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番外 】

七根兇簡 尾魚 第1頁,共2頁

本文由。。首發商議之後,幾個人決定在南田多住幾天,半是為了等項思蘭完全康復,半是為了收尾處理後續事宜。愛玩愛看就來網。。

馬超還沒醒,但是八成因著羅韌前一次遞的信,宋鐵又被帶進警局一次。

羅韌找了之前聯絡過的陳向榮打聽情況,陳向榮確定這不屬於「洩密」之後,眉飛色舞的跟羅韌說:警察也很生氣,拍著桌子吼宋鐵說,不是說看見那個女的了嗎,怎麼轉臉又說沒見過,你哄我們玩兒嗎?

看來形勢很好,趁熱打鐵,羅韌又吩咐炎紅砂寄了封信進去,這一次,信裡還附帶了一封知名心理專家何瑞華醫生開具的病人情況說明。

裡頭提及一位叫木代的病人,「有很長時間的習武經歷」、「但並不具備攻擊性」、「受到大的刺激時會選擇逃跑以自我保護」。

末尾輕描淡寫的帶一句:如果想知道事實真相,問馬超會更合適吧。

落款還是: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知情者。

***

項思蘭那裡,他們輪班一樣每天都有人去,半是監視半是照顧,只木代不去,問起時,她語氣很生硬:「等她能講話了再說。」

這對母女關係,大概複合無望了。

有些時候,羅韌想著,項思蘭把木代送走,其實是好的,免她遭到齷齪之人的傷害。

但轉念一想,一個母親,為了維持自己的客人和生計,兩相權衡之下,選擇把女兒遺棄他鄉,即便後續產生了好的結果,又能說明什麼呢?

他問木代:「等她能講話了,你會跟她聊點什麼?」

「不聊什麼,走個形式。」

走個形式,道個再見,這確實是木代的性格,她不喜歡沒有尾的故事,哪怕悄悄離開,也一定要留張字條說: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

「想從她那裡問出你爸爸的情況嗎?」

木代搖頭:「不想了。」

是人都有父母,父母又有父母,不在一起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變故,要麼是錢,要麼是情,要麼是家庭壓力和陰差陽錯。陽光之下,再無新事,無外乎那幾種。

她的時間也寶貴,不想再去追討翻騰他人的故事。

羅韌仔細看她的臉色:「真不想?」

木代反問:「找到了又能怎麼樣呢?」

她對那個父親,更加沒有印象,難道哪一天他站到近前,他們就有了父女感情了?

羅韌笑了笑,說:「那就好。」

***

項思蘭熬過了頭兩天,這昭示著她挺過了兇簡離身給她帶來的器官轉變的煎熬。

但在羅韌看來,項思蘭已經無法恢復,她的心口依然半凹,佈滿蛛絲般的血痕,腰背無法挺直,呼氣的時候口裡似乎都帶淡淡血腥氣。

她像是一個被兇簡改造過,又中途遺棄的怪物,胸腔和腹腔之內,現在該是怎樣的混亂場景?而那些器官,又能把她的壽命支撐幾何?

不敢想象,不寒而慄。

羅韌動過把項思蘭送醫的念頭,他也有好奇心,想動用x光探測,看清她內裡乾坤。

問她:「你想去醫院嗎?」

項思蘭搖頭,她不是傻子,知道自己這種情形,進去了就出不來了——她現在的身體情形,比之當年的所謂首例艾滋病,還要更加聳人聽聞吧?

約莫第三天,她終於開口講話,聲音難聽,喑啞沙啞,但至少是能溝通了。

當時在側輪值的是一萬三,他電話通知羅韌,羅韌沒有驚動木代,很快趕到。

到的時候,看到項思蘭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像是曬太陽,之前沒有注意過,陽光下才發現,她大片的白髮摻在黑髮之中,幾乎是一半一半了。

可憐是真可憐,可恨也尤為可恨。

羅韌問她:「還記得自己害過多少人嗎?」

「不記得了。」

羅韌不相信:有了之前和丁國華的溝通經驗,他篤定項思蘭一定記得。

項思蘭說:「真記不清,讓很多人說過很多話。」

這麼些年,她不斷的讓不同的人說出空穴來風的妄言,並非件件都指向人命——有時候,她只輕飄飄拋下話來,任它在別人的舌尖上膨脹和擴大,去挑撥、破壞、離間、製造衝突。

事態是消弭於無形還是進一步升級,只看各人的造化了。

「為什麼選騰馬雕臺?有什麼特別寓意嗎?」

「不是我選的,它選的。」

它?

羅韌想不通,為什麼要選哪個地方?因為被廢棄、空曠?

