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遊戲

但是還有模擬戰鬥——這才是他們生活的中心,是從早到晚都都要做的事。

第二天戴普就領他們去了訓練室。他們從生活和學習的這一層艙室沿著梯子向上爬,重力在逐漸地減弱,然後進入了一個巨大的艙室裡,裡面的訓練用的遊戲機裡閃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光線。

有些遊戲他們見過,有些他們還在家裡玩過,難度不一。安德走過一排排簡單的二維模擬遊戲,開始研究那些高階學員玩的東西——真正的三維遊戲,所有的遊戲都是懸浮在空中的三維影像。他是房間這一角里唯一的新兵,時不時會有一個高階學員將他一把推開,你在這裡幹什麼?快滾開,給我飛到一邊去!在低重力下,他真的飛了起來,雙腳離地,在空中滑翔著,直到撞上別的什麼人或什麼東西才停下來。

但是每一次,他都折回來,再找一個地方,從另一個不同的角度觀察他們玩遊戲。他個頭太小了,看不見他們怎麼操縱,但是沒有關係,他可以浮上去在半空中觀察。

玩家在一團黑暗裡挖掘隧道,隧道會發出亮光,而同時敵人的飛船四處搜尋這些隧道,一旦發現,就沿著它窮追不捨,直到捉住玩家的飛船為止。玩家可以設下陷阱:地雷、漂流炸彈,或者設定引力陷阱——敵人的飛船一飛進去就會在力場中無休止的旋轉。有的玩家玩得相當好,也有的很快就失敗了。

安德比較喜歡看兩個玩家之間的對戰遊戲。在這種模式下,他們必須和對手共用隧道、互相攻擊。只要看上一會,你就能發現對戰雙方哪一個玩家更有戰略頭腦,更精於此道。

差不多看了一個小時之後,這個遊戲開始變得乏味了。安德已經明白了這裡面的規律和電腦的思維模式。現在,只要他學會了怎麼操控,他肯定能耍得敵人團團轉。當敵人這樣的時候就螺旋前進,當敵人那樣的時候就在原地盤旋,悄悄的在陷阱旁邊等著,或者連續放七個陷阱,然後衝出去引誘他們。現在這個遊戲已經毫無挑戰性了,只不過是電腦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人類的反應跟不上為止。這沒什麼意思。他想戰勝的對手是人,是別的孩子。那些孩子已經和電腦打得太熟練了,以至於他們在互相對戰的時候也儘量去模仿電腦的戰略,他們的思維變得象機器一樣的刻板,缺乏靈活應變的策略。

我可以象這樣擊敗他們,我也可以象那樣取得勝利。

「我想和你玩一局。」他對一個剛剛取勝的孩子說。

「天哪,這是什麼玩意?」那個孩子說,「是個怪胎還是一隻蟲族的幼蟲?」

「新來的小矮人。」另一個孩子說。

「但是他會說話唷,你以前聽說過他們會說話嗎?」

「我明白了,」安德說,「你不敢跟我玩三局兩勝。」

「打敗你,」那個孩子說,「就象在洗澡時撒尿一樣簡單。」

「甚至連一半樂趣都沒有。」另一個孩子說。

「我叫安德·維京。」

「聽著,呆瓜。你什麼都不是,明白嗎?你什麼都不是,明白嗎?你的命運就是被人捏死,明白嗎?」

他哇啦哇啦的罵了一大通,安德立刻就抓住了其中的破綻:「如果我什麼都不是,那你為什麼不敢跟我三局兩勝?」

現在其他的孩子開始不耐煩了:「快點,趕快把這個自己找死的傢伙做掉,咱們好接著玩。」

於是安德坐上了位子,摸到了陌生的操縱桿,他的手很小,但是操縱桿也很簡單,試了幾下就弄清了哪個按鈕控制哪種武器,控制飛船移動的是一隻三維軌跡球。剛開始的時候,他的反應有點慢,那個還不知姓名的孩子很快佔了上風,但是安德學得很快,等到遊戲結束的時候他已經開始上手了。

「滿意了嗎,新兵?」

「三局兩勝。」

「我們沒有三局兩勝這種規矩。」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玩這個遊戲,你才能打敗我。」安德說,「要是你不能再打敗我一次,那就根本不算數。」

他們又較量了一局,這次安德就熟練多了。他施展了一些那個孩子顯然從未見過的小把戲,他腦子裡的那些死套路開始應付不過來了,安德艱難的取得了勝利。

那些高年級學員停止了說笑。第三局進行的時候周圍一片寂靜。這次安德很快就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當遊戲結束的時候,一個高年級學員說:「他們應該把這臺機子搬走,這遊戲太簡單了,現在連小屁孩子都能打穿了。」

