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還是託江友信給張力送過去的。一個九歲小屁孩,就算是縣革委柳主任的兒子吧,揣著一千幾百塊到處亂跑,總歸過於驚世駭俗。招搖也該有個限度不是?
本想要方文惕去,想了想還是算了。方文惕格局不高,未必能堪大用,許多事情不必讓他涉入太深。
制磚機交給張力加工,可以放心。動力部分是由柳俊自己負責的。
柳俊在廢品公司弄到一個廢電機,外殼、底座、軸瓦都還能用,就是線圈全燒壞了,需要重新繞過。十千瓦的電機,繞線圈的活計不輕鬆。這些曰子,柳俊的時間基本耗在這個電機上。維修部的事情都交給方文惕打理。
繞線圈是個細活,柳俊名正言順躲進了梁巧的小房子裡,美其名曰不想被人打擾。方文惕自然要囉嗦幾句,不過也不是當真吃醋。梁巧還小,他也不至於當真打人傢什麼主意。
他囉嗦只是因為經常受柳俊「壓迫」,找個藉口小小反擊一下罷了。
這天吃飯中飯,柳俊沒有馬上擺弄線圈,而是坐在桌子邊喝茶,略略歇息一下。
梁巧收拾完碗筷,烏溜溜的眼睛老往柳俊臉上瞟。
柳俊笑道:「有什麼事說吧,別憋著。」
梁巧就露出興奮的神情,說道:「我哥來信了,信中說很感謝你。」
「他感謝我幹嘛呀?我小孩子家的,又沒做什麼,哪值得他感謝?要感謝的話,該當感謝我師父。」
「我知道呢,都是你幫的忙……」
梁巧輕輕咬了咬嘴唇,神態十足撩人。美麗女孩子這種不經意的小動作,最是讓人心動。
「國強叔都告訴我爸了,公安局和七一煤礦那邊,都是你讓柳主任去打的招呼。」
柳俊笑笑,擺手止住她:「巧兒,別說了。都過去了。哎,你哥哥信上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就要提幹了,材料都報上去了。小俊,提幹就是當幹部,吃國家糧是不是?」
看樣子,這小丫頭是真把柳俊當成什麼都知道的大能人了,一點不在意柳俊比她小了五歲。
「對。經緯哥是全師的大比武亞軍,只要材料報上去,提幹是肯定的了。用不了多久,他就是堂堂正正的軍官了。恭喜你啊,巧兒。」
梁巧興奮得小臉通紅,羞澀地道:「那敢情好。要不,你幫我給他回封信好不?」
「你自己不會回信?」
「你知道的,我只讀過小學呢……」
柳俊笑道:「至少你已經小學畢業了,我才上二年級呢。」
梁巧怔住了,好像才剛想起這個問題。
眼見得一個含羞帶嬌的小美人很不好意思地搓弄著衣袂,柳俊就覺得自己不該這麼惡趣味。人家那是真把你當成個人物才相求的。
再說這些曰子他在梁巧面前的表現,哪有半點小屁孩的模樣?
「這樣吧,你把信給我看看,好不?」
「嗯!」
梁巧使勁點頭,高興得不得了。
信疊得整整齊齊,可見在梁巧心目中的分量。這信是寫給梁國成的,估計梁巧去醫院看望老爹的時候,順手帶了回來。
梁經緯的字寫得不算漂亮,但很有力道,用一句老套的話來形容就是鐵劃銀鉤,力透紙背,頗有軍人的氣勢。一個獲得全師大比武亞軍的猛士,設或寫一手漂亮的瘦金小楷,也委實讓人心裡彆扭。
梁經緯在信裡說了自己即將提幹的事情,卻並未透出任何驕傲的意思。這一點令柳俊好感陡增——是個實在人。更多的是表示對梁國成的關心和對家裡境況的憂慮。有一整段是專門感謝的話,除了說要好好感謝縣裡的領導,感謝「國強叔」,還特意提到了「柳主任的小孩」。大約梁國成盜採事件告一段落之後,梁科長曾給他打過電話,對整個過程比較瞭解。
信中說到他會在部隊好好幹,叫梁國成不必擔憂,所欠的債都由他來還。已經委屈了大妹,千萬不能再委屈了小妹。
看得出來,他對這兩個妹妹很是關心。
「巧兒,經緯哥叫你再回去讀書呢。學費他會負擔。」
「我不。」
梁巧微微搖頭,語氣雖輕,卻異常堅決。
柳俊徵詢地望著她。
「家裡負擔那麼重,也不能指著我哥一個人。曰後還要娶嫂子呢。」
柳俊點頭稱是。這個問題已經和她討論過一次,沒必要再討論了。
「你有紙筆嗎?我給你寫個回信吧。」
「有呢,我買好了。」
梁巧高高興興拿出新買的信紙和鋼筆,小心清理了一下桌面,在我面前講信紙鋪開來,又擰開鋼筆的筆帽,放到我手邊。自自然然透出她辦事的細緻來。
回信是以柳俊的名義寫的,主要是告訴他梁巧在利民維修部的情況。為了符合自己二年級小學生的身份,信寫得很直白,沒有過多的客套寒暄。只是叫他放心,梁巧在這裡很好。又告訴他,如果願意,回信可以直接寄到縣革委,由柳俊代轉,會比較方便一些,也比較快捷。
當時的郵政網路,遠不如後世方便快捷,一封信從部隊跑到縣裡,大約需要七天,如果要寄到楓樹大隊梁國成手頭,怕是半個月都不止。
短短一頁半紙的信,幾百個字,梁巧看了又看,寶貝得什麼似的,良久才念念不捨地裝入信封。
柳俊寫好信封,笑道:「快去寄信吧,我還要趕工呢。」
「哎。」
梁巧很乖巧地答應一聲。
「小俊,你那個制磚機做好之後,打算在那裡燒磚?」
「柳家山吧。那是我老家。」
「哦……」
梁巧欲言又止。
「咱倆是好朋友,有什麼話就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