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

元紅 顧堅 第1頁,共1頁

有時候,巧合就在快樂中不知不覺地發生了。

6.

成績好的秀平現在是全班最漂亮的女生了,所有女生都以和她合影為榮,直忙得她屁顛屁顛地,紅撲撲的俏臉上生出了油汗,把幾綹劉海沾上了前額,更增添了嫵媚和可愛。她溜開人群,想獨自一個人找個好背景拍上兩張。當她信步走上油菜地的田埂時,壓根兒沒想到這裡會有一個美麗的邂逅。

她的眼神在這爿菜地上逡巡。油菜長勢很旺,花團簇擁,一派金黃,株高葉闊,碧綠如玉。看得出,這塊地底肥上得很足,不過多長時間準能收上幾笆頭好菜籽呢。她欣賞著這片油菜,決定坐在菜地前的田埂上,一腳自然前伸,顯示她修長的腿兒,手在背後撐著地,把腰擰過來對著鏡頭笑吟吟拍上一張。這是她從人家的掛曆上學來的一個電影明星的姿勢,大概是張瑜。當時她覺得這樣子好看極了,就認真地看了又看,準備啥時自己拍照了也照樣仿效。她嫌她的同學照相時動作太古板太沒有創意,她要跟她們不同,她要拍出明星的模樣。

於是,她就在田埂上坐了下來,她要先模擬一遍。這是個細心的孩子。她不想在鏡頭對住她時才匆匆想動作,三兩下襬不好姿勢人就會著急,一著急情緒就壞了,情緒壞了就難免不反映在照片上,那還不如不拍呢。就在她一個人在那兒專注地操練時,她的目光突然驚奇地聚上了一處地方。

她注意到身邊一株油菜上有一片手掌般闊大的葉子,在陽光下面閃著一串串熒熒的藍光。定睛一看,上面竟被人寫著一行行文字!當她充滿好奇地從頭至尾讀到最後時,她的臉上變得火辣辣一片,鼻尖上都沁出了細汗,一顆心更是怦怦直跳。她明白這是一首詩,一首情詩,而且是她們學校的學生做的——是他做的!她認得他的字,學校裡能寫出這樣好詩的人只有他,而且,而且呀……(她的一顆芳心已跳到喉嚨口了)這詩的題目寫得十分清楚,是給xp的嘛,這難道不是她秀平兩個字拼音的縮寫嗎?懷春中的少女對某些意象的暗示總是冰雪聰明的,表現出比學習更加穎悟的理解力,更別說是秀平了。在這短短的幾十秒內,她甚至有了一種炫暈的感覺,她被這突然而至的意外驚奇和幸福衝昏了頭腦,變得有些手足無措了,直到遠處有同學在喊著她的名字。

秀平一激靈,用手把那張菜葉齊梗掰下,夾在她拿來用以作為照相道具的雜誌裡,然後站起來,用一種她平時極少用過的極嗲極甜的聲音招呼小陶和她的同學:「來呀來呀!我要在這兒拍哩!」

就在那株斷了一張葉子的油菜旁邊,秀平留下了一張她十七歲時最出色的一張照片。曼妙的造型,青春的身體,醉酒似地紅彤彤的臉蛋,秋水樣的明眸。小陶按下快門後連聲叫好。怕拍成眨眼瞎,又加拍了一張。這張照片後來在鎮上「小陶照相館」玻璃櫥窗中最顯眼的位置陳列了一年有餘,成為四鄉八舍趕時髦的女孩們爭相效仿的範本。

7.

秀平那夜很久沒有睡。在燈下她把那張菜葉鋪在桌上,看個不夠,恨不得把葉子看出水來。一顆芳心「怦怦」地跳,自己都能聽得見。只覺得臉上燙,朝小圓鏡裡一瞅,炭火般地紅。她膽心這菜葉過幾天蔫了,連忙從抽屜裡拿出記歌本兒,用圓珠筆把那首詩工工整整抄下來。抄著抄著,眼淚湧了出來,在腮上凝成珠珠,往本子上跌落。

