迎了上去,嬌滴滴道,「這位老管家好面熟呀!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那個老人家也邊走邊道:「當然見過,每次二公子來的時候.都是小老兒給各位開的門,姑娘莫非不記得了?」
水仙訝聲道:「你說你就是門上的那位福老爹?」
那老人家笑哈哈道:「姑娘好記性,小老兒正是金福。」
水仙陡然停步喝道,「等一等……你們統統給我站住!」
那福老爹大感意外的縮住了腳,另外兩名體形魁梧的大漢也同時停在他身後。
水仙語氣變得十分生冷道:「你……真的是福老爹?」
福老爹強笑道:「小老兒跟二公子和姑娘又不是第一次會面,這還假得了麼?」
水仙道:「那就怪了,你不是病得已經爬不起來了麼?」
福老爹一怔.道:「誰說我病得爬不起來了?」
水仙道:「門上的那位大叔告訴我的。他說你受了風寒,老命朝夕不保,才由他替你迎門,可是我看你還硬朗的很嘛……你們究竟在搞什麼鬼?」
福老爹傻住了,直到後面一名大漢推了他一下,他才咳了咳道:「那位……大哥說得不錯,小老兒的確受了點風寒……而且也蠻嚴重的。」
水仙搖著頭道:「不像嘛!」
福老爹忙道:「那是因為聽說二公子和姑娘來了,心裡一高興,才勉強爬起來。其實我現在還在發燒,站娘不信摸摸我的頭就知道了……」
他說著就想往前走。卻被身後的那名大漢給拉住。
水仙倒是不客氣,揚著手便一步一步湊上去,道:「我摸摸看。」
福老爹腳下雖沒挪動,頸子卻伸得很長,好像真得在等她去摸。站在福老爹後邊那兩名大漢,一個緊貼著他的背脊.一個相距也不滿五步,四道目光緊緊張張的直盯著愈走愈近的水仙,一副如臨大敵模樣。水仙的神態卻剛好相反,不但走起路來纖腰款擺.而且刀頭也整個垂了下來,似乎連最後的一點防範也巳消失。沈玉門在遠處望著那兩名大漢充滿敵意的眼神,還真有點替她擔心。誰知就在她的手剛剛觸到福老爹頭門之際,那把鋒銳的鋼刀也同時自他脅間刺了進去。福老爹臉色大變,緊貼在他身後的那名大漢卻突然狂吼一聲。倒退兩步,回手就想抓劍。而另外一名大漢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國事,水仙已探身欺到他近前。
那大漢大驚之下,慌忙亮出系在背上的鬼頭刀,刀身剛剛離鞘,水仙的刀鋒已從他頸間一抹而過,還沒來得及出招,便已仰身栽倒當地。
先前那名大漢也幾乎連同一時間倒了下去,先後只不過是剎那間的事,直到他伸腿嚥下最後一口氣。長劍才只抽出了一半.福老爹仍舊面色蒼白的呆站在那裡,直到水仙又轉回來,他的身子才開始搖晃。
水仙一把將他扶住。道:「剛才沒有傷到你老人家吧?」
福老爹低頭瞧著脅下的刀口,顫聲道:「你……你沒有殺死我?」
水仙噗嗤一笑,道:「我怎麼會殺死你老人家,我不過是在你老人家身上借個路罷了。」
福老爹指著刀口上的血跡,道:「那麼這些血……是哪裡來的?」
水仙道:「當然是站在你老人家後面那傢伙的。」福老爹這才鬆了口氣,兩條腿也有了勁道。
沈玉門這時已趕過來,含怒瞪著水仙,道:「你這個丫頭是怎麼搞的,你想把這位老人家嚇死麼?」
水仙連忙笑道:「少爺放心。福老爹的膽子大得很,不是那麼容易就被嚇著的。」
福老爹也乾笑兩聲,道:「水仙站娘說得不錯。如果小老兒沒有幾分膽量,當初也就不會被派到門上來了……」
說著,忽然回首朝毫無動靜的正房瞄了一眼,一把抓住沈玉門的手臂,緊緊張張道,「二公子快請回吧,千萬不能進去。」
沈玉門驚訝道:「為什麼?」
福老爹嘎聲道:「因為……姑老爺已跟往常不一樣了。他身邊忽然來了一批凶神,好像正在商量著如何對付你呢。」
沈玉門淡淡道:「不會吧?憑我跟你們姑老爺的交情,他怎麼會出手對付我!」
