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滿武夷山 石上飛花懲惡丐

紫電青霜 諸葛青雲 第1頁,共2頁

哪知等到新春二月,餘、谷二人仍未見到。柏青青等得無聊之極,天天磨著爹爹,要求先行一探蟠冢。龍門醫隱拗她不過,只得命荊芸在店等候,自己帶著葛龍驤柏青青二人,先行去往蟠冢山,暗探鄺氏雙兇虛實。

暫時按下龍門醫隱父女及葛龍驤往探蟠冢雙兇虛實之事不提。先行回溯到一年以前,群俠在仙霞嶺楓嶺關分手之後,天台醉客餘獨醒及女俠谷飛英相偕南行,一覽八閩百粵山川形勝。

天台醉客一想,八閩山水,以武夷稱最。武夷山為仙霞山脈起頂,離此甚近,就在崇安縣南,且盛產名茶。自己素有盧仝之癖,何不先往一遊?遂領谷飛英,順著閩贛邊境,往武夷而去。

武夷山俗傳系神人武夷君所居,群峰列峙,競秀爭幽。尤以時屆陽春,煙溪繡嶺,泉韻花香,景更佳絕!餘、谷二人,反正無事,隨興留連。這天正在武夷山主峰三仰峰下,一家茶館之內閒坐品茗。那茶館建在峰腳,一共是三間草屋,外面並加搭了個寬敞竹棚,棚下便是一條溪水,幾棵垂楊,數聲鳥啼,倒也頗稱幽靜。

座中除二人以外,尚有三五茶客。坐未多時,外面突然走進一個四十左右的乞丐,一臉橫肉,身上骯髒不堪;右手還捉有一條兩三尺長的綠色小蛇,不住玩弄、進棚以後,就在靠棚口處坐下,大聲要茶、旁桌所坐乘客,因那乞丐身上氣味難聞,又見那蛇是條「青竹絲」,生怕萬一脫手咬人,趕緊移座。

茶館夥計走過,見乞丐那副髒相,也覺皺眉,但知這類惡丐最為難纏,不敢得罪,勉強賠笑說道:「這位大爺要什麼茶,馬上給您沏來,但這毒蛇咬人極不好治,客人見了害怕,可不可以請您放掉,或者打死好麼?」

那乞丐怪眼一瞪,「哼」了一聲說道:「窮爺要在峰頭會友,走得口渴,才進來買杯茶喝。不想你們狗眼看人低,簡直找死!我這條青竹絲背有紅線,費了好多心力,才得活捉配藥,比你們這裡哪一個都要值錢,放走了你賠得起麼?窮爺茶也不要喝了,明年此日來喝你的週年忌酒!」說罷便即起身走去。

谷飛英見這惡丐如此蠻橫,超過茶館夥計身畔之時,又向夥計肋了碰了一下。看出惡丐竟施毒手,如不加以解救,這茶館夥計夜來必定咯血身亡!不由大怒,正待起身加以懲戒;天台醉客餘獨醒含笑將她止住,招手喚過夥計,結算茶賬;等他回身之時,用手虛空向他背後指了一下,便與谷飛英離開茶棚,往三仰峰上走去。

谷飛英憤那惡丐平白之間,便下毒手致人於死,想不出天台醉客攔住自己,不令出手懲戒的理由,忍不住地問道:「餘師叔,那乞丐如此可惡,任意傷人!難道不應該給他點苦頭吃麼?」

天台醉客微笑答道:「賢侄女畢竟年輕,你只知道一見不平,便欲出手。可曾看出那惡丐暗傷茶館夥計,所用陰手的來歷了麼?」

谷飛英聞言一怔,稍為回想問道:「不是師叔問起,侄女倒未加留意、此時想來,那惡丐所用陰手,傳授彷彿甚高,功力卻嫌不夠!但師叔之意,侄女仍然不解。難道我們行俠江湖,講究的仗義鋤奸,還要估量對方有甚來頭,畏懼強勢不成?」

天台醉客哈哈笑道:「賢侄女雖然胸襟豪邁,快氣幹雲,但把你餘師叔太小看了!縱目江湖,就是那眾邪之尊苗嶺陰魔邴浩,憑你餘師叔的乾天六十四式,也可鬥他個三五百合,餘子更何足懼?只因我看見那惡丐所用傷人手法,甚似你仇人蟠冢山鄺氏雙兇一派。雙兇弟子何以遠來八閩?在這正邪雙方,約期總決戰之前,大可一探他們用意所在。何必打草驚蛇,在那茶棚之中立時發作起來,徒驚俗人耳目呢!」

谷飛英之父早亡,其母湘江女俠白如虹為友助拳,遇上蟠冢雙兇中的硃砂神掌鄺華亭,不知厲害,惡鬥一場,被鄺華亭的硃砂掌力震傷內腑,不治斃命!遺女飛英,為天台醉客所救,看她根骨至佳,特地送往廬山冷雲谷,由冷雲仙子收為弟子。上年年底,谷飛英發奮圖強,把無相神功的護身卻敵的初步功力練成,地磯劍法也已有了相當火候。冷雲仙子乃乘天台醉客餘獨醒到冷雲谷來討松苓雪藕釀酒之時,請天台醉客帶她出山歷練;並告知谷飛英,不必急於雪仇,正邪雙方總有一日相互決斷!以她目前功力,行使江湖足有餘裕,但若對敵鄺氏雙兇,恐仍差得甚遠!凡事必須聽從餘師叔囑咐,不可任性胡為!冷雲仙子極愛羽毛,明知母女天性,無論自己是否叮嚀,只一齣山,谷飛英斷無不去蟠冢之理;為恐愛徒吃虧,又把自己所用青霜劍交她帶去。

谷飛英出山以後,果然向天臺醉客軟磨硬纏,要求去往蟠冢,一斗鄺氏兄弟。天台客被她纏得無奈,又遇見龍門醫隱等人,一算人手,對付鄺氏雙兇,似已穩操勝算;若能先期除去,也為他年黃山論劍,省了不少手腳,並可大殺苗嶺陰魔等人威勢!遂與龍門醫隱等人,訂約同上蟠冢。

此時谷飛英一聽那惡丐竟與蟠冢雙兇有關,立時乖順異常,聽由天台醉客策劃。

這三仰峰,不愧為武夷主峰,巍峨挺拔,固然高出其他峰巒,景色也靈秀出塵。二人行到快達峰頂之處,一條瀑布傾注崖壑,斜飛白練,界破青山,噴石似煙,濺珠如雨!