她流的是歡喜淚。自從上了初中,秀平眼中就不曾有過別的男生,她只喜歡存扣。在她從一個黃毛丫頭長成少女的過程中,她驚奇地目睹了存扣從小男孩兒成長為品學兼優的英俊少年。如果說存扣小學時還是塊未被人注意的璞石,那麼初中三年他卻是一點一點地被琢成了一枚精緻的好玉。無論哪個女生——只要沒有訂過親的——都存想著擁有這塊玉的綺念,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愛在心中,任這個綺念在心底騷動著,痛苦著,因為有梁慶芸。這個對手太強大了,她像一隻蠶,用她的耐心、細緻、溫柔和忍讓織成絲,把存扣挾裹在她的繭中,讓人連覬覦的縫兒也沒有。雖然別的女生也會做蠶,也能織絲,這對不笨的女孩本是無師自通,然而她卻是村支書家的女兒——這才是頂要命的地方!但是老天竟讓梁慶芸離開了,讓她遠遠地去了縣城!這些心思縝密的女孩兒,面對這突然降臨的機會,反而有些手足無措了。她們沒有梁慶芸的底氣——這種底氣是需要家庭地位特別是本人的素質來支撐的。面對越來越優秀的存扣,她們感到自慚形穢,不夠份量。只好選擇放棄。雖是十分的不情願,卻也無可奈何。她們到了理性的年齡。這時在班上,似乎只有秀平,才有資格取梁慶芸而代之。秀平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她在學習上與存扣咬得很緊,某種程度上正是存扣逼出來的:要把存扣擄到自己身邊來,就得和他一樣優秀!她果然做到了。也只有秀平了。——可喜的是,身體的成長也出奇地配合:似乎不經意間,她從根本就不起眼的小丫頭出落成一個極美麗的少女。她發育得肆無忌憚,青春逼人,身高躥出一米六幾,胸脯瓷實,腰肢婀娜,屁股渾圓上翹,兩腿修長而健美,走起路來輕盈如風,挾一股清新的處子之香。她是學校裡的長跑健將,對於球類也很有天分,因此與愛好體育的存扣就多了在一起的機會。可她還是不敢貿然進攻存扣,她總感到不十分有把握。她學會了打扮,每天把臉洗得乾乾淨淨的,辮子梳得滑滴滴的;還央人為她織了一件紅毛衣,把她的身體裹得玲瓏剔透;進教室時總是裝著不經意朝存扣那邊瞟上一眼,若趕巧遇上存扣看他,亮臉盤便立時開成一朵嬌豔的花。但存扣好像總懵懂著。他總是不露聲色。上初二時存扣再也不像以前在女生堆裡像小弟弟似地無拘無束了,進了初三他變得更加深沉了,沒有太多的言語,有時候臉上特別嚴肅,好看的嘴巴,卻抿著,好看的眉頭,卻皺著,誰也不知道他想些什麼。秀平真的不敢惹他,她沒有梁慶芸的膽氣和彎彎繞的心機。她有些著急,可沒有辦法。

現在秀平竟無意中發現了存扣的心思:存扣也是愛她的!而且愛得那麼熾熱,那麼深沉!這真是天意,讓她看見了這片葉子,這首寫給她的情詩!這個壞人……他咋不告訴我哩?害得我……她恨不得跑進堂屋跪在蒲團上對觀音菩薩叩上幾個響頭,才能表達她內心的感恩。鄉村的女孩子大了,還有什麼比配上一個如意郎君更能讓她滿足和踏實呢?不少女子為了愛敢去拚敢去死,而今,幸運和幸福似乎正在降臨到她秀平頭上!……她坐在椅上痴痴地想,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向存扣表白,主動地捅破這層窗戶紙;若兩個人好了,怎樣才能不使學習受到影響,怎樣處理感情的燃燒和發展。這個細緻的女孩,看得多,聽得也多,冰雪聰明,她要做好這場愛情的總設計師,讓兩人的愛情往理性積極穩妥安全的方向發展和成熟。她手託著腮想著,面孔火燙,如痴如醉。她熄了燈,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很久才成眠。

8.

第二天清早,五點剛出頭,秀平就起來了。她今天要專門趕個早,這是她昨天晚上思想鬥爭了幾十回後決定的。秀平換上一件水紅色的春秋衫,在鏡子前仔細梳了頭,胡亂就著老鹹菜喝了碗稀粥就往學校跑。她家在老八隊,是離學校兩裡多路的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舍。過了西面的水泥橋,她在麥地和油菜地的田埂間穿梭著,腳步輕盈,像一隻歡快的蝴蝶。她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學校。她知道存扣總是第一個到教室讀書的,她要和他單獨在一起;她要和他說話;她要和他……攤牌。

走上校園的林陰道,秀平遠遠看見自己所在的初三(1)班教室門半掩著,知道存扣在裡面了。又走近些,依稀聽見存扣讀英語的聲音。她的心跳就快起來,腳步反而變慢了。這排教室有三個班,初三(1)是最西頭一間,她從東面上了廊簷,往西慢慢地走,有時還停下來,用手拍拍自己的胸。心口跳得太厲害,想吸口氣平抑下來,就是做不到。「我怎麼啦?」她怪著自己。她在離教室門兩三步遠的地方靠牆站著,「有同學來了我就跟他說不上話了……不行,我得趕快!」秀平心一橫,上前推開教室門,一步跨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