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韌看著木代的側臉,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頓了頓,他重重咳嗽了一下。
炎紅砂回頭看他。
羅韌說:「先進來吧。」
***
項思蘭已經被曹嚴華和一萬三扶睡到床上,大汗淋漓,頭髮都已經濡溼了,雙目緊閉著昏迷不醒。
據說是途中痛暈過去了。
消毒瓶裡,五個人的溶血還省下一些,羅韌說:「綜合以前的經驗來看,把血注入盛放兇簡的水中,應該會出現一幅水影的。」
木代笑笑:「不會又是跟狗有關的水影吧?」
這幾次,確實也總結出經驗來了,最先出現的水影總是跟狗有關,而真正提示下一根兇簡特徵的影像,總會隔一段時間之後才隱現端倪,而且晦澀的幾乎難以解讀。
羅韌把消毒瓶的瓶口下傾,將剩下的血倒入盆中。
蘊紅色的一灘,起初幾乎將盆水染紅,然後,變作了一絲絲的,在水裡穿梭著的,極細的血絲。
和上一次血線只是在水面上排列出畫的線條不同,這一次,那些血絲穿插編織著,自水底而起,或橫或豎,或斜插。
一萬三先看出玄虛來:「立體的?」
羅韌說:「管它是不是立體的,還不是一樣看。」
也對。
畫面漸漸清晰,漾在水波中,近在咫尺的逼真。
那是喜轎,吹打的送親隊伍,還有邊上的房屋。
房屋的式樣是老的,和上次看到的那幢宅子一樣,距今至少有上百年。
兩旁是看熱鬧的路人,撿鞭炮的孩子,中國民俗裡,這應該是很常見的送嫁場景了。
而在送親隊伍的末尾……
木代輕吁了一口氣,問羅韌:「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那是一條狗,蹲伏著,眼睛直直看著轎子遠去的方向。
畫面上,幾乎所有人物,都是向著那喜轎去的,只有那條狗,在擁擠的人群之外,身週一片詭異的空洞和落寞。
再然後,那條狗的眼珠子,忽然向邊上動了一下。
這一下子猝不及防,連羅韌都止不住心中一凜,木代和炎紅砂幾乎是同時後退一步,一萬三頭皮發麻之下,居然一把抓住了羅韌的胳膊。
只曹嚴華沒動,半晌,他顫抖著回過頭來,問羅韌:「小羅哥,剛剛那隻狗專門……看了我一眼。」
剛剛那一幕的確心驚,但曹嚴華的反應也的確讓他哭笑不得。
該怎麼跟曹嚴華解釋清楚呢,這就像看3d電影一樣吧,你覺得那隻狗是在看你,但實際上,所有的觀眾都這麼覺得。
他說:「那隻狗不是專門看了你一眼,每個人都被它看了……」
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為,身後正傳來低聲呻*吟聲音。
項思蘭醒了。
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木代是最後一個回頭的,甚至站的位置都偏後。
看到項思蘭滿頭的汗,像是剛從水裡浸過,眼睛裡血絲滿布,似乎還回不了神,過了很久,眼睛裡才終於有了一點光。
羅韌走上前去,問她:「你記得所有的事情對吧?」
項思蘭看了羅韌一眼,動作很吃力,似乎想撐著床框坐起來,然而只要稍微一動,胸口就痛的幾乎無法呼吸。
她只好就那麼躺在床上,與先前的猙獰狠戾不同,眼睛裡多了很多警惕和設防。
良久,喉嚨裡才咕隆了一聲,含糊的說:「尼……孟……」
然後咳嗽,像在清嗓子,但嘗試之下,發出的還是怪異的聲音,與此同時,或許是因為聲帶牽扯到胸腔,痛的噓氣,一張臉揪作一團。
羅韌輕聲說:「她現在不習慣說話,大概要緩兩天。」
木代胸口起伏的厲害,她忽然推開身前的羅韌,大步走到床前。
徑直問她:「你記不記得,二十年前,你有個女兒,後來,你把她送到孤兒院去了?」
項思蘭愣了一下,眉頭狐疑地皺起,目光不定地打量著她。
木代說:「我知道你不方便說話,也不方便做動作,你只需要眨眼睛就行了,有,還是沒有?」
項思蘭還是不回答,木代咬住嘴唇,就那麼盯著她。
羅韌上來,說:「木代,這件事不忙問……」
木代還是看項思蘭:「有還是沒有,眨下眼很難嗎?」
項思蘭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僵硬的表情,眼睛終於眨了一下。
羅韌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木代反而笑起來。
她說:「哦,那就對了。我就是跟你說一聲,後來,她在孤兒院裡就病死了。」
羅韌一怔,炎紅砂失聲說了句:「木代,你不是……」
木代沒聽完,也似乎不準備聽,轉身就向門外走。
羅韌叫她:「木代!」
她沒聽,越走越快,羅韌沒辦法,低聲說了句:「你們待在這兒。」
他追出去,看到她纖弱的身影在稻禾地裡穿行,衣物布料和稻禾的秸稈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音。
羅韌又叫她:「木代!」
這一次,她停住了,然後慢慢轉身。
風吹過,她的長髮揚起,有幾縷掛在拂過的稻禾穗上。
羅韌走過去,幫她把頭髮和稻穗分開。
問她:「是不是又想起些什麼了?」
「想起她為什麼把我送走了。」
羅韌的動作一頓。
「為什麼?」
木代笑。
說:「她的客人,對我越來越好,給我買糖吃,給我塞錢,叫我小不點兒。」
風並不涼,但是羅韌的胳膊上,開始激起顫慄的涼意。
木代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不遠處,項思蘭那間透出亮光的屋子。
那些人,她甚至分不清他們的臉。
會親暱的摸她的頭,給她塞錢,說「喏,拿去買糖吃」,把她抱在懷裡,不管她對此多麼反感和討厭。
母親就在邊上,笑著,偶爾皺眉頭,但從不說什麼,也從不得罪客人。
然後就到了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她很早就被項思蘭叫醒,坐在小桌子邊上喝米湯,菜碟子裡罕見的有個煎雞蛋,金黃,橢圓。
她一邊喝,一邊偷偷看那個雞蛋,悄悄咽回口水,目光很快掠上去,又很快收回來。
直到項思蘭說了句:「是給你吃的。」
開心壞了,抓起來就吃,小手上油汪汪的。
後來,母親就領著她出門了,拎了幾個洗好的,大大的桃子,後來才知道,那是唯一的行李。
她牽著項思蘭的手,問:「媽媽,去哪兒啊?」
項思蘭說:「去沒有壞叔叔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