當安德走開的時候,周圍沒有一句祝賀的話,仍然是一片寂靜。

他沒有走遠,而是留在附近,看著下一個玩遊戲的人試著重複他用過的那些戰術。小屁孩子?安德無聲的笑了,他們會記住我的。

他的心情很好。他取得了一場勝利,而且擊敗的是高年級學員。雖然他可能不是他們當中最優秀的一個,但是現在,他不再有那種力不從心的恐慌,不再害怕自己應付不了戰鬥學校的一切。這和玩遊戲是一個道理,只要細心觀察,弄清楚遊戲的規則,然後他就可以操作這個遊戲,甚至做得比別人都好。

等待和觀察耗費的時間是最長的,在這期間安德必須忍耐。摔斷胳膊的那個孩子每時每刻都在琢磨著報復他,沒過多久,安德就知道了那個孩子名叫伯納德。他念自己的名字時總是帶著一點法國口音——這是因為自負的法國人堅持他們的孩子要先學法語,等到小孩到了四歲才允許學習世界語。他的法國口音讓他顯得有趣而且與眾不同,他的斷臂讓他成了一個烈士,他殘酷的本性協助他聚結了一大群喜歡欺凌弱小的人。

安德成了他們的公敵。

他們利用一些微不足道小事情欺侮他,如每次他們進出時都踢一下他的床,打飯的時候故意撞翻他的盤子,上下樓的時候故意絆他。安德很快學會了把所有東西都鎖在箱子裡,他還學會了迅速的移動腳步,保持身體的平衡。「呆鳥。」有一次伯納德這樣叫他,這個綽號很快就傳開了。

有時候安德的確非常生氣。當然,安德也知道根本犯不上和伯納德這種人生氣,他就是那種天生喜歡折磨別人的傢伙。真正讓安德憤怒的是,其他人竟然會心甘情願的追隨他。他們顯然知道伯納德的復仇是不公正的,他們顯然知道在飛船上是他先動手招惹安德的,安德只是以牙還牙而已,但是,他們表現得就好像對此一無所知似的。就算他們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他們也完全可以從伯納德的言行中判斷出他是個毒蠍心腸的傢伙。

算了,不管怎麼說,他並不僅僅是欺負安德一個人。伯納德想要建立他的王朝,是嗎?

安德從旁邊靜靜的觀察著伯納德如何確立自己的權勢。有的孩子對伯納德有用,他就無恥的巴結他們。有的孩子自願充當他的奴僕,他就毫不客氣的辱罵他們,即便這樣,他們還是心甘情願的為他跑腿,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但是也有一些人對伯納德的統治很不滿。

安德在一旁觀察著,心裡清楚誰憎恨伯納德。沈是一個個子小小的孩子,自尊心很強,特別敏感。伯納德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蠕蟲。「因為他那麼小,」伯納德說,「而且還會蠕動,不信你看,他走路的時候屁股一扭一扭的。」

沈氣沖沖的跑開了,結果他們更加放聲笑了起來:「看他的屁股!看哪!蠕蟲!」

安德沒有和沈說話,那樣就太明顯了,別人會看出來他在組織自己的抵抗力量。他只是坐在那裡,膝頭上放著電腦,象是在勤奮學習。

他沒有在學習,他正在控制著電腦每隔三十秒鐘就向中斷佇列裡插入一個傳送訊息的請求。這條訊息是傳送給所有人的,真正困難的地方是不能讓別人知道這條訊息是從哪裡發出的,這一點教官能夠做到,但學員們傳送出來的訊息結尾總是會自動附上他們的名字。安德還沒有破解教官們的安全系統,所以他還不能用教官的身份來發訊息。但是他可以建立一個假的學生檔案,並且給這個子虛烏有的學生起了個名字——他異想天看地給他起了個名,叫做上帝。

一切準備就緒。現在可以給沈一個暗示了。他這會兒正象其他的孩子一樣看著伯納德和他的密友們又說又笑,開數學老師的玩笑。那個老師經常一句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住不說,然後一臉茫然的東張西望,露出好像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沈偶然地向四周掃了一眼。安德向他點了點頭,指指自己的電腦,微微一笑。沈顯得有點迷惑不解,安德略微抬高自己的電腦,又向它指了指。沈伸手去取自己的電腦,安德開始傳送資訊。沈立刻就看到了,讀了一遍,放聲大笑起來。他看著安德,那樣子就好像是在說,是你乾的嗎?安德聳聳肩,意思是說,我也不知道是誰幹的,反正不是我。

沈又笑了起來。一些和伯納德關係比較疏遠的孩子也取出電腦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每過三十秒鐘,這條訊息就在所有的電腦螢幕上顯示一次,迅速的劃過螢幕然後消失,孩子們都開始哈哈大笑。

「什麼事這麼好笑?」伯納德問。當他掃視著整個房間的時候,安德沒有露出絲毫笑容,他象別人一樣裝出害怕的表情。沈當然是笑得最痛快的一個,絲毫沒有掩飾挑釁的意思。過了片刻,伯納德叫他的一個手下拿來一臺電腦,他們一起看著這條訊息:

