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講 追尋紅學(上)

剛才說了嘛,從封面開始研究,就發現曹雪芹和高鶚根本不是合作者,高鶚續書不符合曹雪芹原意。高鶚續書續得好不好,怎麼評價,咱們可以把它撇在一邊,暫且不論,咱們就研究曹雪芹的這八十回。要研究曹雪芹的八十回就要研究曹雪芹本身,這個作家他怎麼回事——他是什麼人?誰家的孩子啊?怎麼就寫出這本書啊?前人這方面的研究成果非常之多,魯迅先生在他的《中國小說史略》裡面,他是採取當時紅學研究的一個最新成果,認為曹雪芹寫《紅樓夢》是一種自敘性寫作,《紅樓夢》是一部帶有自傳性的作品。魯迅先生是這麼說的,「敘述皆存本真,聞見悉所親歷。」《紅樓夢》的特點是八個字,「正因寫實,轉成新鮮。」他寫實寫到力透紙背的程度,本來寫實好像是最不新鮮的,虛構、想像是最新鮮的,但因為他以最大力度來寫實,寫得非常之好,「轉成新鮮」,反而賽過那些純虛構的、純幻想的作品。這是魯迅先生對《紅樓夢》的評價。到今天來看,我覺得我還是很佩服的,我覺得先生說得非常準確。

有人說了,你這麼一來的話,是不是你就要把曹雪芹跟賈寶玉劃等號了?要把《紅樓夢》的賈府和曹家劃等號了?您是不是說《紅樓夢》就是報告文學啊?裡面的每一件事、每一個場面都是百分之百的機械的生活實錄?我沒那麼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其實說得很明確,就是我理解的魯迅先生的意思,就是曹雪芹寫《紅樓夢》,他是根據自身的生命體驗,根據自己家族在清朝康熙、雍正、乾隆三個朝代裡面的盛衰榮辱,驚心動魄的大變化、大跌宕來寫這個作品的。所以它是帶有自傳性的,是自敘性的,我沒說它就是自傳。更不是說就通通去和生活真實劃等號,說他沒有藝術想像的過程,他當然是從生活的真實,昇華為藝術的真實,這個是不消說的。所以要讀通《紅樓夢》就要了解曹雪芹的家世,最起碼要查三代——知道他的祖父是誰,父親大概是誰,他本人是一個什麼樣的生活經歷,什麼遭遇?他的家族怎麼在康熙朝鼎盛一時,輝煌得不得了;在雍正朝,雍正很不喜歡,就被抄了家,治了罪;在乾隆初年怎麼又被乾隆赦免,一度小康;但是在乾隆四年,一下子又怎麼捲進了一個大的政治鬥爭;乾隆在撲滅政敵的同時,也把其他的有關的那些社會上的人予以整治,曹家被株連徹底毀滅,最後是「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所以你要知道曹雪芹的家世,才能夠讀通《紅樓夢》,要讀通《紅樓夢》,就必須進入曹學領域。現在有很多的有關這方面的著作可以來讀。我就是先進入這個領域,覺得非常有意思。

我們來談曹雪芹的本子的話,現在一般簡稱古本,就是手抄本,曹雪芹他的原作基本上是以手抄形式流行的,有人說後來高鶚不是給印了嗎?續了四十回,但是前八十回不是也給印了嗎?但是高鶚和程偉元做了一件很不應該做的事,你續書你往下續就行了嘛,但他把前八十回進行了一番改造,改動了很多地方,有的地方改得是不倫不類,有的地方改得不通,有的時候拗著曹雪芹的意思改,所以現在的通行本不但後四十回靠不住,前八十回也靠不住。所以你要真正讀《紅樓夢》,你要買影印的或校訂排印的古本《紅樓夢》來讀。

進入《紅樓夢》版本這個研究的領域叫版本學,紅學除了曹學以外的又一個大分支叫版本學,非常有意思。進入這個領域,就知道原來當年的《紅樓夢》是手抄形式流傳的,手抄大體上是八十回,但實際上嚴格來說可能還不足八十回,現在多數人認為最古老的本子是甲戌本,就是乾隆十九年的一個本子,甲戌本的《紅樓夢》,它的書名叫做《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大家知道,《紅樓夢》在流傳過程中曾經有過很多個名字,在現在甲戌本的文字中,就自己總結了一下,在其他的一些本子裡面也有一些記錄。其實它最早就應該叫《石頭記》,最早的書應該就是《石頭記》。後來又被叫做各種名字,比如說《情僧錄》,因為其中主人公賈寶玉一度出家,所以叫《情僧錄》。後來又被叫做《紅樓夢》,又被叫做《風月寶鑑》,又被叫做《金陵十二釵》,但是這個古本《紅樓夢》最後它定的名字是《石頭記》。所以《石頭記》應該是一個最能夠體現曹雪芹的原創意圖的書名。只是現在咱們叫慣了《紅樓夢》,這當然無妨,無非是符號的問題,但是應該知道,古本《紅樓夢》應該是《石頭記》。

