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你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左臂骨折——這可是大師級的傑作啊。」
「那是個意外。」
「真的嗎?我可是已經在報告裡把你誇了一通了。」
「他反應該太過火了,這下把那個受傷害的小雜種變成了一個英雄,這會破壞很多孩子的正常培訓。也許他當時應該找教官處理的。」
「找教官?我覺得你最看重他的就是他能獨自解決自己的問題。如果他在太空裡被敵人的艦隊包圍,他還能找誰去?」
「誰能想到那個小混蛋會從座位上飛出去?誰能想到他會撞在那堵牆上?」
「只不過是軍方的愚蠢與無能的另一個例子罷了。要是你還有點頭腦的話,你就該去幹點真正的事業,比如賣賣人壽保險什麼的。」
「你也一樣,大師級的聰明腦袋。」
「我們只不過明白了一個事實,就是我們並不是最出色的。我們掌握著人類的命運,這種權力會帶給你美妙的享受,是嗎?特別是如果我們失敗了,那麼也就沒有人能活著追究我們的責任了。」
「我從沒這麼想過。我們還是不要失敗的好。」
「你看看安德是怎麼應付這一切的,如果我們已經失去了他,如果他應付不了,誰是下一個我們可以依賴的人?」
「我會列個名單的。」
「還是趁現在想想怎麼能不失去安德吧。」
「我告訴你,他的孤立狀況不能受壞破壞。一定不能讓他覺得有人會幫助他脫離困境,如果他一旦產生了依靠別人的念頭,他就完了。」
「你是對的。如果讓他相信自己有個朋友,那就太糟糕了。」
「他可以有朋友,但絕不能讓他感到有人象父母一樣關懷著他。」
※※※※※
安德來到宿舍的時候別的孩子已經選好了他們的鋪位。他站在門口,尋找唯一剩下的那張床。天花板很低,安德伸手就能夠著。這是一間為小孩設計的房子,下鋪緊挨著地面。其他的孩子偷偷的打量著他。很明顯,只有門邊的下鋪是空著的。安德很快明白他是被別人安排到最壞的位置上了。在這一刻,安德認為忍氣吞聲只會受到進一步的欺侮,但是他也不能強佔另一個人的鋪位。
所以他咧開嘴笑了。「嗨,謝謝。」他真心實意地說,他說得很自然,就象是他們把最好的鋪位留給了他一樣,「我本來以為得求別人把這張門口的下鋪換給我呢。」
他坐下來,看了看床尾那個開著的櫃子,宿舍的門後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把你的手放在床頭的識別器上,念兩遍你的姓名。
安德找到了識別器,是一個不透明的塑膠顯示屏。他把左手放在上面,說:「安德。維京,安德。維京。」
識別器的螢幕閃了一會兒綠光。安德把櫃子關上,再試著開啟它,但沒有成功,他把手放在識別器上說:「安德。」櫃門自動彈開了。其他三個櫃子也是這種方式來控制的。
其中的一個櫃子裡裝著四件連衣制服,顏色和安德身上穿的一樣,還有一件白色的制服。另一個櫃子裡裝著一個小型電子筆記本,和學校裡用的一模一樣,看來他們在這裡也要學習書本知識。
在最大的櫃子裡放的是他們的獎品,第一眼看上去它象是一件宇航服,還配有頭盔和手套,可以完全密封,但實際上它並不是件宇航服,它雖然並不是密封的,但仍然可以有效地將身體完全蓋住,衣服裡面還襯有厚厚的墊子,顯得有點笨拙。
衣服上還配有一支槍,看起來象是一把雷射槍,因為它的末端是由透明的固體玻璃製成的,但是他們肯定不會讓小孩擁有致使的武器——「這不是雷射槍。」一個人說。安德抬頭望去,是一個他沒見過的人,年紀不大,態度友善。「但是它的光束非常的幼細,聚焦效能極好。如果你朝一百米以外的牆上瞄準,最後落在牆上的光束周長只有三英寸。」
「幹什麼用的?」安德問。
「某種模擬戰鬥訓練時用的。還有別的人把櫃子開啟了嗎?」那個人向四周望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們按指示完成了掌紋和聲音的識別了嗎?不這麼做你是打不開櫃子的。在你們在戰鬥學校學習的頭一年裡,這間房子屋子就是你們的家。你可以找一個自己喜歡的鋪位住下來。通常情況下,我們會讓你們推選出一個領頭的隊長,讓他睡在門邊的下鋪上。不過顯然這個鋪位已經有人住了,識別器不能重新編碼,隊長就由他擔任了,你們應當好好的想清楚要選誰。七分鐘後吃飯,沿著門邊的燈游標明的路線走。你們的燈游標號是紅、黃、黃——當你們收到指示要到某個地方時,門上肯定會標著紅、黃、黃——三個亮點挨在一起——你只要沿著燈光的指示前進就行了。你們的顏色是什麼,孩子們?」
「紅、黃、黃。」
「很好。我的名字叫戴普。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就來當你們的媽媽。」
孩子們鬨笑起來。