谷飛英負手崖邊,突然向天臺醉客叫道:「餘師叔!你看那瀑布後面,似還有個山洞,倒很隱蔽好玩,我去看看!她童心未湧,說做就做,未等天台醉客笑應,便已運起無相神功,逼開水霧,衝進瀑布之後。

大臺醉客不防她有此一著,一把未曾拉住,只得跟縱躍過,口中抱怨說道:「賢侄女今後做事,千萬不可如此魯莽!深山大澤,多產龍蛇,這類幽僻山洞之中,更往往有好多罕見毒物潛伏在內。這樣冒失縱落,萬一碰上驟起發難,豈不奇險?」

谷飛英心頭不服,暗想這餘師叔哪有許多嘮叨!小嘴一噘,說道:「餘師叔!你是武林十三奇中人物,怎的甚事都怕?我就不信……」

「信」字才自出口,一團黑影,已由洞中電射而出。谷飛英芳心一震,縮頸藏頭,青霜劍錚然出鞘,向上一撩、「呱」的一聲慘叫,那黑影已被劍端精芒劈成兩半,墜落地上,原來是隻絕大蝙蝠。

谷飛英碎了一口,打量這個山洞黑黝黝的,竟頗深邃。好奇心起,向大臺醉客涎臉笑道:

「餘師叔,我們索性看看這洞能通往何處好麼?」

天台醉客實在拿這嬌憨頑皮的師侄女無法,只得應允。哪知轉折半天,洞雖頗稱深邃,卻是死洞。谷飛英敗興而返,回到洞口,正待穿瀑而出,突然聽得瀑處崖上,有人對語。天台醉客向谷飛英搖手作勢,叫她隱身竊聽。

只聽見其中一人口音,就是方才茶棚之中所遇惡丐。另一人則似是惡丐師弟,說道:

「三師兄,我奉大師兄之命,向你告知,那‘金精鋼母’的埋藏之處,已被大師兄查出,是在廣東羅浮山內。大師兄業已飛報師尊,並得師尊復示,調集我們五師兄弟,齊往羅浮附近;在不動聲色之中,暗暗看準地方。師尊現尚有事,大約十一月間可到嶺南,再行挖掘、金精鋼母到手煉成寶劍,加上師尊秘練神功,黃山會上便可出人頭地。所以此寶關係太大,師尊一再嚴命,務須嚴密守護。以防其他武林人物,生心攘奪。只要師尊一到,便什麼都不怕了。」

那惡丐恨聲說道:「寶藏廣東,我卻被派在福建尋找,豈不白費氣力?師尊要十一月間才到,我們早去無用。憑大師兄、二師兄那身功力和蟠冢威名,哪有人敢捋虎鬚?何況此事外人也無從知曉,我在此發現兩個妞兒,長得不錯,想趁機樂上一樂。五師弟,你先行回覆大師兄,就說我在五月之前,一定趕到羅浮待命!」

另一人笑道:「三師兄老脾氣還未改掉,你還是早點趕到羅浮,等師尊到來,把‘金精鋼母’取得以後,再行任意逍遙。此時若出點事,師門刑法之酷,你所深知,卻是兒戲不得呢!」

惡丐笑道:「五師弟那有這多顧慮,我只比你略微晚走,能誤甚事?我雙懷杖尚在峰頭,未曾取來;你我就此分手,廣東羅浮再會!」

另一人遂未再說,遂聽二人足音,往峰上峰下,分頭走去。

大臺醉客略候片刻,足音已渺,遂與谷飛英二人穿瀑飛出,微笑說道:「你餘師叔料事如何?這惡丐不但是蟠冢雙凶門下而且果然是有所為而來!那‘金精鋼母’,據說是二百年前一位善造刀劍的大俠,費盡一生苦心,蒐羅而得。還未開始煉劍,強仇便即尋上門來,一番惡鬥,重傷而死。此物究竟落在何處,無人得知,不過流為武林中的一種傳說而已。誰知蟠冢門下,居然尋出此寶藏處;雙兇並要聯袂齊來,主持挖掘!十一月間,正好是你柏師叔父女及葛師兄等,往西藏的旅程之中。鞭長莫及,呼應不得,只好靠我們二人,相機行事。

但這樣一來,雙兇師徒有七人,你我勢力太單。如果「金精鋼母」真被發現,此物關係黃山之會太大,你卻須懂得輕重,將你報仇之事稍為抑壓,專志於此呢!」

谷飛英稍為沉思,點頭答應,但向天臺醉客笑道:「侄女總覺得那惡丐太討厭,方才聽他說話,竟想在此為惡,師叔噴口酒請他吃吧!」

天台醉客笑道;‘即便你不說,我也必對他加以懲戒。嚇跑之後,暗地追蹤,或可探出寶藏何處。若能在雙兇到達之前,先行掘走,豈不省事?但‘酒雨飛星’不啻是我天台醉客的獨門招牌,一經施展,本相立露,豈不打草驚蛇?我自然另有法處。」遂對她耳邊略為囑咐,谷飛英便自如言,走往幾株桃樹之下,測覽景色;天台醉客則在一塊大青石上假寐。

過不多時,那惡丐自峰頭走下。轉過崖角,便見飛瀑旁的大石之上,躺著一個黃衣老者,曲肱枕頭,面向瀑布;另一旁的三五株桃樹之下,卻有一少女正在徘徊閒跳。

老頭葛巾野服,躺在石上,面貌雖看不見,但神態飄逸,宛如圖畫中人。少女則身著一件淡青羅衫,眼若橫波,腰如約素,雲鬟翠袖。在那幾株桃樹之下,花光人面,相互輝映,簡直連那照水臨風的怒放夭桃,也似減卻了幾分顏色。

惡丐本是色中餓鬼,一見谷飛英這般天仙體態,不禁魂魄齊飛!暗想自己在這武夷山左近,看見幾位村姑,認為麗質天生,打算—一用薰香迷倒,好好享受享受。哪知和這眼前人兒一比,簡直判若雲泥,不堪一顧。

蟠冢雙凶門下,畢竟有點眼力。惡丐雖然美色當前,仍然看出對方神情氣宇太過高華,腰下又懸有一柄帶鞘長劍,似是會家,並且還非尋常俗手。但依舊自視過高,以為憑自己師門傳授,上前搭訕兩句,冷不防施展獨門手法,將人點倒劫走,石上老者縱然是與少女一路,也必不及搶救。如意算盤打好,輕輕走到谷飛英身後六七步處,見對方正仰觀一樹繁花,似未覺出身後有人;不由以為自己料錯,對方無甚精湛功力,心中一定,遂咳嗽兩聲,詭笑說道:「小姑娘……」

谷飛英早知他在身後弄鬼,暗暗好笑;不等惡丐說完,霍地回頭,嬌靨之上滿布寒霜,目光凝注惡丐,一語不發。惡丐覺得這少女美雖美極,但那對眼神,實在太的太銳!如冷電霜刀一般,懾人魂魄、把個平日殺人不眨眼的惡丐,看得心裡一怵丁半截話竟自噎了回去。