福老爹急得連鬍子都翹起來,剛想繼續提出警告,但話到嘴邊,卻被一陣敞笑之聲給擋了回去。敞笑聲中,只見孫尚香已自正房飛快的迎了出來,邊走嘴裡還邊嚷嚷著道:「當然不會,那是金福耳目失聰。錯把我們商量如何接待你聽成對付你了。」
說話間,人已越過水仙,衝到沈玉門跟前,陡然青光一閃,竟然挺劍直刺他的胸前,口中卻依然笑吟吟道:「你怎麼現在才來?可急死我了!」
水仙大吃一驚,她做夢也沒想到孫尚香竟會向他的好友突下殺手,想要揮刀搭救已來不及了。
但沈玉門卻像早有防備,只不慌不忙的將身形一側,同時短刀已「嗆」的出鞘,刀鋒順勢輕輕-帶,已把孫尚香疾刺而來的長劍架住,臉上也接著微笑道:「你是人急,還是劍急?」
孫尚香道:「人也急,劍也急。」他一面說著,一面突然轉身,又是一劍急刺而出。
沈玉門這次身子連動都沒動,只猛將短刀一揮,便把長劍逼了回去,而這時水仙已飛撲而至,對準孫尚香的背脊就是一刀
孫尚香駭然閃開,喝道:「我跟你們少爺的事,要你來插什麼手,讓開!」水仙聽得不禁一怔,急忙朝沈玉門望去,似乎在等他開口定奪。
沈玉門揮手道:「你只管在一旁看著。他這口破劍,我還應付得了。」
孫尚香悶哼一聲,挺劍就刺,劍勢又急又狠,看上去倒也威力十足。沈玉門初時只守不攻,直到幾招過後,才逐漸有了攻勢.一旁的水仙這才定下心,抱刀護在福老爹身窮,好像惟恐兩人刀劍無限,誤傷了這位老人家。轉眼十幾招過去了,沈玉門陡然招勢一緊,一刀比一刀快速,只逼得孫尚香連連後退。
孫尚香劍式也隨之一變,一邊回劍搶攻,一邊道:「這就是你新創出來的那套刀法?」
沈玉門無暇答話,只專心破解一招比一招凌厲的劍式,腳下也不免有些慌亂。
水仙好像一點也不擔心,不慌不忙接道:「不錯,但不知大少認為如何?」
孫尚香狀極不屑道:「老實說,實在不怎麼樣,可比你們那套虎門十三式差遠了……」
誰知話猶未了,陡聞「叮」的一聲脆響,猛覺劍身一輕,手中的長劍已少了幾寸。
孫尚香大吃一諒,急忙倒退幾步,望著自己手上的斷劍,叫道:「你……你怎麼玩真的?」
沈玉門似乎也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開口,水仙已搶著道:「大少別不知好歹,如果玩真的,斷的恐怕就不是你那把破劍了。」孫尚香吭都沒吭一聲,牙齒一咬,仗著斷劍重又攻了上來。
水仙急忙喊道:「少爺注意腳步,給他點厲害瞧瞧!」
沈玉門被她一說,腳步果然已不像先前那般慌亂,攻守間顯然也輕鬆了不少。
孫尚香猛攻一陳.突然又是‘嗆’的一聲,不但長劍又少了一截,而且刀鋒擦面閃過,連鼻子都差點被削下來。沈玉門不禁楞住了,他還真沒想到這把短刀竟然如此管用。
孫尚香卻連想都沒想,一個倒翻已飄落在水仙身旁,急急道:「你們帶來的人呢?」
水仙瞟著他那副狼狽模樣,不禁吃吃笑道:「什麼人?」
孫尚香道:「石寶山那批人。」
水汕道:「我們又不是來打架的,帶那麼多人幹什麼?」
孫尚香呆了呆,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們這次只來了四個人?」
水仙點點頭道:「是呀,我們少爺只想和大少聚聚,帶著我們三個他已經嫌多了。」
孫尚香長嘆道:「你們少爺頭腦不清楚倒也罷了,怎麼連你也如此糊塗?難道你沒有發覺我這邊的情況有變麼?」
水仙道:「我發覺了,而且也警告過我們少爺,可是他就是不聽,他說什麼也不相信你會出賣他,你教我有什麼辦法!」
孫尚香氣急敗壞道:「可是你們有沒有想到,有的時候我想不出賣他都不行?」
水仙道:「想到了,但我們少爺硬是不加理會,他認為被你賣掉他也認了,誰叫你是他的好朋友呢?」
孫尚香似乎整個洩了氣,恨恨的朝著悶聲不響的沈玉門道:「你以為你這是好朋友麼?
