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覺淺」
這是一部讀了就讓人慾罷不能、讀了還想再讀的好小說。
我之所以將它稱之為好小說,而不直接稱之為「優秀小說」,是因為在我看來,好小說更能體現小說寫作和閱讀的個性:作者是有感而發,情不能已,如竹筒到豆,如飛瀑垂落,渾然天成,毫不矯飾;讀者閱讀則感同身受,同喜同悲,同歌同哭,如聽一縷小溪,翠鳴山谷,餘音嫋嫋;如飲一杯清茶,醒神明目,回味綿長。好小說有什麼標準嗎?沒有,只要讀者喜歡,愛看,耐讀。而「優秀小說」似乎是專家們依據某種標準來判定的。有時我真覺得這種所謂標準是十分可疑的,哪來的些個標準喲。
小說描寫了主人公丁存扣從孩提時代、上小學、初中、高中、高考、初次高考失利再復讀、大學直到走向社會,從鄉村走向城市,從一個懵懵懂懂的孩子,情竇初開的少年,意氣風發的青年,直到一個為愛情而下海的商人的經歷。期間,有慶芸、秀平、阿香、愛香、春妮等美麗善良的女子與他相戀,她們幫助他體味到了人生的美好和苦澀,快慰與悲愴,撫慰他那顆敏感而多情的心靈。小說充滿了濃郁的蘇北水鄉風情,如詩如畫:詩是淡雅的,間或有濃烈豪氣;畫是素描的,間或有潑墨重彩。
《元紅》是美麗的。小說的故事是美的,小說的文字是美的,小說的韻味是美的,小說營造的氛圍是美的,小說的結構是美的。尤其是小說中的人物是美的——從美得令人心顫、心碎的秀平,嬌小圓潤、痴情忘情的阿香,敢愛、率真的愛香,到機智聰靈、為愛終於修成正果的春妮,甚至包括在存扣的情感旅程中僅僅曇花一現的慶芸……存扣的母親,摯友保連,小學和中學老師等等,都是美的。因為她(他)們真實,鮮活,生動,個性十足,不矯揉做作,不令人生厭。
《元紅》是感傷的。浸淫於小說中的那一抹淡淡的鄉愁和感傷,讓人止不住地想起沈從文的「湘西系列」,想起郁達夫的《遲桂花》,想起孫犁的《荷花澱》,想起路遙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但《元紅》又有別於上述大師、名家的作品,它懷舊而不戀舊,感傷而又積極向上,這使它另有一番風韻。
在鄉土中國向工業中國轉化的過程中,有一大批丁存扣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和途徑,從鄉村走向城市,他們在告別貧窮和愚昧的同時,必然要付出這樣那樣的代價,伴之以某種無可奈何但又很不情願的失落(如純樸美好的愛情,善良古樸的鄉情,等等)。走進城市的他們,煎熬著,掙扎著,奮鬥著,適應著。雖然不乏像丁存扣這樣的成功者(至少在他周圍人看來是成功者),但他們卻始終不能真正融入城市、擁有城市。他們的內心深處仍然屬於生養他們的那塊土地。這就不可避免地使他們的靈魂不得安寧:我成功了,但我愉悅嗎?我為這種成功付出了多少寶貴的東西呀!最痛苦的是,失去的就永遠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來了,找也無益,回到現實,還得向前(錢)走。這不是一件很令人憂傷而無奈的事嗎?