谷飛英看他這副尷尬神色,越發好笑,故意冷冷地問道:「你這臭髒花子,叫我想做什麼?」

惡丐見對方出口傷人,怒氣上升,兩道濃眉一豎,獰笑說道:「小小姑娘有眼無珠,你家窮爺,乃武林十三奇蟠冢山鄺氏雙雄門下,五毒神鄔通……」「通」宇才出,忽然「哇」

的一聲怪叫,右頰以上,已然高高腫起一塊。

鄔通手撫痛處,滿地亂找,但除了方才站立之處,地上有一朵自樹上飄落的桃花以外,連塊碎石都無。石上老者原式未動,少女仍在冷冷相視,不過口角之間,又添曬意。

這一來,他不禁大為驚訝,暗忖自己硬功頗好,這是何種暗器?無形無聲,半邊臉頰竟被打腫!鄔通平日為人,睚眥必報,殘酷驕橫已極,因看不出暗算自己的究系何人?遂拼其再挨一下,他雙懷杖就在袖中,暗暗準備停當,右手扣了一把自練成名的獨門暗器「五毒砂」,緩步向前,獰聲再道;「小姑娘,你休得在江邊賣水,鄒爺憐惜你玉貌花……」

話到一半,谷飛英仍不理睬,妙目凝波,抬頭往樹上一看、一朵桃花無風自落,但剛剛落到五毒神鄔通面前,突然轉彎!一朵嬌嬌豔豔的桃花,竟似含有極大勁力一般「啪」的一聲,鄔通傷上加傷;不但頰上紅腫更高,連牙花也被打破,張嘴吐出一口血水。

這回鄔通因留神注意,雖不曉得樹上桃花是被谷飛英無相神功逼落,但卻看出黃衫老者,又似有意又似無意地向後微一揮手,桃花才突然轉彎,打傷自己。

飛花卻敵,摘葉傷人,均是內家氣功中的極高境界。鄔通人雖兇橫旭頗狡詐識貨;知道這石上黃衫老者,武功不在自己師父以下,哪敢再行逞兇頑抗?下山道路被這一老一少攔住,逃脫甚為不易,眼珠一轉,不顧頰上的傷痛,哈哈笑道:「鄔通有眼不識高人,但不知者不罪,打擾老前輩好夢,與這位姑娘清興,尚乞見諒。」

賠話聲中,人已從桃樹之旁急步而過。谷飛英雖然厭鄙他欺軟怕硬如此無恥,但因欲在他身上,探出「金精鋼母」所藏之處,故未相攔。鄔通走出丈許,倏然回身,連聲獰笑,先行把右掌中一把「五毒砂」化成一片腥風打出,然後暴聲喝道:「無知老狗、女娃,你家鄔三太爺的五毒神砂,沾身即死,還不快納命來!」

哪知他這裡得意洋洋,人家老少二人卻渾如未覺,全不理睬!黃衫老者只在石上翻了個身,眯著一雙細目,衝鄔通微微一笑;青衣少女卻抬頭目注空中,鄔通所發五毒砂,到達少女身外三四尺處,似遇無形阻擋,紛紛自落。

鄔通方在疑神疑鬼,少女妙目含嗔,眉間已現殺氣,自地上拾起一朵桃花,作勢待發!

鄒通驚弓之鳥,亡魂俱冒,怪叫一聲,回身鼠竄而去。

谷飛英拋掉手上桃花,向天臺醉客叫道:「餘師叔,你這種凌空吐勁,借物傷人的功夫真好!找個機會教教我吧!」

天台醉客哈哈笑道:「這才叫做這山望見那山高。冷雲仙子的無相神功,能夠防身傷敵於不覺之中,不比我這借物傷人手法高得多麼?」

谷飛英噘嘴說道:「無根神功除了師父能夠隨意運用之外,休說是我,就是我薛琪師姊,也僅能以此防身,無法傷敵。餘師叔吝惜你的絕技,不肯傳授便罷;那惡叫化子去已多時,不要追不著了。」

天台醉客搖頭笑道:「你這小姑娘實在難纏!我哪裡是什麼吝教不得,不過怕你學得太雜,駁而不純,影響本門正課而已、憑鄔賊那種腳程,讓他先走兩日,也不怕他飛上天去!

你既然想學,我們邊往廣東,我邊把口訣手法傳你便了。」

自此天台醉客與谷飛英二人,便暗暗隨躡那五毒神鄔通。鄔通被二人神出鬼沒的武功所懾,果然不敢再在福建逗留為惡,匆匆趕往廣東羅浮。

羅浮山在廣東增城縣東,跨博羅縣界,延袤數百里;巖花著色,澗溪分痕,尤其盛產梅花,景色堪稱瑰奇靈秀!東晉葛洪並得仙術於此,因而出名。蟠冢弟子共有五人,由大弟於雙頭太歲邱沛為首。鄔通抵達羅浮以後,邱沛並未告以藏寶所在,只分派師兄弟五人各在羅浮四外,注意有無扎眼武林人物入山,並暗察其意圖所在,隨時互相聯絡;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許與人隨便動手。

餘、谷二人幾番查探,均未從邱沛口中得到風聲。天台醉客知道這蟠冢雙兇的掌門弟子,做事頗為牢靠,大概不等雙兇到來,訊息決探不出!因在武夷山之時,從鄔通與他師弟問答之中,聽出蟠冢雙兇南來之期約在十一月間,為時尚早,餘、谷二人遂決定先行遊覽粵中景物,等到期再來見機行事。主意既定,當然先遊羅浮。以二人這等功力,羅浮幅員又廣,故而蟠冢門下五人毫不警覺,便已入山。

遊覽數日,發現一片山谷之中,梅花數以萬計、谷飛英笑向天臺醉客說道:「餘師叔,你看這樣一片梅林,萬花爭放!雖然不愧為‘香雪海’之稱,但梅花品格高華,只宜於月下橫斜,水邊清淡,暗香疏影,幽絕黃昏;或者是冰地照影,雪岸聞香,淡欲無言,寒能澈骨才顯得出韻勝格高,不同凡卉!像這等擠壓壓的,為數雖多,卻能比桃花、李花高出幾何呢?」

天台醉客點頭讚道:「賢侄女寥寥數語,道盡梅花風韻!世間事多半是過與不及,要求恰到好處,實在太難!羅浮景色既已遊覽,我們不如…」

話猶未了,突然一拉谷飛英,雙雙飛身縱上一株老梅頂端;谷飛英也已聞得有輕微足音,走入梅林之內。果然過不一會兒,一箇中等身材,四十來歲,左耳生著一個極大肉瘤的勁裝大漢,走到餘、谷二人藏身老梅的右側方數丈以外,徘徊良久,面帶得意之色而出。

谷飛英認得那耳下生瘤的大漢,就是蟠冢雙兇的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等邱沛走後,拉著天台醉客,走到邱沛方才徘徊之處,細加察看。只見當地毫無異狀,不過本來這一片梅林中無雜樹,但此處卻獨獨挺生一株古松。谷飛英看出蹊蹺,笑向天臺醉客說道:「餘師叔!