你有沒有想到這麼一來,不但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甚至連你們沈家的一點希望。也整個斷送在你的手上了!」
沈玉門一怔,道:「有這麼嚴重麼?」
孫尚香道:「比你想像的要嚴重多了。」
沈玉門不得不把目光轉到水仙臉上,道:「這是怎麼回事?」
水仙也一臉莫名奇妙的神情,道:「我也搞不清楚。好在大少已開了口,咱們還是等他說下去吧!」
孫尚香唉聲嘆氣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話好說?反正你們也回不去了,索性進去看看自然就明白了,何必再讓我多費口舌。」說完,有氣無力的把斷劍隨手往旁邊一丟,回頭就走。沈玉門根本想都沒想,拔腿就追了上去。水仙雖然遲疑了一下,但已毫無選揮的餘地,只有悄悄跟在沈玉門身後,邊走邊在四下張望,俏臉上充滿了緊張之色。剛剛走進燈火通明的正廳,已有個人尖聲嘶喊道:「二公子救命啊!」
那聲音來自房樑上,一聽就知道是先一步進來送信的厚皮小周,沈玉門沒有抬頭,因為他的目光已被一個人吸引住。廳中的陳設很考究,看上去也十分寬敞,但寬敞的廳堂中卻只坐著一個人,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那人年紀最多也不過二十出頭,瘦瘦的臉型,薄薄的嘴唇,眉目間還帶著股傲氣凌人的味道。雖是秋涼天氣,手上一柄摺扇仍在不停的扇動,看上去斯斯文文,一點都不像是武林人物,倒很像哪家大戶的讀書子弟。
但水仙一見到他,臉色卻是一變,急忙擋在沈玉門面前,橫刀冷笑道:「我當是哪個把孫大少嚇成這般模樣,原來是尹舵主!」
那人淡淡道:「好說,好說。」
沈玉門忍不住低聲問道:「這人是誰?」
水仙好像連頭都不敢回,道:「‘陰司秀才’尹二毛。」
沈玉門聽得眉頭不禁一皺,他實在沒想到一個體體面面的人,竟然取了這麼一個不三不四的名字。尹二毛卻絲毫不以為憾,面念微笑道:「沈兄真是貴人多忘,去年年底咱們還在‘大鴻連’見過一面,你怎麼一下子就把小弟給忘丁?」
沈玉門一怔,道:「你說的可是楊善主持的那家‘大鴻運’?」
尹二毛道:「不錯,正是那館子,沈兄想起來了吧?」沈玉門搖頭。孫尚香忙在一旁道:「玉門兄,你不要裝了,你騙不過他的。尹舵主是青衣樓裡有名的人精,否則陳總舵主也不會派他來坐鎮蘇州了。」
沈玉門的目光中忽地閃出一股憤怒之色,但他一瞧孫尚香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那股怒色馬上消失了,只輕輕的嘆了口氣。
尹二毛陡然‘啪’地將手中的摺扇一合,道:「孫兄說得對極了,在朋友面前,何必再裝模作樣!何況我是什麼人,沈兄也應該清楚得很。我雖然很少跟你見面,但對你的一切知道得也不見得比孫兄少……」
說著,摺扇遠遠朝沈玉門的短刀比了比,繼續道:「就像你這次改用短傢伙,我一點也不奇怪。試想你受了那麼重的傷,不到一年工夫就又拿起了刀,不論是長的還是短的,都難能可貴了,你說是不是?」他邊說著還邊搖頭,顯然全沒把沈玉門的人和刀看在眼裡。
沈玉門笑笑,什麼話都沒說。
