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存扣這班裡就一下子走了兩個學生:「老瘌疤」進仁先斬後奏把他兒子弄到了圩裡草潭中學去了——礙於本莊人的面子,陸校長事情過去後給他補簽了轉學證;那唐月琴家父母倒也是一對仁義的夫妻——興許怕事情哄大了,對女兒產生更多負面影響——也沒吵沒鬧地,放了條小船來,把女兒接到別的地方上去了。
這件事對存扣震動很大。他想,這都是由於人在發生後想不好的事情造成的,都是發生惹的禍啊。他倒有點懷念以前那樣單純的時候了,啥都不大懂,反而乾淨。於是他斂起已經有些浮散的心情,一門心思地在學習上下工夫,直到初二結束他都是在同年級中成績拔尖的。當然,他的身材也隨著拔尖起來——僅僅一年多時間(到初三開學時),他身高竟猛躥到一米七開外,真正應了農村人的俗語:「後發生」、「晚長」。小精豆兒似的伢子長成了英俊少年,時光和生命不經意之間就給你搗鼓一個驚喜。
存扣感到自己猛長還是在初二下學期結束後的這個暑假,他變得特別能吃,中飯就是沒有菜白飯都能扒上兩大碗;傍晚還要吃,以前他是從不吃晚茶(方言:傍晚簡單的副餐)的。他嫂子月紅吃飯時老讓他「慢些,又沒人和你搶著吃」,還哄她挑嘴揀食、沒有葷菜就不開心的兒子俊傑:「你看你小叔,吃得又多又快,長大呆個子哩!」
體重也增加了很多,上初一時稱七十幾斤,現在都一百掛零了。力氣也大了。他專門請河東鐵匠鋪馬鐵匠打了一副笨頭笨腦的啞鈴,六公斤一個哩,放在房間裡,早上起床不洗臉就練一氣,晚上睡前再練一氣。顧莊這地方本來就民風強悍,有尚武習氣,「練家子」(方言:練武的人)不少,少年兒童玩耍時常以摔跤角力為樂。存扣以後在人家放的電視裡看到了祝延平主演的電視連續劇《武松》,對武術產生了濃厚的迷戀。沒有師傅專門教,就照著《武林》雜誌瞎練,瞎比畫,跟他學習一樣,勤苦得很。黃昏時和進財、東連一幫孩子去中學裡苦練籃球,把個土操場跑得起了煙——他現在可是打中鋒嘍;投籃還特別準,得了個綽號叫「高射炮」。他喜歡穿個背心,更顯得寬肩窄臀,胸肌勁突,上臂粗壯,配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兒,真是個英氣勃勃人見人愛的小帥哥呢。
初三開學時張老師看見他就驚訝地叫起來:「哎喲,這是我們的存扣嗎,怎麼變成個大人啦!」他站在男生中如鶴立雞群,女生看到他都眯眯笑,也不跟他講話,好像一個暑假過去,個個都變得害羞和文靜了許多似的。
2.
初三一開學,班上氣氛明顯變得異樣。有幾個成績不好的同學輟學了。馬鎖上了人家的銅匠船,學銅匠去了。進財被他爸攆去學木匠。他哭,要上,說要把初中讀下來唦,考不上也不冤了。他爸說,讀你個大頭鬼喲,數理化三門加起來沒得二百分,還讀個啥頭緒!你有人家存扣那腦子,我供你上大學才高興呢。趕明兒呀,人家存扣把城裡婆娘帶回家,你為他打結婚傢俱去!張老師到幾家跑了好幾趟,沒用。農村人心實,他們有自己的死道理。
梁慶芸也走了,這是大家沒想到的。她可不是成績不好的人。但她卻是走得值的,儘管她心裡也是非常捨不得。縣裡有檔案,說是為加強農村醫療力量,縣衛校要在全縣赤腳醫生中招收兩個班的學員,畢業後分到各鄉醫院做醫生。梁支書立即活動,到學校請校方炮製了一張畢業證書,又到鄉里弄了赤腳醫生的假證明,就把女兒送到城裡讀起了衛校來了。兩年一過,出來就是國家戶口。後來得知,那兩個班的學員好多都是做小動作進來的,上面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算了,心照不宣。
畢業班的學習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這從老師們的匆匆腳步和嚴肅的面孔中也看得出。快節奏的課程,大量的作業,沒完沒了的鞏固和複習考試搞得絕大多數同學身心俱疲。大浪淘沙是免不了的,有的同學在幾度掙扎後終於失去了信心,只好敷衍著等著拿張畢業證書了。痛苦和失落過後也就慢慢坦然了:上高中讀中專畢竟總是少數,好歹初中畢業了,出去再想辦法吧。而那些跟得上的同學則成了比較穩定的一群,他們是老師培養的重點和學校的寶貝,教師的業績體現和學校每年的形象都是依賴這一小部分優等生的,能不重視嗎?肯定重視,絕對重視。