那金精鋼母莫非就藏在這株古松之下,我們掘它一下,試試好麼?」

天台醉客擺手笑道:「賢侄女此料卻差。藏寶之處,若就在這古松之下,邱沛等人早就掘出送往蟠冢表功去了!何必定須驚動雙兇親來主持不可?故而依我判斷,此松必與藏寶有關,但絕非藏寶之處!此時妄加挖掘,反而不美。還是等雙兇來到,探明以後再說。」

二人遂在廣東省內,各處遊覽;等到十月底間,又行迴轉羅浮,暗加監視。

蟠冢雙兇「青衣怪叟」鄺華峰、「硃砂神掌」鄺華亭兄弟二人,卻在十一月初間,才行趕到。天台醉客暗地探明他們師徒,當夜便往掘寶。遂與谷飛英先行趕往梅林,看來看去,只有那株古松又高又大,虯枝密葉,是個不易被人發現的最好藏身所在。二人遂藏身古松,屏息等待。果然等到初更,蟠冢雙兇帶著門徒,一齊來到這片梅林之內。

谷飛英見蟠冢雙兇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知道那獅鼻散發的矮胖老者,便是殺母深仇的硃砂神掌鄺華亭。雖然傷心眼紅,亟願一拼,但目前己方的確勢孤,何況還有這樁關係黃山論劍甚大的藏寶之事;故而只得強忍憤恨,按捺不動!

只聽那青衫長瘦老人向邱沛問道:「這片梅林之中,是否只此一株古松,你可曾仔細勘察?」

雙頭太歲邱沛恭身答道:「弟子察看總在十次以上,這片梅林又名香雪海,全是梅花,只此一株松樹。」

長瘦老人點頭不語,自懷中取出一幅白絹,展開細看。他是背松而立,月色甚朗,餘、谷二人在虯密枝葉之中,同樣看得清清楚楚i只見絹上寫著幾行字跡道:「萬梅叢中,三更松影,映於兩梅之間;右邊梅下,掘地三尺,即得至寶!」未了並署有「左真方十一月十日」

八字。

青衣怪叟鄺華峰向硃砂神掌鄺華亭笑道:「二弟,你可看出其中玄妙?那金精鋼母傳說系二百年前之物,埋寶之人何必留此‘十一月十日’五字?據我推斷‘十一月十日’,可能係指十一月十日的夜半三更;月光所照松影之意,所以特於今日趕來。現已三更將到,邱沛可與你二、四、五師弟往西方警戒,不准他人間入梅林,單留鄔通在此挖掘便了。」

雙頭六歲邱沛領命率人去後,硃砂神掌鄺華亭向青衣怪叟笑道:「大哥所料甚高,此寶如能到手,最少可煉兩柄寶劍;加上你我尚在精研的和合兩儀劍法,他年黃山會上,葛青霜的那柄青霜劍就不足懼!」

青衣怪叟笑道:「就因此物關係太大,我才命邱沛他們極端慎秘,你我兩人也到期才來。

免得老早便打草驚蛇地把那幾個老不死的引將出來,多費手腳!要像上次在華山腳下,奪那碧玉靈蜍一般,既得罪了班老二,還捱了苗嶺老怪一掌,而到手的卻是一隻贗鼎,不氣死人麼?」

古松上藏身的天台醉客和谷飛英二人,關於碧玉靈蜍的被奪始未,曾聽葛龍驤說得極盡詳細;此時聽這青衣怪叟的背後之言,所得之物竟為贗鼎,二人互看一眼,不由奇詫!

這時夜色已到三更,那株古松年代足有千歲以上,枝柯糾結,蟠屈如龍,樹影自然甚大。

但此時月光正好從一個山峰缺處斜照過來,古松主幹的巨影,果然投映在兩株老梅之間的正中地上。鄺氏雙兇不禁欣喜若狂,青衣怪叟得意非常,哈哈笑道;「二弟,我所料如何?若非十一月十日,月光可能不會由那山峰缺處照射,則此松影之投便非真地,不免枉費氣力!

如今驪珠已得,通兒還不與我快向右邊梅下挖掘?」

松上的谷飛英見五毒神鄔通已領命用預先帶來的鍬鏟等物,努力挖掘,生恐寶物為雙兇捷足先得,不由急得按劍欲起。擔一看天台醉客卻在對自己微笑搖手,狀似成竹在胸,只得再行忍耐,以觀動靜。

五毒神鄔通掘地到了四尺左右,突然一聲歡呼!俯身自泥土之中,撿出一個三寸見方的銀色小匣。青衣怪叟見那銀匣太小,眉頭頓皺,接過開啟;裡面果然只有一張白絹,但絹上卻畫有圖形字樣。

青衣怪叟展開看完,遞與鄺華亭嘆道:「我說此寶哪有如此容易到手!原來這梅下所藏,只是一張藏寶地圖。金精鋼母的真正藏處乃在皖南九華山毒龍潭的水眼之內。毒龍潭水深數十丈,鵝毛沉底!水眼附近更有急漩,尚需大費手腳。通兒將你師弟喚回,去到皖南,再作計議。」

雙兇師徒走後,餘、谷二人從松上縱下。谷飛英向天臺醉客問道:「餘師叔方才好像胸有成竹,你怎知道那金精鋼母的藏處不在此地呢?」

天台醉客笑道:「我並不知道寶未在此,因為聽見青衣怪叟鄺華峰參詳出那‘十一月十日’五字涵義,忽地也自想起,那‘左真方’三字可能亦非人名。但五毒神卻通居然在右邊梅樹之下,掘出藏寶秘圖,則又頗出我意料之外!賢侄女你看我們要不要往那左邊梅樹之下,也行試上一試呢?」

谷飛英把「左真方」三字,來回唸了兩遍,秀眉一挑,向天臺醉客笑道:「餘師叔所言,料必無差!飛英也以為這‘左真方’三字,定與‘十一月十日’一樣,別具涵義。可笑那青衣怪叟,枉自把一個較為秘奧的隱語猜透,眼前驪珠卻未探得!他們的鍬鏟等均未取走,正好往左邊梅下試行一掘。

餘、谷二人遂合力挖掘旭掘到了四尺多深,仍無絲毫徵兆。谷飛英不覺失意,把手中鐵鍬,往土中用力一插,苦笑叫道:「餘師叔!我們枉費……」但突聽「叮」的一聲;插入士中的鐵鍬,竟然與一金屬之物相觸。谷飛英大喜過望,接連幾鍬,便把金屬之物挖出。原來又是一隻三寸見方的銀色小盒,與先前五毒神鄔通自右邊梅下掘得的那隻,一般無二!

