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

元紅 顧堅 第2頁,共2頁

「不是。」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你會不會笑?」

「會……」囁嚅。

「那你笑一個看看?」

於是,咧嘴,變臉。比哭難看。

教室裡又恢復了原先的死寂。

「好了。」鄭所長臉上倒浮現出怪異的笑來,聲音溫柔得讓人吃驚,「你陪我上辦公室來玩下子。」揹著手先出去了。

保連站起來,面無表情,往外走去,走了沒幾步,竟一個趔趄,差點跌個跟頭。

張老師沒有馬上跟過去,把椅子挪挪好,坐在上面對著大家,半晌沒有言語。

不一會兒,遠處的辦公室傳來拍桌打板凳的咆哮聲。

9.

事情真相大白了。真的是保連乾的。

早讀課上,張老師顯然還是顧及了保連的面子,沒有點出他的名字。保連驚惶之中不由對老師心存一份感激,準備課後找時間偷偷向老師承認一下錯誤,寫張檢討了事。哪知梁慶芸的一張快嘴馬上粉碎了他的如意算盤,給唐月琴寫情書的秘密全被同學們知道了。他覺得他努力維持的尊嚴剎那間轟然坍塌。他像一個輸光了銀子的破落戶,一條失去關愛和注目的喪家犬,——傾家蕩產了,一無所有了。當那些男生「噢噢」著一個個離他而去把他晾在譏笑著憤怒著鄙視著他的女生那兒時,他的頭腦中一度空白,接著又被無名的憤怒所填充,一股邪火就在心中燃了起來:他要報復!他要借報復來扳回心理上的平衡,他要把報復化為一場滔天暴雨,澆滅他心中的醒升騰不息的心邪火。

他在家裡吃中飯的時候就盤算著如何實施第一步報復行動。他是個有心計的人,一旦他的仇恨有了目標,他就要無休無止地去蠶食對方的精神和情緒,如影隨形如同鬼魅般纏住對方,把對方拉入一塘無底的泥淖,而又能不露形跡地儲存自己,頻頻出手卻能全身而退,使自己在黑暗和無人的地方發出快意地獰笑。他在頭腦中搜尋他全部的知識、經驗和智慧,他要立即展開行動——他等不及了。

於是他吃過中飯就早早來到了學校。他的第一個報復計劃是「襲擊」梁慶芸的文具盒和「掃蕩」唐月琴的學習資料。他知道梁慶芸有一支價值上百塊錢的鋼筆,是拍他爸馬屁的村辦廠供銷員找關係在大城市的華僑商店給買的,筆尖上銥著一魚鱗狀的金粒。梁慶芸曾不無自豪地為身邊同學算了筆賬,說她這支金筆是可以換二千根油條的。黃燦燦的油條是孩子們的奢侈食品,早上食堂開粥時,當頭頂著裝滿油條的竹匾的小販在校園各個角落兢兢業業地穿梭著吆喝著時,那芬芳的油炸香氣和盅惑而悠長的叫賣聲是那麼的攝人心魄,手頭拮据的同學能把褲兜裡的那枚五分硬幣攥出水來。——可她梁慶芸手裡竟握著二千根油條!梁慶芸自詡她從不擔心這支鋼筆被人竊取,正是因為這支鋼筆——不,金筆——有其不可替代的唯一:方圓十里——至少這鄉里——是不會有第二支這樣的鋼筆了,偷過去有什麼用呢?偷過去不敢用有什麼意思呢?因此這支價格唬人的筆倒是一直安然睡在梁慶芸的文具盒裡,堂而皇之地展覽於課桌一角,如一個橫陳錦榻上的睡美人,讓人垂涎而不敢妄動。

至於唐月琴,期中考試她排名全班第三並不全因為她的禿級,她那當小學教務主任的父親使盡解數給她弄來的複習資料也是她保證和鞏固學習質量的秘密武器,就連任課教師都常跟她借去參考甚至作為出卷子的藍本。當然她對同學是不輕易出借的,她把它們視若至寶。

現在保連就要向這兩個不知好歹的「臭婊子」的心愛之物開刀了。還沒動手呢,他的心已經快樂地悸動了。他要偷去梁慶芸的金筆,就如同剝奪了一個虛榮女子華麗的衣裙;他要竊走唐月琴的資料,就等於在戰場上抽走了戰士的快刀。好個惡毒的計謀!竟出自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之手——這比掏她們兩拳都狠啊!他把它們偷過來,沉進大河裡,扔到灶膛中,只留下報復後的無限快意,鐫存在他的大腦皮層之中。

但是,吃過飯就早早趕到學校的保連還是沒有算計到一件事。還有十幾天就期中考試了,那些寄宿生吃過飯後便不大舍得在宿舍裡聊天和午休,「田雞要命蛇要飽」,誰都不想在考試後的排行榜上落在後面。都是一樣學習,都是同樣的老師,誰怕誰呢,誰讓誰呢。於是這些學生就早早地到了教室,做作業或溫書。當保連風塵僕僕趕到教室時,迎接他的只有沮喪和失落。

他在教室外面站了不到半分鐘就離開了。什麼都沒開始,他就面臨了失敗——這種失敗是心理上的,他怎麼也無法接受。在操場和林陰道上,他漫無目的地走,如盲目的蒼蠅,如棲惶的棄犬,怨艾像潮水一樣漫上他的心。當他走到離學校桃園不遠的地方時,他陡然看到了一個身影:一個無比婀娜俏麗曾讓他魂牽夢繞的熟悉的身影;一個現在讓他愛恨交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