遮住你的屁股,伯納德正在偷看。

——上帝伯納德氣得臉都紅了,「這是誰幹的?」他大叫道。

「上帝。」沈說。

「肯定不是你這個混蛋。」伯納德說,「你這隻蠕蟲根本沒這個腦子。」

安德的訊息持續了五分鐘之後停止了傳送。緊接著,他的電腦上顯示出一條來自伯納德的訊息:我知道是你。

——伯納德安德連頭都沒抬。他就好像根本沒看見這條訊息一樣。伯納德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神情慌亂,他並不知道是誰在捉弄他。

而且,無論他知不知道都一樣。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伯納德肯定會變本加厲地懲罰他。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別人對他的嘲笑,他一定要讓大家看清楚誰是老大。所以那天早上,安德在淋浴的時候被人撞倒了。伯納德的一個手下裝作絆倒在他身上,用膝蓋狠狠的頂了他的小腹一下。安德默默的忍了下來。他還在觀望,在戰爭公開爆發之前,他不能輕舉妄動。

但是在另一條戰線,在電腦裡的戰場上,他的第二次進攻已經準備就緒。當他從浴室裡回來的時候,伯納德正氣得發狂,憤怒的踢著床鋪,衝著別人大喊大叫:「那不是我寫的!給我閉嘴!」

在每個人的電腦上,一條訊息正在反覆閃現:我愛你的屁股。讓我親親它吧。

——伯納德「我根本沒寫這條訊息!」伯納德咆哮著。他一直吼叫了一會兒後,戴普在門口出現了。

「你們在吵什麼?」他問。

「有人用我的名字傳送訊息。」伯納德慍怒的說。

「什麼訊息?」

「是什麼訊息並不重要!」

「對我來說很重要。」戴普撿起最近的一部電腦——它是屬於安德上鋪那個男孩。他讀了讀那條訊息,不易察覺的微微笑了一下,把電腦還給了它的主人。

「有意思。」他說。

「你難道不準備查出是誰寫的嗎?」伯納德質問道。

「哦,我知道是誰寫的。」戴普說。

沒錯,安德想。系統太容易破壞了。他們就是想讓我們去破壞它,或者破壞它的某個部分。他們知道那是我乾的。

「那麼,是誰?」伯納德大叫道。

「你是在衝著我大喊大叫嗎,士兵?」戴普淡淡的說。

房間裡的氣氛立刻就變了。無論是那些和伯納德一樣氣憤的他的同黨,還是高興得快要抑制不住的其他人,忽然間都嚇得悄然無聲,戴普準備顯示他的權威了。

「不是的,長官。」伯納德說。

「每個人都知道,系統會自動在訊息末尾附上傳送者的名字。」

「那不是我寫的!」

「你還叫?」戴普說。

「昨天有人發了一條訊息,署名是上帝。」伯納德說。

「真的嗎?」戴普說,「我還不知道他也登入到了咱們的系統上來了呢。」他轉過身,離開了。房間裡頓時充滿了笑聲。

伯納德想成為統治者的努力失敗了——現在只有一小部分人還追隨著他,但是他們也是最壞,最危險的一群人。安德知道,只要他還保持著觀望態度,對他的迫害就不會停止。但是,在電腦上的阻擊已經成功了。伯納德的野心被遏制了,現在,稍有品行的孩子都已經脫離了他的團伙。最讓安德高興的是,他戰勝了伯納德,而又沒有把他送進醫院,這次的結局比上次要好得多了。

然後,安德開始著手作一項重要的工作,為自己編寫一套安全系統。學校自建的安全系統實在是不堪一擊,既然一個六歲的孩子都能攻破它,那麼很明顯,它只是一件擺設而已,是教官們安排的另一個遊戲罷了。我正好擅長這樣的遊戲。

「你是怎麼做到的?」吃早飯的時候沈問他。

安德平靜的注意到這是第一次在吃飯的時候有同組的學員坐到他身邊來。「做什麼?」他問。

「用假名發訊息,還有用伯納德的名字發訊息!真是太棒了,他們現在都叫他‘屁股觀察員’,在教官面前只叫他‘觀察員’,不過每個人都知道他在看些什麼。」

「可憐的伯納德,」安德低聲說,「他太敏感了。」

「得了,安德。你攻破了系統。你是怎麼做到的?」

安德搖搖頭,笑了笑。「謝謝你,但是你把我看得太高了。我只是碰巧第一個看到了那條訊息,就是這麼回事。」

「好吧,你不用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沈說,「不過,這確實是很棒。」

他們默默的吃了一會兒飯。「我走路的時候真的扭屁股嗎?」

「沒那事。」安德說,「只有一點點扭。別邁那麼大步子就行了。」

沈點了點頭。

「只有伯納德才會注意這種事。」

「他是一頭豬。」沈說。

安德聳聳肩。「其實,豬也沒那麼壞。」

沈笑了。「你說得對,我不該侮辱豬。」

他倆一起笑了,還有兩個新學員也加入了他們的笑聲。安德的孤立狀態被打破了,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