「想笑就笑吧。不過要記住,如果你在學校裡迷了路——這是很有可能的——別隨便開啟門,有的門是通向太空的。」又是一陣笑聲,「你只要告訴別人你的媽媽是戴普,他們就會來找我。或者說出你們顏色程式碼,他們會用燈光給你指出一條回家的路。如果你有什麼問題,來告訴我。記住,我是這裡唯一對你們好的人,但別把我想得太好了,以為可以跟我沒大沒小,誰要是敢湊過來親我一下,我就打爛他的臉。明白嗎?」
他們又笑了。戴普現在有了一屋子的朋友,受驚的孩子總是被輕易征服。
「哪兒是下,誰來告訴我?」
他們一齊指向下方。
「很好,但是這個方向是指向外的。戰鬥學校不停的在自轉,所以你感覺上的「下方」實際上是離心力的方向。這裡的地板是彎曲的,構成一個圓。如果你沿著一個方向走上足夠長的路程,就會返回出發點。不過別試著這麼做,因為這個方向是教官居住區,那個方向住著高年級的學員。他們不喜歡新兵闖入他們的地盤。你可能會被連推帶打的趕出來,事實上,你肯定會被受到他們的折磨,要是發生了這種事,不要來找我哭訴,明白嗎?這裡是戰鬥學校,不是幼兒園。」
「那我們該怎麼辦?」一個孩子問,他睡在安德附近的上鋪,是個黑人,年齡相當小。
「如果你不想被別人趕出來,自己想想該怎麼辦。但是我警告你們——謀殺和故意傷害都是嚴重的罪行。我知道在你們上來這裡的路上有一宗謀殺未遂事件,有個孩子的胳膊被打折了。如果再發生這種情況,有人就會被打入冷宮,明白嗎?」
「打入冷宮是什麼意思?」那個手臂上裹著夾板的孩子喘著氣說。
「打入冷宮,就是送回地球,趕出戰鬥學校。」
沒人有盯著安德看。
「所以,孩子們,如果你們中間有人想製造麻煩的話,最好放聰明一點,明白嗎?」
戴普走了,但還是沒有人望安德一眼。
安德感到恐懼在心底隱隱升起。那個摔斷胳膊的孩子——安德並不覺得對不起他。他是一個史蒂森的翻版。象斯蒂爾森一樣,他已經拉起了一幫人,一小群個頭比較大的孩子。他們在房間的那一頭有說有笑,每過一陣就有一個人扭過頭來盯安德一眼。
安德滿腦子都是回家的念頭。這裡發生的一切和拯救世界有什麼關係?現在沒有監視器了,安德又要獨自面對一幫敵人,這次他們還和他住在同一個房間。我又要變成象彼得一樣殘暴嗎,沒有華倫蒂在旁邊照顧我。
恐懼的感覺一直伴隨著他,在餐廳吃飯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坐在他身邊。其他孩子都在互相談論——牆上的積分榜、飯菜、高年級學員等等。安德只能孤獨地看著他們。
積分榜上有戰隊的排名,勝─負記錄,還有最新的積分。有些高年級學員顯然在為最近的一場比賽打賭。有兩支隊伍——蠍獅戰隊和蝰蛇戰隊沒有最新的分數,顯示成績的方格在不停地閃動。安德認為他們現在一定正在比賽當中。
他注意到高年級學員按照身上的制服分成許多個小組。有些身著不同制服的人坐在一起聊天,但是一般說來,每個組有各自的地盤。新兵們——他們這個組和其他兩三個年紀大一些的小組——穿著淡藍色制服,但那些屬於不同戰隊的高年級學員都穿著絢麗多彩的制服。安德試著猜測哪種制服對應著哪支戰隊,天蠍戰隊和蜘蛛戰隊很容易就能認出來,火焰戰隊和潮水戰隊也不難分辨。
一個高年級學員走過來坐在他的身邊,他不僅僅是比安德大一點——看起來應該有十二到十三歲,正在開始發育成一個男人。
「嗨。」他說。
「嗨。」安德說。
「我叫米克。」
「安德。」
「這是個名字嗎?」(「安德」英文為「ender」,有終結者的意思,譯者注。)
「從小我姐姐就這麼叫我。」
「在這裡這個名字不錯,安德,終結者,嘿嘿。」
「安德,你是你們隊裡的害蟲嗎?」
安德聳聳肩。
「我注意到你一個人吃飯。每個小隊裡都有這麼一個人——沒人搭理的孩子。
有時候我覺得這種局面是教官們是故意造成的,他們不是什麼好東西,你會注意到這點的。」
「噢。」
「所以你是一個害蟲?」
「我想是吧。」
「喂,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把他的捲心菜給了安德,叉走了安德的布丁。「多吃些有營養的東西才能變強壯。」米克大嚼了一陣布丁。
「你呢?」安德問。
「我?我什麼都不是。我就象空調房裡的一個臭屁,持久不散,但大部份時間都沒有人覺察到。」
安德勉強的笑了笑。
「呵呵,有意思吧,但這不是個笑話,我在這裡已經無處可待了。我年紀大了。他們很快就會把我送到另一個學校去。肯定不是戰術學校。你看,我從來沒當過頭兒,只有那些會成為頭兒的人才有希望進戰術學校。」
「怎麼才能當頭兒?」
「喂,要是我知道的話,你以為我會弄成這個樣子嗎?你看看,在這裡有多少個和我一樣大的孩子?」
不太多,安德什麼也沒說。
「極少數。我不是唯一一個處於半開除狀態的傢伙,這樣的人有幾個。其他的傢伙——他們都成了指揮官,和我一起進校的那批傢伙現在都指揮著自己的戰隊,除了我。」
安德點了點頭。
「聽著,小傢伙,我是在指點你。多交朋友才能當上領袖,必要的時候可以拍拍他們的馬屁,但如果別的傢伙敢小瞧你——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安德又點了點頭。
