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仁說:「娃兒,爸求過人不?」
保連說:「不曾啊……爸!」
「但是你爸今晚把臉丟盡了哇……」進仁一把把他兒子推了個屁股墩,坐在地上又仰頭慟哭起來:
「我這張破臉咋還能見人呢?我這張破臉!」伸手又要掌自己的嘴。
保連在地上膝行過去,搶住他爸的手:「爸!爸!是我害你的,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進仁驀收住聲,淚眼瞪著保連:「從今天起,你爸就死了。」
保連大放悲聲,哀哀地哭:「爸……」
進仁又說:「你爸等於死了!」
這一晚,保連家的燈明到天亮。
13.
第二天凌晨,有一戶人家的大門「吱呀」一響,兩個人閃出來,悄悄離開了還在沉睡的村莊。
這兩個人穿得乾乾淨淨,老的挑著擔子,前面的簍子裡盛著兩隻大鵝,後面的簍子裡裝著一袋茶米,那個十五六歲的男娃斜挎著一個軍用黃書包,肩上扛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前一後地走在鄉間的小路上,任田埂上黃豆棵子和雜草上的露水打溼他們的褲管,匆匆地一直向東,再向東。
這就是「老瘌疤」進仁和他的兒子保連。爺兒倆哭哭說說、說說哭哭大半夜,趕緊收拾收拾,趁天還沒大亮出了莊。進仁要送他兒子去圩裡草潭鎮,去投保連的二舅,他舅在鎮上中學的食堂裡管事。
保連跟在他爸身後走著。爸佝著腰,喘著粗氣,扁擔從左肩挪到右肩,又從右肩挪到左肩。他幾次要換爸挑一程,可他固執地不讓。這一刻他感到爸老了許多,心中的愧悔便又湧了上來。他真切地感到昨天的愚蠢。如果不是他爸豁出命似地救他,現在自己還不知是個怎麼樣呢!想想昨晚的事,真是驚心動魄,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通過這事他對爸充滿了敬重和愧疚。他看著從東方漸漸升高的太陽,心裡突然蹦出「重新做人」這個詞來。
過了前面這條大河,離草潭鎮就不遠了。艄工的舍棚在那頭,他爸就喊:
「過河啊——,過河啊——」
蒼涼的聲音在早晨空曠的田野和遼闊的河面上飄蕩,聽得保連不由眼淚流了出來,忙用衣袖揩了。
河太大,幾十丈寬,進仁中氣明顯不夠,他不由回頭看一眼他的兒子,卻看到他臉上的斑斑淚痕。保連扔下蛇皮袋,站上河岸高處,兩手做成喇叭,朝著對岸大叫——
「過河啊!過河啊!」青春而高亢的喊聲格炸炸地,驚飛了停在一棵苦棟樹上的兩隻喜鵲。
有一絲微笑漾上了老進仁的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