腦子裡忽然再次出現騰馬雕臺的畫面,沒有燈的晚上,只有風聲和稻禾彎腰的輕響,少了半拉腦袋的騰馬輪廓隱在融融的夜色裡。

一萬三感慨說,好像古代的祭臺啊。

「為什麼要做那些事?」

「它做的。」

三個字,推的乾乾淨淨。

羅韌說:「我叔叔,跟你也是一樣的情形。他被操縱著、控制著,做了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最後自殺了。」

他看項思蘭:「但是你不一樣,你不反感、不抗拒、甚至配合,看到別人受冤屈受害,心裡會有報復的快感,是吧?」

項思蘭冷冷哼了一聲,不承認,也不否認。

有一種人,自己境遇不好,並不想著去改變,只巴望著其他人更不好,項思蘭算是個典型。

「你知道它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

說這話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心口,她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滌綸襯衫,釦子扣的整整齊齊。

羅韌也看她心口:「一開始心口就是那樣嗎?」

怕她聽不懂,解釋了一下:「那種形狀?」

項思蘭搖頭。

最初不是,變化是一點點發生的,心口慢慢凹陷,用手去摸,會忽然發現有一根肋骨變了走向。

有一天晚上,她在簡陋的洗手間脫掉衣服,伸手抹乾淨蒙垢的鏡子。

鏡子裡,她的心臟像一個倒扣的海碗,血絲一樣的纖膜隨著心跳顫動。

外間傳來輕微的響動,她皺著眉頭推門去看,有個張惶的影子一晃而過,隨之響起驚怖的尖叫。

她追出去了,兩隻手臂著地,像迅速爬行著的巨大蜥蜴,那個人在稻禾地裡奔跑,回頭看時,臉色慘白的像是死人。

後來聽說他病了,一直說胡話,又有人傳是瘋了。

現在想起來,項思蘭還覺得好笑:有那麼可怕嗎?她自己早已習慣了。

羅韌繼續自己的問題:「可以控制人做任何事嗎?」

她搖頭,唇角露出狡黠的笑:「只讓人說一些話,但有些時候,效果出奇的好。」

很多鬧到無法收場的慘劇,最初的起源,只是一個不屑的眼神,或者一句不中聽的話,她只負責撒下火種,而那些讓火種燎原的催化劑,是人自己加的。

羅韌覺得有些荒誕,和之前那些被兇簡附身成為兇手的人不同,項思蘭這二十年,也許不曾真的殺過一個人,她甚至從不開口。

如果整件事訴諸法庭,法律會判她有罪嗎?

羅韌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為什麼當初,要遺棄自己的女兒?」

項思蘭呵呵笑起來,笑的力猛了,胸口牽扯似的劇痛,她的腰又埋下去些,側面看,像捲起的鑼。

從前,她的心臟格外強,所有的器官骨頭都為之讓路;而現在,情形反了過來,要動用整個上半身,佝僂著,內蜷,去保護。

她說:「其實,就是那個女孩吧?」

繼而喃喃:「她長大了,她叫什麼名字?」

***

羅韌的電話打到炎紅砂的手機,炎紅砂又轉給木代。

電話裡,羅韌問她,項思蘭可以講話了,你要來見一面嗎?

木代說:「好啊。」

炎紅砂想跟她一塊去,她說:「讓我自己去吧。」

語氣很柔和,態度卻毋庸置疑,曹嚴華過來拉了拉炎紅砂,示意:人家的家務事呢。

木代出門,不戴帽子也不戴口罩,兩手插在兜裡,走過黃昏的街道,走過南田那座標誌性的大橋,在橋上回望,一色的新樓,不復記憶中的任何一絲模樣。

南田並不是家鄉,只是一座叫南田的城市罷了。

羅韌在門口等她,問:「要陪你一起嗎?」

「我自己就行。」

「那我在外頭等你。」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她已經猜到你是她女兒了。」

***

木代終於坐到項思蘭對面。

項思蘭縮在床上,身子躬起,拱衛那顆脆弱的心臟。

木代看了她好一會才開口說話。

「我告訴你你的女兒在孤兒院病死的時候,你是什麼心情?」

項思蘭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木代有些錯愕,想了想又自嘲:也是,送都送走了,拋諸腦後二十年,聽到噩耗時的心情如何,真的還重要嗎,難道她表現出難過或者悲傷,自己就真的覺得得到安慰了?

換了個實際的話題,問她:「以後有什麼打算?」

項思蘭回答的平靜:「我需要錢。」

說的時候,目光盯緊她,似有希冀。

木代先是不明白,繼而失笑。

她覺得,項思蘭的話外音,和炎紅砂那句「你媽媽就是你的責任」箇中之意是一樣的。

她壓抑住內心的好笑:「你覺得我會供養你?」

項思蘭說:「我把你送走了。」

「你看看你現在,多幹淨、漂亮。坐在對面,昂著頭跟我講話。」

她聲音壓低:「如果我不送你走,你會怎麼樣呢?你會年紀輕輕的就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早早的,也有了個女兒,不想要,不想養,又送不掉。」

「這樣多好,你現在多體面,還有個愛你的男人。」

木代冷笑:「說的好像一切都是你的功勞似的。」

項思蘭吃力的挪了挪身子:「從前,我過日子並不費力,不會生病,吃喝也簡單。」

「但是現在不一樣,我現在走路都很難,腰直不起來,心臟有一下沒一下的跳,有的時候,像要不跳了似的。」

她也知道情況不同,第一時間去審視自己的處境,跟二十年前一樣現實。

木代笑笑,聳聳肩,說:「可惜我錢給你。」

「你應該給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