「不,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們這些新來的都是這個樣子,什麼都不知道。腦子空空,什麼都沒有。別人一敲你,你就碎了。看著我,等你落到我這個地步的時候,別忘了有人提醒過你,這可是最後一次有人善意的幫助你。」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安德問。
「你以為你是誰,快嘴的傢伙?閉上嘴,吃飯。」
安德閉上嘴巴,繼續吃飯。他不喜歡米克。他心裡清楚,自己決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也許教官們是這麼計劃的,但是安德決不會讓他們得逞。
我不會成為隊裡的害蟲,安德想,我離開華倫蒂和父母到這來不是讓他們開除我的。
當他叉起食物送到嘴邊時,他彷彿感覺到他的家人環繞在身邊,就象以前那樣。他知道往哪個方向轉頭可以看見媽媽在叮囑瓦倫蒂恩吃飯的時候不要咂嘴,他知道爸爸會坐在哪裡,一邊瀏覽著桌面上顯示的新聞一邊時不時地插上一句,來顯示他是餐桌談話的一員。彼得會假裝在往下抹鼻尖上沾著的碎豌豆——甚至彼得也是很有趣的。
這時候想起他們是個錯誤,他感到喉嚨裡一陣抽噎,強壓著用力吞了下去。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睛,連盤子都看不清了。
他不能哭,在這裡他得不到同情,戴普並不真的是媽媽。任何軟弱的表現都會告訴他的敵人這個孩子是可以擊倒的。就象以前彼得欺負他的時候一樣,他開始心算二階的乘法:1、2、4、8、16、32、64、繼續,直到他能算出的最大的數:128、256、512、1024、2048、4096、8192、16384、32768、65536、131072、262144,算到67108864的時候他拿不準了,他是不是漏掉了一位數?他算出來的數應該是六千萬、六百萬、還是六億?
他試著再往下乘,結果想不起來了,1342什麼,16,還是17738?忘了,再來一遍,算出他能得到的最大一個數。痛苦消失了,淚水止住了,他不會再哭了。
那天晚上熄燈以後,當他聽到了房間裡幾個孩子的啜泣聲,唸叨著他們的媽媽、爸爸、家裡養的小貓小狗時,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的嘴裡默唸著著華倫蒂的名字,他能聽見她的笑聲近在咫尺,就在樓下的客廳裡。他能看見媽媽經過他的房間,推開門看一看他。他能聽見爸爸在邊看電視邊笑。一切如此清晰,但是這一切永遠也不會重現了。等我再次看到他們的時候我一定已經長大了,至少會有十二歲。我為什麼要答應?我為什麼這麼傻?去學校上學也不是什麼大事,即使每天要面對史蒂森。還有彼得,他是個傻瓜。安德不怕他。
我想回家,他低語道。
就象彼得折磨他時,他痛苦的呻吟一樣,他的聲音細不可聞,或許他根本就沒有叫出來。
儘管他的淚水不受控制的在臉上流淌,但是他極力控制自己的抽噎,不讓床鋪有絲毫搖動,細微得讓別人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但痛苦是如此地真切,淚水堵塞了他的喉嚨,流淌在他的臉上,他的胸中一片熾熱,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我想回家。
那天晚上戴普走進房間,在床鋪之間走來走去,輕輕地拍著每一個孩子。他走到的地方哭聲沒有減弱,反而更響了。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一點點溫柔的觸控已經足以讓一些強忍著淚水的孩子哭出聲來。但是安德沒有這樣,當戴普走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再啜泣了,他的面頰已被抹乾。以前當彼得欺負他,而他又不敢讓爸爸媽媽知道的時候,就是這張臉幫他隱瞞了真相。謝謝你,彼得。謝謝這乾澀的雙眼和無聲的啜泣。你教會了我隱藏自己的情感,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它。
※※※※※
戰鬥學校也是學校,每天都要上很長時間的課。閱讀、算術、歷史。要看好多太空血戰的紀實片:士兵們慘死在蟲族的戰艦上,腸子流了一地;艦隊的殊死戰鬥,戰艦象一團焰火一樣炸開,而戰機在黑暗的天幕下熟練的互相搏殺。有很多東西要學習,安德象其他人一樣努力著——所有的人都是平生第一次竭盡全力地去學習,因為這是他們平生第一次和與自己同樣聰明的同學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