天台醉客把銀匣開啟,裡面所藏也是一幅自絹所繪的藏寶地圖,但比蟠冢雙兇所得之圖,卻多了十來行蠅頭小字。細閱之下,方悉鋼母由來始末。

原來昔年有位大俠歐翔,師兄弟一共五人,立願合練一種「五劍行法」,以掃蕩天下群魔,主持武林正義。但這種劍法,如能有斬金斷鐵的寶劍互相配合,威力更為強大!歐翔善鑄刀劍,乃以廿年之力,搜聚各種五金精英,準備煉成五口寶劍,師兄弟人手一柄。誰知事機不密,歐翔剛把所得五金精英煉成鋼母,還未來得及鑄劍,群邪已然嘯聚而到。

血戰結果,群邪固然誅卻大半,師兄弟五人也均損軀,僅歐翔一人得免。他煉劍之處,是在皖南九華山,知自己未死,群邪必然再度復來;不願將辛苦化煉的稀世奇珍淪入敵手,為害世人,遂將鋼母貯存在一玉匣之內,藏在九華山的著名弱水「毒龍潭」內。

歐翔極工心計,以同樣的玉匣兩隻,一隻內盛普通鋼鐵溶液,扔在潭心的泉眼之中。真的金精鋼母的所貯玉匣,卻藏在「毒龍潭」尖端的十丈以下的巖縫之內;並在潭中放了兩隻異種惡龍,以資防護!果然他剛剛把「金精鋼母」藏好,對頭業已捲土重來。歐翔眾寡難敵,且戰且走;到了廣東羅浮山內,雖已逃出敵手,但身帶內傷甚重,自知難活,遂將藏寶地點繪成真假兩圖,埋藏在十一月十日三更時分,月光所照松影的左右兩株梅樹之下。假圖之上,僅系說寶在皖南九華山「毒龍潭」的泉眼之內。真圖之中,卻不但載明歐翔冶煉藏放此寶的宗旨及詳細經過,並說「毒龍潭」不但內多急漩,鵝毛沉底,那兩隻惡龍更屬海外奇種!被歐翔無心捉來,放在潭內,渾身刀劍不人,極為兇猛!故而凡想取寶之人,必須先斬惡龍。

而龍在水內,一切武功掌力均所難施,非有像那「金精鋼母」所鑄之寶刀寶劍等物無法奏效。

最後歐翔留言:務請後世有緣得此「金精鋼母」之人,取寶之後,可到自己原來煉劍的九華山石洞內,尋出所藏的一本「五行劍訣」,就用洞中原有的劍灶、劍模等煉成神物絕藝,行道江湖,代自己師兄弟五人,了卻夙願!

天台醉客看完嗟嘆不已,谷飛英卻忽然問道:「餘師叔,這歐大俠留言到此為止,但他到底結果如何?以及那幅指點這藏寶圖所在的白綾,又是怎樣會被蟠冢雙兇的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得到?卻均猜不出了!」

天台醉客搖頭嘆道:「天下不可盡解之事極多,哪得—一能夠弄得明白?這些細微情節,深究無益!倒是我們藏寶真圖雖然到手,卻還困難重重。第一,我輩之中尚無善鑄刀劍之人;第二,毒龍潭的十丈弱水,何人能下?第三,蟠冢雙兇師徒已然先去皖南,雖然他們所得是件假圖,但仍須綴住,暗加監視。你柏師叔父女和葛龍驤師兄在漢中附近相候,也需前往通知他們,不必再去蟠冢,可到皖南九華山來與我們會合。漢中離此甚遠,你我共只二人,分身乏術,卻著實難於處置呢。」

谷飛英介面說道:「我柏青青師姐,外號玄衣龍女,水性極佳。自幼便在天心谷的湖蕩之中,嬉波逐浪。毒龍潭雖稱弱水,她或者可以一試。至於斬龍之物,侄女恩師的青霜寶劍,更是現在。不過我們與柏師叔一行,千里迢遙,怎樣呼應,確是問題!還有眼前雖無善鑄刀劍之人,但誰能擅此,餘師叔意中可有人麼?」

天台醉客方在沉吟,突然那株古松的最高之處,竟有人發話道:「餘大俠不必憂煩,在下特為此事自海外趕來,尚可略效微勞,相助一臂之力!」

人隨聲下,從十餘文高的喬松頂上,飄然墜地,點塵不驚!天台醉客暗忖,此人大概比自己和谷飛英二人還要先到,藏在松頂;松太高大,又不防另外有人,所以竟未發覺。從他縱落身法觀察,此人功力競似不在自己以下。但仔細打量來人,卻是個五十上下的道裝之人,相貌清癯,三綹長鬚飄拂胸前,神態清奇,悠然出塵,卻絕對陌生,素不相識。

來人恭身施扎,微笑說道:「餘大使不必多疑,在下衛天衢。方才聞餘大俠之言,似已與葛龍驤小俠見面,可曾聽葛小俠說起廿年之前一段隱事,和他在東海孤島之上與在下邂逅的經過麼?」

天台醉客恍然頓悟,此人原來就是那位迷途知返,以忍受一十九年殘酷茶毒,而抵消所造無心淫孽的「風流美劍客」衛天衢。看他此時丰采夷衝,分明深具上乘真覺,不由油然起敬,抱拳還禮笑道:「原來是心儀已久的衛兄駕到,請恕餘獨醒眼拙!前聞葛龍驤師侄道及衛兄難能可貴的艱苦卓行,與對他救護之德,欽遲無已!但衛兄怎不在覺羅島上清修,是如何趕上這場蟠冢雙兇的掘寶之事呢?」

衛天衢單掌當胸,含笑稽首說道:「衛天衢待罪之身,何敢當餘大俠謬加獎許?因東海神尼覺羅大師,用佛家心光占卜,說是衛某尚需為武林中盡力成就一場功德之後,才可皈依三清,無掛無礙!衛某再三思索,想想傳說中我師門長老歐翔昔年藏寶之事,意欲試探機緣。

倘能將那金精鋼母尋到,以衛某鑄劍小術,煉成幾口神物利器,分贈如葛小俠那樣身手襟懷的後起之秀,用以掃蕩群魔,扶持正義,豈不甚好?覺羅神尼也贊同是舉,衛某遂自東海來到嶺南,不想蟠冢雙兇師徒,已先在準備挖掘。餘大俠與這姑娘到時,因素不相識,故未招呼。後來聽出竟是平生敬佩、名列武林十三奇的天台醉客餘大俠,才敢現身相見。餘大使莫愁鑄劍無人,衛某對此道尚自信略有研究,可以效勞。龍門醫隱柏大俠父女及葛龍驤小俠,與餘大俠等約定在何處聚會?有何暗記?亦請見示,衛某願代往知會。餘大快與這位姑娘,便可躡蹤雙兇師徒,先行去往皖南九華山毒龍潭,暗加監視的了!」

天台醉客餘獨醒聽衛天衢講完,不由叫聲慚愧,暗想這真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煉製埋藏「金精鋼母」的大使歐翔,原來就是這衛天衢的師門尊長。此人一到,不但無虞鑄劍,連龍門醫隱柏長青一行,也有人代為傳訊。一切無法解決的難題,居然件件迎刃而解,天台醉客自然高興已極!念頭一轉,忽又想起一條妙計,遂向衛天衢引見谷飛英之後,含笑道:「我輩道義之交,一見如故!衛兄既然如此肝膽,小弟也就不再客套。