水仙卻寒著臉道:「尹舵主,你那把扇子最好是不要比來比去,你扇骨裡只有兩隻毒籤,萬一不小心滑出一隻來,對你的損失可就大了。」
尹二毛微微怔了一下。道:「水仙姑娘倒也名不虛傳,果然有點眼光。」
水仙冷笑道:「我若連這點鬼門道都看不出來,還有什麼資格陪著我們少爺行走江湖。」尹二毛哈哈一笑,手腕也猛地一抖,重又把摺扇張了開來。
這時樑上的小周又喊道:「沈二公子,你別忘了,小的還在上面啊!」
沈玉門這才抬首朝上邊瞄了一眼,只見小周正安安穩穩的騎在大梁上,這一來反倒放下心,道:「你先在上面坐坐,等我把下面的事解決之後,自會放你下來。」
小周急形於色道:「小的急著下去,也是想解決下面的事……不瞞二公子說,昨兒臨睡多喝了幾杯,實在有點憋不住了。」
沈玉門傻住了,一時還真不知是不是該馬上把他弄下來。
水仙卻已吃吃笑道:「周帥傅若是實在忍不住,只管往下溺,不過方向可要拿的準一點,千萬不要撒在咱們自己人頭上。」
小周遲遲疑疑道:「行麼?」
水仙道:「為什麼不行?你沒看到連尹舵主都沒有反對麼?」
尹二毛的確一聲沒吭,但摺扇卻又一折折的在緩緩合攏,目光雖然沒有離開水仙的臉,扇骨的頂端卻剛好對著樑上的小周,
水仙俏臉陡然一沉,道:「尹舵主,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我們少爺刀法之快可是出了名的,我相信你也一定聽人說起過。」
尹二毛又瞟了那柄短刀一眼,道:「金陵沈二公子的刀法是沒話說,不過那是過去,現在怎麼樣就沒人知道了。」
水仙輕哼一聲,道:「當然沒人知道,因為方才見識過他刀法的人,已經統統躺在外邊了。」
尹二毛橫眼瞪視著孫尚香,道:「外邊究竟出了什麼事?」
孫尚香驚惶失措道:「沒什麼,沒什麼……」
水仙不待他說下去。便截口道:「你問大少又有什麼用?你沒看到連他手中的劍都不見了麼?」尹二毛忽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孫尚香急急喊道:「水仙,你能不能先閉上你的嘴,讓你們少爺先跟尹舵主慢慢聊聊!」水仙果然不再出聲。
沈玉門卻嘆了口氣,道:「我是很想跟他慢慢聊聊,只可惜上面已有人等不及了。」
孫尚香即刻道:「好,我這就放他下來。」說著就想往樑上縱。
尹二毛疾聲喝阻道:「且慢,我要先跟沈玉門把話說情楚。」
沈玉門道:「尹舵主有話快說,否則有人在你頭上撒尿,你可不能怪我。」
尹二毛冷笑道:「孫大少難道沒有警告過你們不能動我麼?」
沈玉門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水仙又已搶著:「他是說過不能隨便動你!還說要動的話,除非有把握一舉把你殺死,」
孫尚香登時尖叫起來,道:「你這個丫頭胡扯什麼?我幾時說過這種話?」
尹二毛擺手道:「你有沒有說過這種話都無所謂,問題是你這個樓主還想不想做?」
沈玉門詫異道:「什麼樓主?」
尹二毛一字一頓道:「青衣十四樓的樓主。」
沈玉門吃驚的呆望了孫尚香片刻,突然一揖到地道:「恭喜孫兄,你終於出人頭地了。」
水仙也一副肅然起敬的佯子道:「難怪大少不肯再理我們,原來是身分不同了。」
孫尚香面紅耳赤道:「我……我這麼做也全是為了那個孩子。」