《元紅》是隱喻的。元紅,通常是指處女在初夜時所流的鮮血。但小說題目的「元紅」所表達的含義顯然不止於此,它具有更加廣泛的社會學和文化學意義。「元紅」在書中是個隱喻。大凡人從母腹中呱呱落地,走過幼年時代,到少男少女初長成,這個過程中他們對於人世間的男女情愛從渾沌未開到漸漸甦醒,到好奇,憧憬,最後到進入,有個非常天然的曲線。少女第一次春情萌動是帶有一定選擇性的,是久蓄的情愛理想的一次總爆發,所以尤其認真,尤其慎重,尤其莊嚴。她會拿自己全部的身心乃至身家性命去爭取,去捍衛。即便以後由於人為的意外的原因或不可抵抗的外力作用讓這次初戀夭滅了,也無怨無悔。就因為這是她的第一次。她付出了身體的元紅,或者精神的元紅,或者兼而有之。元紅是美麗的初始!同樣,男子雖然沒有「處男血」做為感官上的參照,但實質上也是有「元紅」的:身體的,精神的,二者均有。男子對初戀同樣全身心投入,同樣刻骨銘心,也同樣可以忠貞不貳。
好女子是上天賜給男子最珍貴的禮物。能獲得一個女子的「元紅」是幸運的,是福,是緣。女子的元紅如同花朵,可以編織成男人頭上的桂冠和頸上的彩環,女子的元紅如同甘泉,可以滋潤男人浮躁的心靈……小說的主人公存扣就是這樣一個幸運的男子。從他尚不諳人事的十四歲起,在他的青春時代,他領受了(梁)慶芸、(徐)秀平、(張)阿香、(王)愛香、(田)春妮五個好女子的愛情,她們傾其所有、無怨無悔地向存扣奉獻上了她們的元紅之花(意為精神、情感),芳芬了存扣的人生之路。
在我們這個越來越功利和浮躁的時代,在愛情和身體都可以作為商品交換的時代,我們更需要緬懷元紅精神。在很多人身上,這種精神正在漸行漸遠……另外,元紅或許還可以隱喻成人生的第一次——一種生命的突破。蛋破殼算是元紅,芽破土算是元紅,河破冰算是元紅,蛾破繭也算是元紅。一種突破、一種改變、一種飛躍,都是元紅。這樣,元紅就不再是處女血了。它是一個元生生命走向社會的初夜,一種悲壯,一種希望,一種人生的成長。
《元紅》是令人震撼的。小說固然沒有文學史詩般的宏大敘事,也沒有驚世駭俗的情節故事,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把它當作一個時代的剪影來欣賞。我相信大凡從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生長起來的人們,都會從中感受到強烈的共鳴。不必追究這是否是作者個人的經歷寫照,關鍵是小說所流露的情愫是我們這些芸芸眾生們熟悉而珍視的,讀它,你會感到親切:你不一定有(也不必要有)主人公那樣的經歷,但你絕對會有(或多或少)他那樣的情感和失落。不管我們如何身處假冒偽劣的環境中,有時甚至自己也難免作假、作惡、作醜,但對真、善、美的追求,卻是人類永恆的主題。見慣了所謂「憤青」們詞不達意的抽風,所謂「先鋒」們的矯情,所謂「零度寫作」的冷漠和瑣碎,所謂「小女人寫作」的膚淺、拿無聊當有趣,《元紅》的橫空出世,令人振奮,令人欣喜,也令人嫉妒:一個初涉文壇的商界中人,居然一齣手,就如此不同凡響。
小說裡的細節描寫是作品的顯著特色。作者以豐厚的生活底蘊,連綿不絕向讀者展示新鮮動人極其細膩的故事細節。小說不玩弄空洞的技巧,而是實打實,具有強烈的現場感和參與感,栩栩如生,如在眼前,讓讀者和小說人物同喜同悲同呼吸。這無疑極大地擴張了小說的可讀性和受眾面。
值得一提的是小說中對性愛的描寫處理。小說從頭至尾關於性的抒寫從來沒有停止過,但不刻意,坦率得近乎天真。如天空中的流雲,絲絲縷縷卻又不動聲色,自然而然,美麗而不做作。絕不氾濫,點到為止,留白給讀者想象。作者對性的抒寫是乾淨而唯美的,有一種純樸之美。
《元紅》小說中的人物紛繁,性格特點各異,但有一點卻是共通的:善良,真誠。小說人物契合親愛和諧,符合現代人心靈深處的渴望理解和不設防的的人際需求。小說中的存扣、秀平、阿香、愛香、春妮……都可以成為不同層次讀者的心理偶像,給他們以美感和嚮往。
總之,《元紅》是一個時代的記錄,但它不是吶喊,而是娓娓細語。她的出現一掃當下國內文壇浮躁、閉門造車、玩弄技巧新概念、膚淺無聊等文風。《元紅》被廣泛接受和歡迎是自然而然的,《元紅》的走紅是必然的。可以預料,《元紅》必將在當代中國文學長廊中佔據它應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