龍門醫隱柏兄等一行三人,系與我等約定漢中附近相見,所住之處門外,各繪鐵竹藥鋤及酒葫蘆為記。但小弟適才又想起一計,意欲一併奉煩衛兄……」

衛天衢不等天台醉客講完,便自介面笑道:「餘大俠有事儘管吩咐,衛天衢無不樂於奉命。」

天台醉一笑道:「我因想起與柏兄等所約見面之期,是明年的春暖花開時節,去早無益。

九華山毒龍潭的弱水惡龍,險阻甚多,而雙兇所得又非真圖;何不趁此機會,為群邪製造內訌?衛兄只須在明年三月以前趕到漢中,便不誤事。這一段時間之內,可以沿途故意製造事端,儘量渲染蟠冢雙兇已得藏寶地圖,欲往九華山毒龍潭尋取金精鋼母煉劍!如此一來,嶗山四惡、黑天狐字文屏等人,甚至連苗嶺陰魔均極可能心生攘奪,蟠冢鄺氏兄弟豈非枕蓆難安?我們便可以靜觀群邪鷸蚌相爭,甚至費盡心力,代我們新去惡龍,撈走假金精鋼母之後,消消停停地坐享漁人之利!甚至還可以藉機收拾掉幾個元兇巨惡,也未可知!反正假鋼母不到把劍煉成,無法辯認;黃山大會之時,我們真劍在手,盡力施為,這一千萬惡魔頭恐怕就難逃劫數了!」

衛天衢鼓掌讚道:「餘大俠此計的確高妙!事不宜遲,衛某即刻依言行事。餘大俠等亦請趕緊追蹤雙兇師徒,並應在不露痕跡之中,儘量破壞他們入潭取寶;使雙兇師徒疑神疑鬼,怒發如狂!則其他意圖分潤之人到時,便可坐山而觀虎鬥了!」

計議既定,天台醉客把藏寶真圖交與衛天衢細閱一遍。衛天衢所練五行掌力,與大俠歐翔所遺留的五行劍決系出一派,看罷之後,頗多感慨,三人遂分頭行事。天台醉客餘獨醒與谷飛英二人,追蹤監視並暗加破壞蟠冢雙的師徒取寶之事,暫時不提。

且說這位衛天衢果然一路之上不管遇上任何閒事和武林中人,就把蟠冢雙兇巧得寶圖,正往九華山毒龍潭撈取「金精鋼母」之事,於無意之中洩漏一點風聲,然後故意警覺收口;等對方一再追問,假裝迫於無奈,才行傾吐並加大肆渲染!

衛天衢因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所約期限尚長,自己腳程又快,由粵赴陝,他竟故意繞行了桂、黔、湘、川、鄂、豫等六省邊境,把這樁蟠冢雙兇師徒認為絕大的機密,宣揚得武林中幾乎人皆盡知之後,才徑行赴漢中附近,找尋龍門醫隱。

龍門醫隱在漢中所住旅店門外,留有暗記,衛天衢一到便自看出。他找到店中之時,正好龍門醫隱率領葛龍驤、柏青青,去往幡蟠冢山探聽雙兇虛實。衛天衢遂向荊芸說明身份來意,也在店中等候。過了數日成門醫隱等人探得雙的巢穴空空,疑詫而返。經衛天衡把「金精鋼母」之事,詳細說明,眾人方始恍然。

葛龍驤前次魚背浮海,在那荒島之上初見衛天衢之時,衛大街是十九年不修邊幅,長髮長鬚,宛如野人一般!此時一換道服,他昔年本有「風流美劍客」之稱,丰采非凡,再加上滿面昂然正氣,望之若神仙中人。連龍門醫隱也覺得此人堅志苦行,確實難得,一見之下,略為傾談,便成莫逆。

衛天衢見葛龍驤已療好雙頰沾上「萬毒蛇漿」所結瘡疤.恢復本來面目,問明大雪山求藥經過,也向葛龍驤稱賀不已!葛龍驤略為遜謝,便向衛天衢問道:「衛老前輩,那碧玉靈賒,晚輩親眼看見青衣怪叟鄧華峰從悟元大師貼身奪去,怎能會是贗鼎?難道悟元大師斬蟒所得本就不是真物?但分明聞得悟元大師以此至寶,在黃山左近治癒無數傷病,豈不令人費解?」

衛大衢尚未答言,龍門醫隱業已介面答道:「龍驤賢侄,此乃衛大俠所聞蟠冢雙兇的背後之言,料非虛語!碧玉靈蜍雖已成謎,但目前尚非急務。那凝鍊埋藏‘金精鋼母’的先代大快歐翔,既然準備鑄劍合練‘五行劍法’,則‘金精鋼母’必可鑄劍五口。我們老一輩的人物,此次黃山論劍事了,便當真正歸隱,對此並無大用;但若讓群邪得去,確足助紂當虐!

我適才默許,你恩師門下,有你尹一清師兄和你二人;冷雲仙子門下,有薛琪、谷飛英二人;獨臂窮神門下的杜人龍,再加上青兒和我新收弟子荊芸,共計七人。除已有‘紫電’、‘青霜’兩柄前古神物之外,如能將那‘金精鋼母’得到,請衛大俠費神鑄成寶劍,恰好人手一口!將來維護武林正義,掃蕩群魔,助益必然極大!蟠冢雙兇所得雖非藏寶真圖,衛大使一路之上又復故意洩漏風聲,誘使群邪往擾內鬨;但仍須防他們萬一發現有偽,合力群搜,你餘師叔、谷師妹兩人必然防範不及!故應萬事暫擱,先行急急趕赴皖南,加以接應!」

衛大衢連連點頭稱是,三小自無異言。一行五人,遂由漢中即日動身前往。

那蟠冢雙兇青衣怪叟鄺華峰、硃砂神掌鄺華亭兄弟二人,在廣東增城羅浮山香雪海之內,得到那份金精鋼母的藏寶假圖之後,師徒七人興沖沖地趕往皖南。

毒龍潭在九華山的一片深幽峽谷之內,四圍峭壁千重,當中便是二十來丈方圓、一頭略關。一頭略圓的一潭弱水。雙兇師徒按圖索驥,到了潭邊,只見潭水之中,無數急漩;尤以圖上所說的中央泉眼附近,竟有三個比圓桌面還大的漩渦,似電般急轉,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青衣怪叟鄺華峰折下粗如幾臂的一段樹枝,拋向潭中,被那些急漩一卷,剎那之間便沉入潭底。伸手一試,潭水冰冷澈骨,不由眉頭一皺,向五個弟子之中水性最好的四弟子鐵臂飛魚許伯宗問道:「宗兒,你看這毒龍潭,號稱弱水,急漩又多,可是真正無法下得去麼?」

許伯宗仔細端詳水勢,肅容答道:「弱水之說,本來無稽!不過這些急漩威力確甚可怖,況時屆寒冬,潭水又深又冷,難以禁受!如依弟子之見;似應備齊水衣、水靠及繩索等物,等氣候稍為轉暖,再行下潭撈取,始較方便穩妥。」

蟠冢雙兇這等惡人,哪裡會體恤門下弟子困難?聞言以為許伯宗懦弱無能,青衣怪叟濃眉一別,冷然說道:「許伯宗!你莫非……」話猶未了,「呼」地一陣破空勁風,當頭壓下,一塊六七百斤的巨大山石,被人從後面峭壁頂拋落潭中。「轟隆」一聲,潭水群飛!濺得雙兇師徒,溼淋淋的一身是水。