初三就好像1500米長跑的最後一圈,激烈,緊張,你追我趕,你上我下,近乎殘酷。這是衝刺,也是戰鬥。而存扣卻喜歡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氣氛讓存扣充滿了進取和征服的豪情,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自信。在一篇《我的理想》的命題作文上,存扣明白無誤地、第一次莊嚴宣告:「我的理想是做一名作家!」
他這樣寫道:
我的理想是做一名作家。這樣的人生選擇和計設對我來說決不是無來由的,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是狂妄,而應該是必然的,順理成章的。是莊嚴的任務。是崇高的責任。是天將大任於我也。我是喝裡下河水長大的孩子,裡下河水不僅滋養我的生命,其間流淌著的不竭的故事和傳奇更是滋養著我的靈魂和才情。無數先人前輩,在裡下河這片溼漉漉的土地上,用他們的勞動和生活,用他們的愛情和生命,創造了極其豐厚和精彩的鄉俗文化、愛情活劇和英雄史詩,一代又一代,留傳至今。搖籃曲,兒歌,小淮調,花鼓戲,採蓮曲,拿菱歌,拉網調,鑿船歌,儀式歌,彈詞,說書,各種各樣的勞動號子(插秧號子,打場號子,踏車號子,耕田號子,挑擔號子……),葷素雜陳的對唱情歌;神話,傳說(人物,史詩,地方,動植物,土特產,民間工藝,風俗……),老舊和正在發生的故事(童話故事,動物故事,鬼狐精怪故事,生活故事,機智人物故事……),寓言,笑話,詩詞聯句……所有這些,就像春天的野花一樣,紅白黃藍紫,爛爛漫漫,開遍了水鄉的田頭,河畔,瓜棚下,豆架間,曬場上……夏夜星空下面莊人納涼的水泥橋上!身在水鄉的孩子真是有福啊,鄉間的文化讓他們靈魂飽滿,知愛知恨,揚善抑惡,敢愛,敢恨,敢鬥,創造歷史,書寫人生。作為一個裡下河之子,能夠把如此夢幻般美麗精彩的家鄉向外邊、向全國、向整個世界表達出來,介紹出去,是件多麼美好和有意義的事情,是值得我終身為之付出的事業。
那麼我能不能實現這個理想呢?我想我是能的。第一,我聰明,記性好;第二,我不怕苦,有學寫文章的衝動;第三,最重要的,我還有一個特別的優勢,就是我讀過兩糧面袋子大書——機工保國文革時期一次偶然的「竊書事件」為我少年時的閱讀提供了極其寶貴的條件(那麼多的小說啊,還有詩歌),因此我眼界寬,作文就寫得好……這正是一個作家所應具備的素質吧。
……
教語文的徐老師看到存扣寫的這篇作文,驚訝莫名:他想不到在他所教的一百多位農村孩子當中居然有夢想做作家的——這是多麼了不起的理想啊!他歡喜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激動得不能自已,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呯」地一聲大響,把墨水瓶兒都震得跳了起來,辦公室裡所有的老師都嚇了一大跳。徐老師才不管呢,倏地站起身,聲情並茂地,由頭至尾向所有同仁朗誦了這篇散文體作文。辦公室裡響起了持久而熱烈的掌聲……
這篇作文被各班老師拿到班上宣讀,美術老師用漂亮的板書抄到學校黑板報上,引起全校學生的熱烈反響,人人都誇存扣理想遠大,有的人乾脆就直呼存扣為「小作家。」
3.
存扣遊刃有餘地跟著老師的節奏,他的滿分試卷經常被老師用圖釘釘在黑板左邊挨著作息時間表和日課表的地方向大家展覽。看他的卷子真是一種享受,字跡工整,清清爽爽。他不是像在考卷子,倒是像饒有興致地抄到上面的,所以才顯得那麼優遊和精美,常常引起觀看的同學一派唏噓:人不能比人,缸不能比盆啊。
當然,這黑板左邊一塊並不總是存扣專美的。往往在存扣的左側還同時貼著另一份卷子,以娟秀齊整的字型和同樣的滿分與存扣分庭抗禮,同獲殊榮。這張卷子的主人是秀平。有時老師在貼兩人卷子的時候,存扣就不由朝她那兒瞅,眼神有些痴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