乾隆十九年有一個甲戌本,乾隆二十四年有一個己卯本,乾隆二十五年有一個庚辰本,後來在一個蒙古王府發現了一個抄本,又在——原來是蘇聯——現在是俄羅斯,原來叫列寧格勒,現在那個地方叫聖彼得堡,在那個圖書館裡面又發現了一個古本,是當年俄國的傳教士帶回俄羅斯去的一個古本。當然,後來又發現了一些晚清時候或者民國初年石印的版本,比如有個人叫戚蓼生,他寫序的一個本子叫戚蓼生序本,簡稱叫戚序本;一個叫舒元煒的人寫序言的叫舒序本;一個叫夢覺主人的人寫序的叫夢覺本等等。還有一些版本,我不細說。總歸就是說,一進入這個領域就覺得非常有意思,就知道一部書的流傳它有它的故事,曹雪芹說「十年辛苦不尋常」,鬧半天真不尋常,尋常不尋常啊?他寫出來,再抄出來,再流傳,困難重重。現在的這個古本《紅樓夢》好多也是不完整的,最完整的或者接近完整的像庚辰本,它有兩回也是後面補進去的,一個是六十四回,一個是六十七回。細心讀《紅樓夢》你會發現,這兩回的文筆在前八十回裡邊跟其他回比——咱們現在討論都不包括後四十回,跟前八十回其他回比的話——這兩回不太相稱,好像是另外一個人寫的,所以有人認為它不是曹雪芹的手筆,或者曹雪芹有一個沒有完成的稿子,別人把他描補完的。書有書的命運,人有人的命運,研究《紅樓夢》的版本,我們的心得不僅在版本本身,我們可以瞭解中國的古典文明的發展是怎樣一種艱難曲折的過程,一本書如何成為了我們那麼熱愛的一本著作,家喻戶曉的東西。

還有一種意見認為,《紅樓夢》研究重點應該放在它的思想性、藝術性的分析上,你不要老是去搞什麼曹學,搞什麼脂學,搞什麼版本學啊,搞什麼探佚學啊,現在不是有現成的《紅樓夢》的通行本嘛,你分析它的思想性、藝術性,它怎麼反封建,它怎麼歌頌純潔的愛情啦,這種意見也是很好的,這些也確實值得研究。但是我建議,你最好還是不要把高鶚的四十回跟曹雪芹的原作混在一起研究,你研究可以分開研究。當然這個誰能強迫誰啊,各有各的看法嘛,是不是啊?也有人認為,紅學它是一個很特殊的學問,它是因為《紅樓夢》特殊性而決定的,所以紅學的研究應該不包括對它的思想性、藝術性的研究;因為那個是所有的書都需要那麼研究的,三國、水滸、西遊都值得那麼研究,對不對啊,但是沒聽人說三學、水學或者西學;也有人寫很多的論文,它也構成專門的學問,但是它沒有約定俗成的、大家都接受的一個符碼,像紅學這麼鮮明的符碼它沒有,這就說明《紅樓夢》它有特殊性。這些不同見解我都提供給大家參考。我個人覺得紅學的分支可以包括對它的思想性、藝術性的研究,而且這應該是一個很大的分支,專門研究它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

還有人物論。有的研究者專門就《紅樓夢》裡的人物做專門的研究論述,對其中一個人物,比如王熙鳳,鳳姐,就寫出厚厚的一本專著,這也是紅學的一個分支。

還有很多小分支,而且就它本身而言也不一定小,有人就一輩子專門研究《紅樓夢》裡面的詩詞歌賦,因為《紅樓夢》本身它也是一個詩詞歌賦集大成的作品啊,它裡面還有《芙蓉誄》,還有誄文呢,還有很古奧的古文呢,都是和他敘述語言的文本不一樣的,都值得研究,研究《紅樓夢》的詩詞歌賦也是紅學的一個分支。

還有人研究大觀園,大觀園既是這個作者所營造的藝術想像的空間,又是對中國園林有著集中描寫的一大篇文字,是不是?所以大觀園學很熱了,其中包括大觀園的象徵意義,大觀園本身有沒有原型,有沒有園林原型,或者是幾個原型的合併,大觀園裡面的園林佈置,中國古典建築的審美價值怎麼體現出來的,等等,大觀園也構成一門學問。

