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江友信的表哥

向陽鎮獨有這麼一家公家的門市部是晚上還營業幾個小時的,原因不言自明,緊挨縣革委嘛。總得讓那些臨時起意送禮的人有個地方買去。雖說是計劃經濟,供銷社無論盈虧都不影響工資發放,買賣興隆一些總歸不是壞事。

江友信曬道:「自家親戚,不必搞這些名堂。」

柳俊笑道:「是你的親戚,暫時還不是我的親戚。求人辦事,沒有空著手進門的道理。」

「嘿!要是給柳主任知道,還不知怎麼生氣呢。」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我幫他搞活縣裡的經濟,他還得感謝我呢,生什麼氣?」

柳俊嘻皮笑臉。

江友信連忙正色道:「小俊,別亂說話,當心被人家批成唯生產力論。」

柳俊撇撇嘴,也不置辯。

過得幾年,你就知道這句話的來頭有多大了。

柳俊買了兩瓶西鳳酒,兩條大前門煙。原本要買四瓶酒四條煙,愣給江友信攔住了。雖然柳俊告訴他自己現在很有錢,一時半會他還是無法接受柳俊的「奢侈」。

這個九歲小屁孩也實在太能折騰了。將他一個月的工資不當回事呢。

張力家裡住在老街,沒有路燈。要不是臨街的鋪面和住房門縫窗戶裡漏出一點燈光,得摸黑走路。東西都是江友信提著,騰出一隻手來拉住柳俊。可見在他心目中,柳俊也還是個小孩子,至少走夜路怕摔著。

八月中旬,天氣已經並非最熱。一九七八年,全球溫室效應還不是很明顯,天黑下來後,比較的涼爽。老街的房子外邊是磚瓦結構,內裡是木板樓梯。水泥預製板眼下還遠未成為建築的必須材料。走在木製樓梯上,發出空空的聲音。

張力家住在二樓,因為是熱天,房門是敞開的。

「表哥?」

江友信叫了一聲。

「啊,是友信啊?快,進來坐!」

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應聲而出,五短身材,甚為健壯,面容倒是很和善,瞧樣子是老實人。

「友信,你可是稀客,有陣子沒來表哥家玩了吧?是不是換了工作,在縣革委很忙啊?」

聽到聲音,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從裡間出來,見到江友信,滿臉堆笑。大約就是他的表嫂,張力的愛人了。嘴裡一迭聲說著話,挺伶俐的樣子。

柳俊心裡又多了幾分喜歡。

這有個說法,凡是這種伶俐的女人大都精於算計,說得貶義一點就是貪財好貨。柳俊找張力幫忙,正需要她在一旁敲邊鼓。要知道公家人幫人幹私活,在當時比較犯忌諱。兩口子都太老實的話,縱算打出縣革委柳主任的牌子,怕也不大管事。

「晚上不加班,就過來了。」

江友信話講得十分平淡,彷彿隨口聊家常,卻透出了十足親切的意思。只有真正的一家人,說話語氣才會這麼平淡,不刻意修飾。

柳俊大感佩服,想不到「大姐夫」還有這般說話的技巧,上輩子倒沒留意。

這時候張力已經看到江友信帶過來的東西,嚇了一跳:「友信啊,怎麼回事?」

雖說是表親,既不逢年過節,又不是過生曰,整這麼貴重的禮物,難怪他愕然不解。

「有點事請表哥幫忙。」

「哎呀,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你要我幫忙,只管開口就是,何必弄這些?」張力搖搖頭,又加上一句:「再說了,你如今都是柳主任的秘書了,還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的?」

「是啊是啊,友信你也太見外了。」

表嫂眉花眼笑,手忙腳亂地收拾桌子,上茶水、瓜子。

「友信啊,縣革委上班緊張不?柳主任難伺候不?」

江友信笑笑:「表嫂,都是革命工作,分工不同罷了。什麼伺候不伺候的?要是讓別人聽到了,傳出去不好。還以為我們背後議論領導呢。」

「對對對,你瞧我這張嘴,就知道瞎說八道……友信啊,這孩子是……」

汗!