沈玉門忙道:「你不必解釋,你的情況我很瞭解。那是你的第一個孩子,也可能是龍王的長孫,對你們孫家說來當然重要……」
孫尚香不持他說完,便已截口道:「你錯了。那個孩子不是我們孫家的,是你們沈家的。」
沈玉門愕然道:「你說什麼?你老婆肚子裡的孩子……是沈家的?」
孫尚香狠狠的呸了一口,叫道:「放屁!誰告訴你是我老婆肚子裡的那個孩子?」
沈玉門莫名奇妙道:「不是你老婆肚子裡的孩子,是哪個孩子。」
孫尚香停了停,才道:「是沈虎門當年留下來的孽種……湯老爺子是這麼說的。」
此言一齣,非但沈玉門大吃一驚,一旁的水仙也花容失色,一個失神,手裡的鋼刀都險些掉在地上。
孫尚香沉嘆一聲,又道:「當初我也不太相信。可是當我見到那個孩子之後,卻不由得我不信。」
沈玉門怔怔道:「為什麼?」
孫尚香道:「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像他們沈家的人家了。」
尹二毛也得意洋洋接道:「不錯。那孩子不但長相極像沈家的人。連許多小動作都與沈兄有幾分神似,你們想不認池只怕都很難。」
沈玉門恍然大悟道:「看樣子,那個孩子莫非已經落在他們手上?」孫尚香黯然點頭。
沈玉門道:「所以你才用‘四喜九子’把我騙過來?」孫尚香繼續點頭,還嘆了口氣。
沈玉門道:「現在我已經來了,你是準備就地解決!尼,還是把我交上去?」
孫尚香頓足道:「我原本以為你會多帶一些人來,誰知你卻只帶了三個丫頭。」說著,還狠狠的瞪了呆若木雞的水仙一眼。
尹二毛突然環首四顧道:「咦!還有另外那兩個丫頭呢……」
話沒說完,只覺得已有東西從頭上撒下來,猛然飄身一閃,同時大喝一聲,扇骨裡的毒籤已毫不遲疑的直向大梁上射去。
大梁上果然有個人應聲而落,但落下來的卻不是厚皮小周,而是醉得已經人事不知的無心道長。
沈玉門頓時鬆了口氣,水仙也霍然驚醒,身形一晃,便已撲到尹二毛跟前,上去就是一刀。
孫尚香急忙衝了過去,護在尹二毛前面,嘶聲喝道:「住手!那個孩子你們不想要了麼?」
水仙不得不收刀退到沈玉門身旁,六神無主道:「少爺,你看咱們該怎麼辦?」
沈玉門苦笑道:「那就得看孫尚香了。」
孫尚香皺著眉頭,吭也沒吭一聲。
尹二毛趁機大喊道:「來人哪!」
門外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應聲。
尹二毛大感意外,接連又喊了幾聲,依然不見一點回音。
躺在地上的無心道長卻在這時翻身坐起,揉著眼睛道:「是不是有人在叫我?」
尹二毛駭然道:「這個老道是誰?」
孫尚香似乎生怕嚇著他,在他身邊輕輕道:「那是無心道長。」
尹二毛仍然不免嚇了一跳,道:「什麼?他就是武當的那個瘋老道?」孫尚香點頭,嘆氣。無心道長也連連點頭道:「不錯,貧道正是武當無心,尹舵主叫醒我,是否有什麼後事需要貧道為你效勞的?」
尹二毛臉色整個變了,閃爍的目光也開始自洞開的窗戶往外張望。
無心道長忽然醉態全失,身形一擺,便已坐上了窗沿,眼眯眯的望著尹二毛道:「你在找什麼?」
尹二毛驚慌倒退兩步,道:「我的人呢?是不是被你吃掉了?」
無心道長嗤嗤笑道:「我老人家雖不忌口,卻從來不吃活人。你那群人,都是被石寶山和金家的那批保鏢護院給聯手幹掉了。,,