硃砂神掌鄺華亭性格暴躁,袍袖展處,接連幾縱,便已上得身後峭壁。但四顧茫茫,空山寂寂,哪裡有絲毫人影?青衣怪臾鄺華峰比較深沉,知道這塊大石之落,絕非無因,但一時還想不出這樁機密,是如何洩漏及何人在上加以暗算?見鄺華亭撲空而回。滿臉悻悻之色,遂含笑說道:「二弟何必與這些鼠輩一般見識?九華景色不過如此,我們走吧!」

他表面佯作遊山興盡而返,暗地卻囑咐三弟子五毒神鄔通。悄悄轉回,看看有何人物現身,及曾否到毒龍潭邊窺探,歸報以後,再作處理。

哪知在所居留之處,一候三日,鄔通仍未見返。雙兇心知不妙,親自往探。只見毒龍潭的山石之上,擺著五毒神鄔通的一顆獰惡人頭,並在旁邊刻有一行字跡道:「毒龍潭,乃九華山勝境之一,不容奸邪之輩,無故妄加褻讀。下潭之人,有如此首!」下面並未署名。

硃砂神掌鄺華亭見撈取金精鋼母,尚有重重困難,卻先把個三弟子鄔通斷送,不由盛怒難遏,隨手一掌,把鄔通首級和刻字山石一齊震入潭內,向青衣怪叟問道:「大哥,此事究系何人所為?是何用意?我們弟兄行道以來,何曾受過這等作弄!」

青衣怪叟鄺華峰眼珠一轉,陰絲絲笑道:「二弟不必氣惱,此事既已洩漏,下手還須趁早,遲恐生變,不能等到天候轉暖。至於殺害鄔通之人,總有一天會被查出,我弟兄饒過誰來?那時不把他挫骨揚灰,難消我恨!」

雙兇自言自語發了半天空狠,倒把在峭壁頂端暗中隱伏的天台醉客餘獨醒、谷飛英二人,看得頗為好笑!谷飛英親仇在目,但因顧全大局,竟未輕動,博得天台醉客連連誇獎。谷飛英精靈已極,乘機苦求,就在這朝夕守護之間,學去了天台醉客不少獨門心法。

過了月餘,雙兇師徒又到了毒龍潭。鐵臂飛魚許怕宗一身水衣水靠,腰間繫著用桐油浸透的棕纜長繩,並喝下了一瓶烈酒,藉以取暖,略抵潭水寒氣。頭下腳上,噗通一聲,扎入潭去。青衣怪叟鄺華峰則親自手執長繩,面容嚴肅,注視潭中,準備隨時接應。其他三個弟子,也分在潭邊戒備。但那硃砂神掌鄺華亭,卻在一塊大石之上盤膝打坐,狀似人定,對這眼前光景,競一切付諸不聞不問。

谷飛英又待取石下擊,天台醉客伸手攔住,對她附耳低聲說道:「我們所得真圖之上,不是說明金精鋼母並不在潭心水眼之內麼?何況還有兩隻異種巨龍,惡賊怎會得手?衛天衢雖已一路揚言,此時群邪尚還未到。為使他們互相覬覦內訌起見,假金精鋼母也不宜讓蟠冢雙的先行得到手中,但水眼附近急漩厲害,我料雙兇師徒急切之間,絕無善法。現在正好讓他那惡徒人水,去喂惡審龍!等到雙兇想出制龍取寶之法,群邪亦將紛臨;你柏師叔父女及衛天衢、葛龍驤等人,也就應該到了。再者你那殺母仇人鄺華亭,系以硃砂掌力成名;現時功勁業已運足,雙掌血紅之色,已過肘中部。休看人在石上閉目打坐,其實正用內家潛心靜覺,細聽周圍二三十丈以內的一切聲息;稍微發現有異,立時暴起,驟下毒手!我們不是怕他,因現還未到明面叫陣之時,而你前幾天已經殺了一個惡丐解恨。樂得憑高臨下,看看這馳名兇星師徒們,為一匣凡鐵溶液弄得狼狽不堪的活把戲,不是很好麼?」

果然那鐵臂飛魚許伯宗下水之後,仗著青衣怪叟手挽長繩之力,避開漩渦,扎人水內。

過有片時,青衣怪叟突覺手中長繩一震,潭中水花一翻,許伯宗面帶驚悸之色,從水中穿出潭面。但頭剛出水,即五官一擠,一聲慘號,又復急速沉下!

青衣怪叟不由大驚,急忙一拽長繩,末端一陣急顫,竟然有若千鈞之重!正欲運氣行功,手中猛然一輕,順手一帶。潭水微泛紅波,鐵臂飛魚許伯宗雖被青衣怪叟提出水面但兩條大腿不知為何物所傷,竟已齊根斷去!人雖末死,業已疼暈。

好狠的青衣怪叟,也不為許伯宗敷服藥物,只用左掌按住許伯宗丹田,右手兩指在他中府穴上一點,勉強為他聚集殘餘氣力,大聲喝問道:「你為何物所傷?金精鋼母可在水眼之內?」

許伯宗連疼帶冷全身顫抖,目開一線,氣若游絲地答道:「水眼之中,有一玉匣,但水漩太急,非有鉤撓等物,無法取得。傷我之物,是隻巨……」話未說完,人已脫力死去。

青衣怪叟面罩寒霜,把手一擺,命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等人,將許怕宗屍身抬去掩埋,對硃砂神掌鄺華亭皺眉說道:「聽許伯宗未竟之言,那金精鋼母果在水眼之內。但居然除急漩和冰寒弱水之處,還有什麼惡物在潭內潛伏!寶未到手,就先葬送了兩名弟子。前次所遇拋石暗算,及殺害鄔通、警告不得入潭的對頭,今日雖未出現,但夜長夢多!我們若重新置辦鉤撓等物,尋找精通水性之人,及設法先行除掉潭中惡物,需時甚多。想不到為了此事,不但奔波萬里,並還難以處置呢。」

蟠冢雙兇枉負一身絕頂武功,對這一潭寒水,卻也無計施。正在彼此面面相覷之際,突然自西面山頭髮出一聲長嘯,劃破空山寂靜。兩條人影出現於三四十丈高的峭壁頂端,宛如星刃流走一般,直撲而下。

硃砂神掌鄺華亭平素狂傲暴躁已極,這些日來,不時遭遇拂心之事,早已鬱怒欲宣!一見來人發嘯縱落,認準了就是日前拋石暗算,並殺害自己的心愛弟子五毒神鄔通之人,哪裡再能忍耐?氣發丹田,也是一聲暴吼!身形平拔三丈多高,迎著當先下落之人,雙掌猛然一翻;一隻手掌突然好似漲大數圍,血紅如火,帶著震耳的風聲,向來人當胸擊去。

來人哈哈一笑,並未為鄺華亭硃砂神掌的威勢所懾;袍袖一拂,也是一股腥毒狂飈,與硃砂神掌劈空勁氣當空互撞。兩人同時心驚對方功力,咦的一聲,一南一北,雙雙落地。

青衣怪叟鄺華峰自雙方空中換掌,業已認出來人,眉頭一皺,暗想目前不宜再樹強敵;生恐鄺華亭出手一掌,未曾討得便宜,盛怒之下,可能不顧一切,再度進擊,弄得不可收拾!