進門多久了才被注意到,柳衙內還真是不顯眼呢。

「這是柳主任的小孩,叫柳俊。」

江友信語氣還是很隨意,張力和他愛人卻愣住了做不得聲。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江友信會將柳主任的兒子領到自己家裡來玩。

「表哥表嫂,你們好,叫我小俊就行了。」

柳俊開口打招呼,隨了江友信的稱呼。照說這兩位三十出頭年紀,比老爸小不了幾歲,這麼叫有點折了輩份。不過柳俊叫江友信江哥,叫他們叔叔阿姨的話,更加亂套。

「哎呀哎呀,真是,柳主任的小孩,這可真是……張力,你陪客人坐一會,我去買點糖果……」

表嫂慌了手腳。

「表嫂,別忙乎了,我和江哥剛吃完飯,肚子脹得不得了,這會什麼東西都吃不下。」

江友信笑著止住表嫂:「就是啊,表嫂,別忙乎了,這不是有瓜子呢。」

「哎呀,這怎麼行呢?太失禮了……」

柳俊笑道:「表嫂,真的不用麻煩,我和江哥親如兄弟,你要這麼客氣,我下次還不敢登門了。」

「瞧這話說的,真不愧是柳主任家的孩子,說話一套一套的,真有水平。」

表嫂嘖嘖稱奇。

江友信笑笑,不再理會表嫂嘮叨,掏出圖紙來,說道:「表哥,這是小俊的一個親戚畫的圖紙,想麻煩你看看,能不能幫忙加工一下。」

這個話,是他們在路上就「串供」好的,推到了一個莫須有的「親戚」身上,為的是不讓太多人知道柳俊的「天才」。以目前的大環境,柳俊也不便事事都衝到前臺,免得授人以柄,影響到柳晉才。

接過圖紙,張力馬上精神一振。他是搞技術的,機關裡頭的事情不大明白,就覺得和江友信之間有了距離,沒啥共同言語。說到技術,那是得其所哉。

「唔,這是……制磚機?」

柳俊立即大為振奮。看樣子找對人了。

「對對,我那親戚說,就是制磚機。」

張力邊仔細看圖紙邊點頭讚歎:「畫得真漂亮,你那親戚做什麼的?設計水平很了不得啊!就是我們廠裡的技術員,我看也還沒這個水平。」

江友信聽了這話,就意味深長地看了柳俊一眼。柳俊偷偷朝他扮個鬼臉。

「表哥,這東西你們廠裡能加工嗎?」

「加工是沒問題,就是材料不好找。特別是這上下兩個模組的模具鋼不好找……其它的倒還好辦。」

「那可得拜託你想辦法,你是行家嘛。」

「行家不敢當……」

張力微笑著謙虛了一句,隨即皺起眉頭。

「嗯,我以前工作的洪山機械廠,應該可以找到這種模具鋼,不過……」

「不過怎樣呢?」

柳俊問道。

「就是價錢比較貴,估計得好幾百塊。」

江友信暗暗心驚,幾百塊在當時絕對是個大得嚇人的數目。

柳俊說道:「錢沒問題。我那親戚拿得出來。表哥,你給大概算一下,全部加工完畢,得要多少材料費,多少加工費,電機的錢不用算。我……我親戚自己會去買。」

張力笑道:「加工費就不說了,我自己抽空搞幾天……這個材料費,我看差不多得要一千塊左右。」

「加工費也不能不說,總不能叫表哥白乾。我看這樣吧,我回去跟我親戚說說,材料費之外,就算兩百塊加工費,表哥覺得怎麼樣?」

柳俊一開口就許下兩百塊的加工費,張力尚在猶豫,表嫂已經喜上眉梢。

「都是親戚朋友,幫個忙怎麼好收錢呢?」

話是這麼說,瞧她的意思,巴不得柳俊馬上就下定金,能夠兩百塊一次付清那是再好不過。

「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吧,明天我叫我那親戚給表哥送錢過來,先給一千二,要不夠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