尹二毛驚叫道:「什麼?石寶山也來了?」
無心道長點頭不迭道:「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沈老二既已到此,石寶山還會不跟來護駕麼……」說到這裡,突然將目光轉到孫尚香臉上,道:「哦!我差點忘了,方才動手的還有你那批手下。你那群人看起來雖然窩窩囊囊,手腳卻利落得很,殺人的手法可高明極了。」
尹二毛不由又往後縮了縮,扇骨朝著孫尚香一指,道:「孫兄,你……你……」
孫尚香若無其事的把他的摺扇往旁邊一撥,道:「你不要聽那瘋子胡說八道,趕快跟我到裡邊去!」說完,拖著尹二毛的膀子就往裡走,尹二毛緊抓著那柄摺扇,邊走邊回頭,好像生怕有人從背後偷襲」
眼看著兩人已接近通往後進的廳門,孫尚香突然順手在最後一張方桌下一探,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但見寒光一晃,巴首已齊根沒入了尹二毛的後心。
慘叫一聲,尹二毛吃力地轉回頭,死盯著孫尚香毫無表情的臉孔,道:「姓孫的,想不到你這麼快就反了……」
孫尚香冷冷道:「這隻怪你少不更事。你也不想想,我孫大少是出賣朋友的人麼?」
尹二毛顫聲道:「可是……你莫忘了,你曾在蕭樓主面前發過重誓……」
孫尚香截口道:「我是發過重誓,而且我也按照誓言把沈玉門引來了,但我的誓言裡卻沒有包括不準殺你!」
‘嗤’的一聲,扇骨裡的另一隻毒籤也已射出,顫顫巍巍的釘在了桌腳上,尹二毛的身子也筆直的朝後倒去,兩隻死魚般的眼睛裡充滿了警異之色,似乎至死都不相信孫尚香竟敢向他下手。
水仙忍不住興奮叫道:「孫大少果然夠朋友,我們少爺總算沒有看錯你!」
無心道長一旁冷笑道:「什麼夠朋友!他不過是在水上待久了,比一般人會見風轉舵罷了。」
孫尚香根本就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又走到一張桌子旁邊,從下面摸出一柄長劍,道:
「玉門兄,快,咱們先趕到湯家再說。」
沈玉門道:「趕到湯家去幹什麼?」
孫尚香道:「去拿你交換那個孩子,那個孩子還在蕭錦堂手上。」
沈玉門道:「你是說‘斷魂槍’蕭錦堂正在湯老爺子家裡等著我?」
孫尚香道:「不錯,湯家早就倒過去了。蕭錦堂已經在湯家等了你幾個月了。」
沈玉門道:「就等著你把我騙來交給他?」
孫尚香道:「我當然不是真的要把你交給他,我只是想跟你聯手把他除掉,然後再設法把那個孩子營救出來而已。」
沈玉門道:「你一再提起那個孩子,你能不能說得清楚一點,那個孩子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孫尚香道:「這還用說,當然是從湯大姑娘肚子裡生出來的。」
沈玉門道:「你的意思是說孩子是湯大姑娘生的,播種者卻是沈虎門/」
孫尚香道:「沒錯。」
沈玉門道:「錯了,據我所知,湯大姑娘過世已經好多年了。」
孫尚香道:「沒錯。沒錯。你莫忘了,虎門兄過世也好多年了,但那孩子卻沒有死,如今已經七八歲了。」
沈玉門道:「那麼這些年來,那個孩子是由哪個在撫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