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

元紅 顧堅 第2頁,共2頁

張銀富把一生的跪都用上了。他狗一樣溜回家,跪在雙親面前。

張銀富的雙親蹣跚著老腿押著兒子來敲張喜海家的門。

莊上人說在吳窯藥廠上班的張喜海家姑娘病了,病得不輕。

阿香的奶奶也病了。阿香睡西房,奶奶躺東床,忙煞了出診的後莊醫生。

巧鳳瘦得兩個眼眶都凹陷下去了,上課時領讀課文讀出了眼淚。

喜海唱的佛號不那麼圓渾響亮了。

喜海家阿黃餓得受不住,在偷吃人家豬食時捱了一草杈,頭上破了塊銅板大的皮,紅肉畢現,久不結痂,天氣暖和時就有蠅蟲叮在上面。

三天兩頭就有小輪船帶到張家門口的碼頭上。那些幹部,衣冠楚楚,神情凝重,是專門來探望阿香的。

張銀富的老母親燉雞湯,燉肚肺,燉豬腳,燉銀耳桂圓紅棗湯,深夜往還,夜夜不空。

喜海的錢櫃左角珍藏著女兒事發時沾著處女寶和精斑的三角褲,中間存著張銀富的書面認罪懺悔書,右角里多了塊報紙裹的「磚頭」:一萬塊。

一月之內阿香尋死三次:投河;喝農藥;上吊。均未遂。

第二個月,月經不來的阿香查出了身孕。

四月頭上,喜海答應張銀富,把阿香嫁給他,擁有了一位小自己五歲零三個月的大廠長女婿。

五月中旬,阿香向存扣發出了泣血的絕交信。

……阿香在信的最後一頁紙上寫到:

存扣哥哥,阿香是多麼愛你!可是現在愛不成了,她沒資格了,她髒了,她不是原來那個乾乾淨淨的把什麼都省著藏著留著給哥哥的好阿香了!我和哥哥的愛好不容易呀,就生生地斷送在張銀富這混蛋手裡了,他斷送了我阿香的一生。我雖然不得不委身於他,但我的心早死了,他得到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軀殼而已,他永遠拿不走我的心,我的心是永遠屬於哥哥的——我的存扣哥哥,我的好存扣哥哥,我的最最親愛的好存扣哥哥啊!沒有了你我就失去了整個的生命支柱。我知道我今生的全部幸福都倚靠在哥哥身上,沒有你我活不成,沒有你我沒有活頭,我在家裡尋死了三次都沒有成功,可是現在我不想死了,我要活著,我要活著,躲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哥哥,天天為我哥哥祈福,看著我哥哥成功和幸福,這是我今生唯一能做到的殘留的最後的願望了……哥哥,我怪你呀——我是多麼恨你,恨你那晚為什麼不把我拿走,我要你拿走的呀。如果那晚我把身子給了你,我現在心裡多少還能有個安慰——我珍藏了二十年的處女寶畢竟是獻給了自己最親愛的哥哥的。我心裡好悔呀,好悔呀……

哥哥,永別了,永遠不要來看這個傷心的妹妹(哥哥,你現在還承認我這個妹妹麼?你說呀!我聽不見呀哥哥……),也不要再給我寫信,把我徹底忘掉吧,忘掉吧……好好地學習,爭取兩個月後考上最好的大學,將來……(肯定)得到最可愛最漂亮最會體貼你的好姑娘做愛人……你會的,哥哥肯定會的,因為,哥哥是那麼的好……

……

存扣是被尋來的保連扶到宿舍裡的。保連當時從存扣手裡把信拿來讀了。保連讀信的時候把手指咬在嘴裡,淚水奔流,渾身哆嗦,抽噎難當。

保連到錢老師家替存扣請了假,說他病了。

保連頓頓把好飯菜打來服侍存扣。存扣不吃。把頭向牆內睡著。不知內情的同學們也勸他掙著吃一點兒;有人勸他上醫院,吊吊水就好了。他沒有反應,一直把頭向牆內睡著。保連向他們打手勢搖手時眼眶有些發紅,輕聲對他們說不要緊,睡一天就會好的——「他以前也有過這樣子」,他補充解釋道。

第三天下午存扣才起來。保連陪他到縣第二招待所浴室洗了澡,又理了發。在造紙廠吃的飯,存扣把一份蒸蛋全吃了。

石橋中學出現了一個最沉默的人。他早上最早到教室,晚上最晚回宿舍——腳洗著洗著就倒在床上睡著了——一天到晚跟書筆打交道,好像是一個只懂學習不會說話的機器人。

他幾乎成了一個失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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