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就有同學說,這是我們班上的金童玉女啊。於是就有老師說,這兩個娃娃要成為我們學校招牌的。
4.
初三的日子彷彿過得特別快,轉眼間秋盡冬至,冬去春來。
開春後日漸和暖的天氣讓存扣感到慵懶和浮躁,坐在教室裡常常走神,想著許多不著邊際的東西;有時還會無緣無故地感傷。這是以前不曾有過的。三月裡的一天下午,自習課上做作業時,存扣覺得心裡草草的,怎麼也沉靜不下來,便順手拿了本英語書從後門出去,偷偷從學校北面圍牆的一個豁口中跳到了外面的農田裡。他要出去散散心。
存扣腳立在鬆軟的田埂上,一下子有些愣怔。上了初中後就很少一個人到田間野外了,眼前這曠遠又豐饒的的春天景色居然有些陌生起來,使他懷疑這是和學校僅一牆之隔的地方。兩耳不聞窗外事,緊張單調的學習生活阻斷了多少大好的春光啊。田野裡黃黃綠綠的,黃的是油菜,綠的是小麥,每塊田都密密挨挨的,又平平整整的,像一塊塊美麗的毛毯。河堤上的柳樹新綠如煙。存扣一邊踱著步,心中就有了做詩的衝動。存扣會做詩。從小學四年級開始,他就和保國結成了朋友,其實就是為了一本一本對付保國偷來的那兩口袋書。五花八門的著作,以中外小說居多,也不管能懂不能懂,反正全借來通讀了一遍。這兩袋書讓存扣與別的孩子有了不同,他的眼界遠了,知識面開闊,作文的基礎也因此打成,寫出來的東西耐讀,其中有些用詞和結構連老師都佩服。那兩袋書中有幾本詩集,中國的唐詩和外國的抒情詩,存扣很喜歡,記住了裡面不少句子。上初中後他有時候寫日記也仿著寫,有時揀些稱意的抄到學校的黑板報上,非常受歡迎。
他沿著農田邊的河堤往北面牯牛灣走,想慢慢做出首詩來,回頭抄上日記本,也不枉出來散一次步。可這時身邊河坡上密生繁茂的野草野菜突然轉移了他的情緒。這些野草野菜存扣能認得好多:兔子苗,牛耳朵,狗腳印,馬芹菜,癩漿草,孩兒菊,油塌兒,蕎蕎兒,燈籠頭兒……存扣的記性很好,這些都是他五歲前媽媽帶他下田挑豬草挖野菜時教他認的。現在再看到它們,存扣心裡馬上就潮出些傷感來。自從爸爸死後,快樂就離這個家遠了。媽媽在外頭的時間多,在家裡的時間少,好像怕呆在家裡似的。性格也變了,有時鬱鬱寡歡,有時又容易發脾氣。人為什麼要死呢,兩個結婚的人在一起,死了哪個另一個就過不好,還不如不結婚呢。他想將來他和哪個結婚,兩個人一定要好好地過日子,不能得病,也不能出意外,一輩子相廝守,臨了最好一齊死,把哪個撂在世上瞎思念都受不了。老聽大人說,朋友舊的好,夫妻元配好,難怪以前有人勸媽媽再找個人她不肯,一心一意做寡婦。媽媽說,丈夫在跟丈夫,丈夫不在跟兒子,我有兩個兒子,把他們盤出來我就夠了,不虧了。存扣就想無論如何要對得起媽媽,好好讀書,將來考上大學有了工作成了家,讓媽媽好好地享享老福才對。
存扣這時心裡就冒出個讓他心跳的念頭:將來他要和哪個結婚呢。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梁慶芸。
梁慶芸去縣城讀衛校後,存扣有好一陣子落寞。原來在一起還不覺得啥,人一走就覺得真有點對不起她。一個支書家的寶貝女兒,對誰買過賬?而他存扣總是由著性子對人家,好像自己有啥了不得的樣子,好起來不醜,心情不好時對她頤指氣使的。她總是默默地忍讓,處處讓著他,呵著他。但她所有對存扣的好還不是想以後要做他的婆娘?當時上初一的存扣還懵懂不識趣,並不去體會她的心思。他只曉得慶芸對他好和他玩他就可以像個任性的弟弟待她。他是以後才慢慢懂得的。可懂得了又咋樣,她千好萬好但是腿子不好,是個瘸子,存扣是不會要的。存扣是個恪求完美的人,就像考試考不到第一名他都不滿意一樣。而且他媽媽也不肯啊,媽媽說他考上大學就會進城裡工作,肯定是要找城裡的婆娘的。媽媽的心可高哩。
但是存扣並不想找城裡的婆娘。要找就找……呵呵,其實十六歲的存扣現在心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這個人以前在他意識裡影影綽綽的,現在卻是清晰而鮮靈靈地每天活潑在他的面前。過去也沒怎麼留意她,她就那麼文靜地老實地在班上做著他的同學。天知道這丫頭這兩年像吃了什麼發粉喝了什麼仙水似,竟出落成班裡最漂亮的一朵花了。苗條的身子,嬌嫩的臉蛋,眼睛水汪汪的,兩根辮子搭在前胸,在鼓隆起的地方彎垂著——倘掛在身後,那辮梢兒便搭上了圓翹的屁股;又喜歡笑了,酒窩兒淺淺的,露出細白而齊整的糯米牙,好看極了哩。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她有酒窩兒和糯米牙呢,真是怪事。怪只怪她那時太瘦弱,老實頭,當然不起眼啦,雖則當個班幹,從來不敢得罪人,說話細得像蚊子,小媳婦似的。怎麼說變就變了呢,而且變化這麼大?存扣想不明白。下午的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他骨頭都酥了。他就勢躺下來,眯著眼睡在鬆軟的菜地邊上,把那本《英語》當枕頭,兩手交叉著搭在後腦勺上。他打算就這樣愜意地躺在陽光裡,像以前保連說的那樣,認真地想一回她,使勁地想。
下午三點多了吧,遠處傳來學校的鐘聲。沒有風。太陽暖暖地照著,像媽媽綿軟的手。鼻息間拱滿了泥土青草和菜花的味道,熱烘烘地。蜜蜂「嗡嗡」地忙,來來往往地;不時還有一兩隻白的或黃的蝴蝶在他臉上輕曼地掠過。他舒心適意地躺著,兩腿分開,雙臂伸直,在田埂上做成了一個「大」字。他肆意想著她,設定著種種不同的情境,心裡草芽似地亂拱,想像中竟多出了些肉體的意味,讓他吃驚和心跳。他突然覺得腹部下面有些異樣,稍微抬起頭,便看到褲襠間聳起了「蒙古包」。他有些羞赧,忙坐起來,用手使勁一捏,疼中帶有快意的麻癢。他的臉紅燙起來,「真沒出息。」他嘀咕一聲,想:還好,沒人看見。
這時候他有一種想傾訴想分享的衝動。他想立時寫些什麼,可沒有紙。他靈機一動,掏出圓珠筆,在旁邊一株長得最蓬勃的油菜上揀一片大葉子,信手寫下了一首詩來——
海藍的天空中高懸著金色的日輪
寥廓的原野上徘徊著寂寞的少年
綠柳垂掛在水面桃紅遮掩著橋頭
無限美景中少年卻在輕輕嘆息
為什麼童年過去便懂得了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