紅樓飲食飲饌也構成學問啊,有人說,這個學問太俗了吧?你看,這麼高雅的一個學問,結果就變成一種商業行為,到街上看什麼紅樓菜館啊,吃什麼紅樓菜系啊。但是正好那天跟我說那個話的那個人就跟我一塊兒吃紅樓菜,我就笑他了,我說你這種人真是,自己又吃著這菜,又說不是學問,我說你這個就屬於什麼呢,自以為是。我認為「世法平等」,這是賈寶玉在《紅樓夢》裡面說的一句話,「世法平等」就是說這世界上人人都應該是平等的,持有各種不同見解的人士,人格都平等,你可以去研究那個比如說很高深的東西、很雅的東西,也有人從俗的角度研究,他也可以研究《紅樓夢》的飲饌,其實那也非常有意義,是不是啊?可以瞭解我們的上幾輩人他們是怎麼吃東西的,怎麼喝東西的,貴族和平民之間有什麼區別,有什麼講究,這不可輕視,不好那麼譏笑人家的。

《紅樓夢》裡面寫到人們穿的服裝,比如下雪天怎麼禦寒,剛才我說了一個大紅猩猩氈斗篷,其實那《紅樓夢》裡面斗篷花樣多了,想想晴雯補的裘是什麼裘?我這裡不展開了,所以也有人專門研究紅樓服飾。

《紅樓夢》裡面用的東西也很多啊,各種器物,我就寫過文章,比如臘油凍佛手。這個臘油凍佛手是裡面提到的一個古玩,有人把臘字看成了蠟字,說蠟油凍佛手這個值什麼錢啊?一個用蠟油做的模型,是吧?做一個佛手的樣子算什麼呀?他不懂,臘油凍是一種高階石料,它的樣子、質感像南方臘肉的肥肉部分一樣,是一種高階玉石,不是蠟燭的蠟做的。還有書裡寫到明角燈,那是用羊犄角做的,那麼羊犄角怎麼能做成燈呢?有人寫書,說是把羊犄角熬化了,再冷凝成半透明的薄片,然後鑲在燈籠框上,那麼製作的;可是我三十年前就在北京羊角燈衚衕——這條衚衕在什剎海附近,現在還存在——向老人討教過,那條衚衕原來有很多製作明角燈也就是羊角燈的作坊,有的老人還記得,製作方法是用蘿蔔絲跟羊犄角一起煮,羊犄角煮軟後用木楦子去撐那羊犄角,木楦子越換越大,羊犄角也就被撐得越來越鼓越來越薄,最後形成燈籠。你看,這裡面都有學問啊,怎麼不值得研究啊,是不是啊?所以還有人專門研究《紅樓夢》裡面的各種器物,也構成學問。

最近還看到,有人把《紅樓夢》裡寫到的植物編成了圖譜,詳細加以說明,這也構成了紅學的一個分支。

當然,紅學界的爭論很多,一百多年的紅學界一直爭論不休。有人覺得煩,哎呀,別提紅學了,您一提紅學我腦仁疼,頭大,意見太多,爭論太多。我覺得,咱們聽一聽先賢的話,蔡元培,大家知道吧,民國初年的北京大學的校長,這是一個大學問家,也是紅學當中一個流派叫索隱派的代表性人物,著有《石頭記索隱》。1927年有位叫壽鵬飛的寫了本《紅樓夢本事辨證》,請他給寫序,他並不同意壽鵬飛的很多觀點,但他欣然接受邀請,寫了非常精彩的序,他的序裡有八個字,非常好,他說什麼呢?他說「多歧為貴,不取苟同」。歧是分歧的歧,多歧就是出現了很多分歧,出現了爭論,出現了不同意見,出現了你覺得是逆耳的、聳人聽聞的意見,或者是覺得很刺激性的意見,或者你覺得人家是外行,你覺得人家那個是不該說的話,人家發表那個意見了,在學術領域裡面,在學術空間裡面,出現了很多的歧異,出現了很多爭論,應該怎麼看待?蔡元培,蔡先賢告訴我們,「多歧為貴」。求之不得啊,非常寶貴啊,千金難求一個不同的意見啊,你看人家的學術襟懷。他後半句又說得好,多歧為貴也不能這樣過分:聽這個說有道理有道理,聽那個說不錯不錯,你怎麼能這樣呢,他說還應該「不取苟同」。在多歧、多分歧的情況下,你應該取一個什麼態度呢?不要輕易地去聽取別人意見,同意別人意見。不要苟同,苟同就是勉強地去同意別人的意見,不要那樣做,你要有學術骨氣,要堅持自己的觀點。清代袁枚有兩句詩:「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說得多好啊,「苔花如米小」,你也可以學牡丹開啊。何況你還不是苔花,可能比牡丹低階一點,你可能是喇叭花,你也可以開放你自己,是不是?正是在我前面所描述的紅學百年發展的浪潮當中,積累的成績當中,我形成了自己的思路,我從一個覺得很卑微,不敢來談紅學的人,變成一個理直氣壯進入這樣一個公眾共享的學術空間,來大談紅學的一個愛好者,就是因為受到了前輩的紅學研究的激勵,受到了像蔡先生這樣的博大學術襟懷的感染,從而進入到這個領域來的。欲知後事如何,請聽我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