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

元紅 顧堅 第1頁,共2頁

她正是唐月琴。高高捲起衣袖的手臂把個裝滿衣物的小木桶支在自己的胯骨上嫋嫋婷婷地過來了,顯得很乾練和有成人氣。她的褲腳也卷著,露出一截圓鼓鼓白生生的腿肚兒。十五六歲的女孩兒是長得正好的年紀,這使跟在她後面的一個矮瘦的小女生竟顯得有些委瑣起來:一個是青春正好,一個卻青澀乾癟。對比何其強烈!這讓保連心裡隱隱地疼痛。在潛意識中他可是把這個俏生生的少女看成是自己的夢想和觸手可及的目標的,現在卻如待煮熟的鴨子無情地飛了,不僅如此,還在他保連的臉上撓了兩下子,遺下一泡稀屎。勞作中的女子是最美麗的,當一個嫩滴滴水茸茸的青春嬌娃舒展著妙曼的身體踮著腳用手夠著在兩棵木葉蔥蘢的桃樹之間的塑膠繩上嫻熟地晾曬著花花綠綠的小衣裳時,有一個躲在大樹後面的少年心裡卻洶湧著破壞和毀滅的慾望。這種情緒其實亙古以來代代沿襲著,根植於人性的惡之一面,有的人終其一生沒有給它發芽的機會,而另一些人,則在偶然的情境之下開啟了「潘多拉盒子」,魔障之念出現了,就因此改變了自己以及另外無辜的人的際遇甚至一生。

當唐月琴走回宿舍的時候,一個惡毒的靈感便在保連心中產生了。他看到了落在樹下的扁楊剌子。鄉下叫「楊剌子」的蠕蟲大抵有兩種,一種是長在豆秸瓜葉上的,褐色,長而多毛,毒性不大;而身體扁平短小,看似無毛,有著鮮豔碧綠顏色的這種,則是人畜躲之不及的毒蟲,沾上了它的毛,痛苦不可名狀,可以說是中了生物世裡的大懲罰。

保連迅速用紙頭包起兩個楊剌子,飛快而警覺地來到那繩衣裳前,捏著蟲子在那條紫紅色的內褲上亂塗亂擦,尤其在褲襠中作了重點泥捏。然後悄然退出林子,神態自然地走回了教室。

於是,當晚飯後唐月琴洗過澡順手拿起內褲穿上時,她立時感到褲襠間有刺溼溼的感覺,便伸手去撓,麻溼針刺的感覺便蔓延開來。這時候上晚自修的鈴聲響了。當她硬挨著掙到教室時,巨大的疼痛已使她面如白紙,汗滴如豆了。

10.

面對情緒亢奮的鄭所長精神上的威壓和邏輯機鋒的步步進逼,以及辦公室其他老師善意的勸告,保連做了短暫的無望的抵抗和掙扎,終於繳械投降。他站在辦公室明晃晃的日光燈下面,痛哭流涕地回答問話,和盤托出。直到這時,在他渾沌的潛意識裡,才真正清醒地意識到他正面臨著他十六年人生中第一次大潰敗,而且輸得那麼徹底,赤條條地,一無所有。他開始悔了,可已經太遲。他開始害怕了,他知道一連串的可怕的連鎖反應還在後頭。他淚眼婆娑,左顧右盼,驚惶和無助毫無掩飾地寫在了他的臉上。

作為一個做農村治安工作十幾年的鄭所長,他的工作作風和辦案方式也許不那麼循規蹈矩,表面看來甚至是簡單粗暴和滑稽可笑的,可這些卻是從農村的實際工作歷練中總結出來的適合農村文化氛圍和法制認知水平的土套路,原始、簡單、透著農村人特有的敏感和江湖上的狡黯,在實際操作中是非常有效的。這時的他心裡喜氣洋洋,儘管他使勁壓制著這種情緒,但已從他的眉梢眼角悄悄地溜出些端倪。他能不高興嗎,他使用了小小的心理戰術就打發了那個堆墓的「外地人」,在自己師長面前為母校三下五除二解決了大麻煩,漂漂亮亮地顯示了他的城府和能力。他想不到的是居然處理得那般輕鬆,他原本以為一個在外流浪多年的男人總是有些老辣的江湖歷練的,沒想到在他面前卻是如此的土崩瓦解稀鬆平常。他能不得意嗎,聲譽和傳奇就是這樣一點點堆壘起來的。所以在晚上的酒宴中他喝得舒心暢意,酒往胃裡淌得順順當當,很快就八分賬了;如果不是鄉里還有工作要安排,他是有醉一回的打算的。後來在要回去時,他竟又意外地捕捉了一次「案機」,雖然面對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半大小夥,但層層剝繭步步進逼地弄清了事情的真相也使很長時間不接案的他過了一把癮,做漁人的曬著網不打魚做獵人的端著槍不摟火是痛苦的,任何行當都有它的職業癖好,今天他在這個叫保連的學生身上操練了一回,對手弱了些,帶來的辦案喜悅卻是實在的。

晚自習下了,張老師從辦公室匆匆趕來截住了她的學生,正告大家不得把班上發生的這事兒傳出去。作為一個女子,她深知這事的特殊性,弄得不好就會帶來惡劣後果。事實上,這件事已對當事雙方都帶來了嚴重傷害,而且此事還會波及到以後工作的方方面面,非常消極。

她把存扣和魏星叫到一邊,悄悄地交待了幾句。

11.

匆匆地,保連的父親進仁來了。校園裡很靜,只能聽見電房裡的馬達還在「嗚嗚」地轉動。辦公室那邊亮著雪白的燈光,遠遠望去竟有些剌眼。進仁知道他的兒子現在正在裡面,站在那明晃晃的光亮下面。當存扣和另一個孩子到他家把事情簡單說出來的當兒,他感到一陣天昏地轉。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他不敢相信。那一剎那他幾乎都撐不住自己了。

老瘌疤進仁馬上就趕來了。他出來時門都沒有關。關門做什麼。也沒顧上點個馬燈。點馬燈做什麼。什麼都不重要了,他的世界一下子烏天黑地。他在黑燈瞎火的弄巷裡跌跌撞撞地走,心中漲滿了無邊的悲哀。走上東橋的時候,他連扎進河裡的心都有。一個失去老伴的男人,一個在他莊上小世界裡爭臉要強的男人,孩子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孩子有了差池,他的理想大廈就坍塌了。當他一腳踏進學校大門遠遠看見辦公室的燈光時,一股急火就衝了上來。他三步並作兩步。他要去見到他的兒子。他要去救他的兒子。——哪怕豁出老臉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推開門走進辦公室時,就「咚」地對著領導跪下了。

燈光照在他的頭上,那幾塊銅錢大的瘌疤就顯得格外地晃眼。

他的兒子已在一旁涕泗滂沱。拿手推他:「爸……」

他無動於衷。跪得直定定地,臉上凝固著絕望的悲慼。沉默。如一隻待宰的老羊。

陸校長和幾個老師見狀大驚,忙上去拉他。可拉不動。他的腿曲著,拉起又跪下,拉起又跪下。

「爸——」保連抱著他爸的頭失聲痛哭。

坐在椅上的鄭所長不耐煩了,用指頭點著桌子說:「你這個樣子要怎樣?」

「把我兒子坐下來。」

「什麼?……」

「把我娃坐下來。」老瘌疤固執地說。

「這麼說你兒子還有理了?」

「是我的罪。」

「事情可是你兒子做的!」

「是我的罪。」還是那句話。

「好了好了,你先站起來說!」鄭所長愈加不耐煩。他見不得一個半老頭子跪在他面前。

「先讓我娃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