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後的團聚(完)

佳偶天成 十四郎 第1頁,共2頁

確切來說,酈朝央是「快醒」,但還沒有真正醒來。

按照大僧侶提供的解藥配方,上面有無數藥草陸千喬簡直聞所未聞,還是問了眉山君才將之湊齊。把藥草放在巨鼎中每日熬製,再用藥汁浸泡中咒之人——泡多久沒人知道,皮糙肉厚如戰鬼酈朝央,這幾個月都被泡得皮膚起皺發黃,藥汁的那種黃。

陸千喬趕到的時候,她正蜷縮在滿缸藥汁裡皺眉呻吟,雙眼緊緊閉著,面上神情千變萬化。

酈氏一族的戰鬼們擠在屋裡,眼睛也不敢眨,只管盯著她。

這樣子的酈朝央,也是很難見到的。

她出身於戰鬼中的貴族,自小性子就嚴謹自律,寡於言笑。等二十五歲變身劫後,又成就了完美戰鬼之身,更是連眉頭也很少皺一下。有著豐富表情的酈朝央什麼的,是件難以想象的事。

她現在緊緊皺著眉頭,像是在夢裡遇見什麼極難決斷的事,片刻後,唇角忽然一揚,居然又笑了起來。

甜蜜的笑。

酈閔他們大氣也不敢出。

一塊雪白的床單突然鋪下,遮住了裝滿藥汁的大缸。陸千喬彎腰倚在缸邊,替她撥開額上黏黏的溼發,低聲道:「都出去。」

無論怎麼不情願,陸千喬畢竟是眼下族裡最接近完美戰鬼之身的人,對力量有著狂熱崇拜的戰鬼們絕不會反抗他的話,當下又一一走出屋子,把門輕輕合上。

陸千喬端來一桶清水,替她把糾結粘膩的長髮解開,細細搓洗,再用牛角梳笨拙地打通。

她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悲慼,一會兒釋然。

是夢見了生命裡最燦爛波折的那段時光?

他對父母之間的事情,知道的並不多,很小的時候曾聽人提起過,族裡長輩對他二人的結合並不抱什麼樂觀態度。再後來就是她殺了陸景然,隻身返回族內,摒絕一切脆弱的感情,他母子二人就此天各一方。

或許……或許,她和陸景然也像他和辛湄那樣,是有過一段甜美經歷的。和他不同,十七歲的酈朝央在感情上直接又熱烈,連後路也未曾考慮過,一心一意嫁給了喜歡的男人,剛開始的時候,也是幸福。

可惜瑣碎的生活蹉跎了這種幸福,可能在她變身成完美戰鬼,將陸景然殺死的那個瞬間,心裡也是有著發洩般的解脫。她是輸給了本能的殺意,所以餘下的只有解脫後的空虛與隱約的後悔。

所以,她才不願自己的獨子也走上同樣的路?

陸千喬用軟布輕輕擦拭她溼漉漉的臉頰,忽覺她睫毛一顫,滾下兩顆豆大的淚珠來,緊跟著,閉了近半年的那雙眼,終於睜開了。

他的動作停下。

兩雙眼睛無聲地膠著凝視。

「千喬。」

良久,酈朝央說話了,聲音沙啞乾澀。她看著他,破天荒露出一個笑,有點傷感,還有點疲憊。

「我夢見你父親了。」

陸千喬抓起她一綹溼發,繼續梳:「……他和你說了什麼?」

「他說,有話要問我,他會等我。」

她有些茫然地望著不知名的遠方,迷惘地眨了眨眼。

「再見到他,我很開心。」

陸千喬愕然抬眼,開心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真是不可思議。

酈朝央在大缸裡撐了一下,卻虛弱得連站也站不起,他抬手一扶,卻被她握住手腕,吩咐:「東邊的那個紅木大櫥,右手邊第三個抽屜,把裡面的東西拿來。」

他依言過去開啟抽屜,裡面放著一隻絳紫的錦盒,錦盒裡封著兩枚雞卵大小的蠟丸,丸中隱隱有璀璨的金光流動,還帶著一股幽幽的清香。

他把蠟丸送過去,酈朝央卻搖了搖頭。

「這是昔年最後一位天神留下的封賞……我酈氏一族代代供奉,只等留作最艱難困苦的時候才敢享用。當日你變身未成,有狐一族又前來挑釁,我曾想服下一枚,以解困境。不過……幸好沒有用它。」