遂急忙運用絕頂輕功「移形換影」,身形微晃,便自搶出鄺華亭之前,向來人含笑拱手。正待開言,稍後的第二條人影,也已當頭飛到,半空中便自發話道:「鄺老大,華山一別,想不到又在此地相逢!令弟好狠的硃砂神掌,一見面就立下絕情。幸虧我大哥功力精湛,若換了我班老二,豈不一下便自了賬?投桃報李,你也嘗一下嶗山弟兄的五毒陰手如何?」

來人正是萬里追蹤,在大雪山中,被葛龍驤杵中藏劍劈死八臂靈官童子雨之後,並又吃了奇女子冉冰玉之師七指神姥大虧,鎩羽而還的嶗山殘餘雙惡逍遙羽士左衝和冷麵天王班獨。

嶗山四惡輕不離群,在武林十三奇中人數最眾!青衣怪叟鄺華峰此時僅聽說追魂燕繆香紅在嶗山殞命,尚不知八臂靈官也在藏邊授首,此時此地,怎肯輕自招惹?回頭向二弟鄺華亭一使眼色,雙雙避過班獨所發掌風,含笑說道:「我兄弟在此有事,竟有不敢露面的鼠輩從旁加以暗算。左、班二兄來得太已湊巧,以致引誤會,請勿介意!八臂靈官童三兄可好?

班兄你……」

冷麵天王班獨知道蟠冢雙兇,一個陽剛,一個陰柔,但均驕傲已極,素不讓人。此時突然笑顏相向,頗出意外!聽鄺華峰問起童子雨,頓時恍然對方是心切得寶,不願多樹強仇,並略怯自己弟兄勢眾。遂一看自己斷去的左臂,濃眉雙剔,冷笑說道:「我三弟因另有要事,少時即至。班老二一時輕敵,誤中柏長青老賊之女的透骨毒什,自斷一臂,有何足惜?上次華山相會,奪那武林至寶碧玉靈蜍,被你撿了便宜。那筆賬業經邴浩老魔約定,明年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論劍之時再算,此時也不再提。明人之前,不說暗話,這毒龍潭中的金精鋼母亦非有主之物,應該如何處理,嶗山弟兄但聽一言!」

青衣怪叟鄺華峰真想不出,這毒龍潭藏寶地圖埋藏得那等隱秘,幾個弟子又未離開半步,這風聲是怎生洩漏?見冷麵天王班獨詞色,咄咄逼人,自己二弟的面上已現憤色,知道一個安排不善,取寶之事將生無數波折!遂又望了硃砂神掌鄺華亭一眼,示意他務必忍耐。然後回手在懷中取出前在華山悟元大師身畔奪來的碧玉靈蜍,向嶗山雙惡左、班二人笑道:「華山之事,我與班兄同樣受人。所愚,費盡心機所得來的這碧玉靈蛛,不過是隻贗鼎,並非真物!鄺華峰在武林之中尚有微名,請信我絕不致以虛言相誑至於這毒龍潭中的金精鋼母,確係無主之物。雖然我兄弟先來數日,併為撈此寶,業已死了兩個門徒,但念在江湖義氣,左、班二兄如若有意,寧願讓你先取。不過話要說明,這毒龍潭不但號稱弱水,金精鋼母系藏在水眼之內,為急漩所阻,極難取得之外,水中並還有兇惡之物隱伺。方才我四弟子許伯宗即為所傷,二兄如欲入潭,請自量力!」

這時在高處暗中隱伏監視的天台醉客餘獨醒與小俠女谷飛英二人,見衛天衢沿路洩機之計,業已生效,頭一批來的就是嶗山雙惡,不禁暗喜。雖然聽得青衣怪叟口出不遜,也為了顧全大局,付諸一笑,未予置理。

逍遙羽士左衝自飛落之時,在空中與硃砂神掌鄺華亭互相對了一掌之後,始終由班獨發言站在一旁不言不動。此刻聽青衣怪叟鄺華峰競肯讓自己兄弟,先行入潭取寶;但又藉著說明潭中厲害,暗加威脅。不由淡笑一聲,向青衣怪叟冷冷說道:「多承鄺兄相讓,急漩弱水,人力確難克服。至於還有什麼兇惡之物,我就不信能兇惡過我們這著名的雙兇四惡不成?二弟且在一旁把風,讓我下潭試觀究竟!」說罷身軀一側,右手一揚,外著道袍飛向冷麵天王,裡面竟已穿好一身水靠。也不要什麼繩索等物,雙足一點,便自扎人潭中。微微一響,一個波紋慢慢散開,連水花均未濺起多少。

青衣怪叟真想不到逍遙羽土左衝競有這好水性,見他入潭身法,便知比那鐵臂飛魚許伯宗不知高出多少!心中倒有些不安起來,恐怕萬一左衝居然得手,自己有話在先,卻是如何改口?硃砂神掌鄺華亭早就忿恨左衝、班獨二人,但被兄長一再示意制壓,索性賭氣不管,站在一旁,冷眼觀看潭中動靜。

左衝下潭不久,潭中突然惡浪山立,水花飛濺起丈許高下、原來頗為清澈的潭水,攪得渾濁不堪!潭邊諸人個個行家,一望而知,嶗山大惡逍遙羽土左衝在這毒龍潭中已遇見了什麼兇惡之物,正在互相搏鬥!冷麵天王班獨,更是關心兄弟,功行獨臂,靠近潭邊,凝神注視潭水之中,準備隨時接應大哥逍遙羽士。

這時潭中波浪,越來越大。近中心的兩個最大漩渦之間,突然自水底隱隱衝起一條水線,霎時便近潭面。一現身形,正是逍遙羽士在衝,濃眉倒豎,滿面獰厲憤怒之色!目光電掃眾人,一語未發,深深提足一口真氣,又復掉頭潛人潭內。人一入潭,惡浪立作!這回左衝回得更快。身後卻追著一隻頭如拷栳的極大巨龍,爪掌翻波,與逍遙羽士左衝追了個首尾相接。

左衝本是人在水中,一身精妙武功無法施展,才誘那巨龍追上水面,設法除去。但此時見巨龍劃波破浪,來勢太速,自己那好水性,由一丈以外的距離,轉眼之間已將追上!不由得只好略更原計,足下連連盡力跟水,並猛揮雙掌,倒抽水流;身軀借勢震起了六七尺高,半空中運足五毒陰手,向那追過了頭的碩大凶龍,用摔碑重掌,一掌劈空擊下!

左衝雖然功力絕倫,不過這樣出掌,威力自然要比平日略遜;何況巨龍身在水中,不易受力。一陣腥毒狂飈過處,潭水群飛!但巨龍卻不過微微搖擺了兩下,口中作吼鳴,兇睛一閉,慢慢地又復沉入潭內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