有個人還在忘川水邊等著她,年年月月,歲歲朝朝,她不會用一段永恆的仙命來換他的等待,什麼也不能讓她換。

「我的身體還需要休整幾年方能恢復,千喬,這兩枚丹丸我今日正式傳給你。我希望……你這一生也不會有機會用到它。」

陸千喬低頭笑了笑,將兩枚丸藥收進懷內:「我扶你起來。」

酈朝央所中咒法極其狠毒霸道,加上又在藥汁裡泡了快半年,再強悍的身體也禁不住這種折騰,一兩年之內只怕是恢復不了昔日完美戰鬼的風采。大僧侶應當是算過這點的吧?雖然沒真正殺了她,但也等於把她拖住幾年,給有狐一族喘息的機會,或者說,給兩個族群各自冷靜的機會。

酈氏一族的人得知酈朝央醒了,自是一番歡天喜地,其他大族的戰鬼也各有喜悅慶幸,將近來族裡的肅殺之氣沖淡不少。

匆匆將身上粘膩的藥汁洗乾淨,酈朝央疲憊之極,很快又沉沉睡去。

月亮爬上天頂,陸千喬坐在床邊,一手搭在母親的手腕上,隨時注意她的脈息,另一手不由自主摸向懷內,將那根包得好好的紫晶簪子取出來。

明天就是五月初三,他只怕是回不去了,這根簪子……註定無法在她生辰那天戴在她頭上。

……

將軍有些鬱悶,還有些愧疚。

「叫酈閆送去皇陵。」

榻上的酈朝央忽然開口,倒讓他微微一驚。

她閉著眼,神情平靜,又道:「族裡近來殺氣甚重,不要叫那姑娘來。東西讓酈閆送。」

陸千喬猶豫了一瞬:「母親……」

「我不會阻止你什麼,可是人在戰場,心中還左右顧慮,必會被人鑽了空子。千喬,我要你給我族五年的時間,至少等我恢復後,再回去。」

他沉默了。

「如果思念她,那就盡你所有的能力,把有狐一族的事情在最短時間內解決,沒有後顧之憂,這才是男人。」

依然沉默。

「那個姑娘,會等著你。」

是的,辛湄會等著他,他心裡很明白。五年也好,十年也好,如果是她,一定二話不說堅定地等下去,等他回家。

他不是一個好丈夫,總是讓她等。

可是,辛湄,我一定會回家。

這世間,唯有你的所在,才是我的家。

*

四年後,五月初三——

又是一個五月初三,辛湄和平常一樣,天還沒亮就起了,從廚房捏一顆昨晚蒸下的肉包子,一邊燙得直吹氣,一邊爬上山坡例行眺望遠方。

如果陸千喬要回來,必然會走這條路,今天是她二十一歲生辰,他大概能回來吧?再不回來,她就真成老太婆了。

前天酈閔過來給她送信外加送禮物——陸千喬每個月都會給她寫信,還會附上一件禮物,有時是珍珠的耳墜,有時是海邊貝殼串起的項鍊。記得有一次他不知殺了什麼妖獸,聽人說那種妖獸的肝臟吃了大有好處,硬是讓酈閆兩手捧著,血淋淋又千里迢迢給她送過來。

結果那付肝臟在煮熟的過程中,散發出沖天的臭氣,燻得皇陵裡一群妖怪叫苦不迭,連酈閆都臉色發白地捂住鼻子,死也不肯吃。她勉為其難吃了一口,算是給陸千喬一個面子,剩下的挖個洞全埋了。

前天酈閔送來的是一件粉色的羅裙,上面繡滿了桃花,據說料子是什麼千年難得一見的青蠶絲,除了輕薄華美之外,還會散發香氣。

他說:「少爺交代了,趁著春光,穿上新衣,指不定他哪天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