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你也對seal前經紀人gin的事略有耳聞吧?今天找你過來的第一個目的是讓你見一下新經濟人,不過,相信你和他已經很熟了。」易新誠吩咐助理,「請理事進來。」
理事?理事當經紀人?溪川滿腹狐疑地回過頭,本就深感意外,在看見對方的瞬間突然險些衝動得哭出來,驚訝不能用「些微」形容。
「什麼時候到的?」易新誠問。
「早上剛到,一落地就先到公司來了。」
易新誠點點站在一旁呆若木雞的溪川,對來人說:「還記得吧?你發掘的新人。不過現在已經不是新人了,哈哈,出名出到有點半生不熟的尷尬狀態了。」
「當然記得。」
「現在交給你,回國之前已經跟你提過,雖然做經紀人有點委屈你,不過我想你不會拒絕。」
「是,怎麼能拒絕呢?」
轉過來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立刻直接出現汗毛倒立的生理反應,溪川這才醒過神來,「啊!不行!我拒絕!我……吶,理事長,明櫻不會同意的,明櫻一定會跟景理事無法相處!」
「這件事和明櫻沒有關係,景添只任你的經紀人。」
「我的?seal作為一個組合難道不應該是同一個經紀人嗎?明……」
理事長不緊不慢地擺擺手打斷女生的話,「明櫻都要離開yxc了,seal怎麼可能還以組合形式活動?」
「離、離開?」
[九]
「不行,那我也不能留在yxc了,你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
明櫻有點頭疼,不知怎樣才能說服孩子氣的溪川。
「我去百里娛樂,是為了報仇,你去是什麼?」
「為了跟著你。」
明櫻徹底無語,望天嘆了口氣,「溪川,我不是你的父母,也不是你的愛人,為什麼非要跟著我?雖然當初被公司安排以同一個組合出道,但我覺得自己甚至阻礙了你的發展。曾經又像姐妹又像閨蜜,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殺害我父母的人,我要去找他們討債。而你也要有自己的事業和生活,不是嗎?即使我現在不離開yxc,我們也不可能永遠以組合的形式發展下去,站上一定高度後就會相互制約。為什麼不趁著景理事為你特地回國的機會認真給自己重新定位呢?」
[十]
每個人都不該依賴另一個人活下去。
沒有你,並不像沒有天、沒有地、沒有空氣,我依然能存在能呼吸。
雖然我明白這樣的道理。
雖然……
——不是每個人生來都像你那麼優秀,他們不得已,必須要依靠別人,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你也要有自己的事業和生活。
人與人,只有在相似的處境中才能真正相互理解。
溪川幡然醒悟,十餘年的耿耿於懷,原來只因自己的幼稚和任性。
最重要的人,為他捨棄一切,奉獻一切,沒有了自己的事業和生活,這並不是可恥的依賴,而是百分之百的信賴與愛。傻傻地,無條件地相信對方會回報自己同等的信賴同等的愛,與自己相濡以沫,戰勝一切風雨侵襲。
往事像雪崩,坍弛在腳下。溪川怔怔地忘記言語,從十餘年時光飛馳而過的清晰痕跡中,看清了一個誤解的真相。
[十一]
百里玲在合同上籤過字,讓秘書將其鎖進保險櫃裡,才如釋重負地對明櫻笑了笑,站起來嚮明櫻伸出手,「歡迎你成為百里娛樂的一員。」
明櫻神色淡然,並沒有喜形於色,短暫但禮貌地輕握一下她的手,把材料在桌上理好,收進皮包裡,準備轉身出門。
「季小姐,明櫻,請先留步。」
明櫻側過身看向她。
「請坐。我還有件私事要和你談談。」滿臉堆笑,卻讓人覺得不夠真誠。
明櫻重新端正地坐下,溫婉地微傾身體。
「明櫻啊,前段時間,我經常在報紙上看見你和軒轅轍的……訊息。有些事你可能不大瞭解,我們百里家和軒轅家是世交,軒轅轍和我女兒岑宛又年紀相仿,從小青梅竹馬……」
見對方遲疑著沒有繼續說下去,明櫻才介面道:「您女兒和軒轅轍的關係我並不關心。娛樂圈的謠言的厲害,您還不瞭解嗎?我明白您的意思,雖然我季明櫻不能標榜自己是什麼好女人,但追隨者也不少,沒必要降低人格去插足別人的幸福不是嗎?如果您沒有別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十二]
岑宛在走廊裡與季明櫻擦肩而過,莽莽撞撞地推開百里玲辦公室的門,「媽媽,媽媽,是漣在嗎?」
「不是,肯定不是。說話做事都挺有分寸,有點大家閨秀的感覺,簽約金方面也沒獅子大開口,性格比那臭丫頭好多了,你怎麼會懷疑她是那臭丫頭啊?」
「年初時不是曾經曝過她整容嗎?我看整容前的照片和漣在好像啊。」
「整容那事最後不是有一個說法嗎?」
「是啊,據說是搞錯了,整容前照片是yxc一個新人的。」
「你怎麼不懷疑那新人?」
「那新人雖然長得像漣在,可年齡比我小多了,更不可能是。」
百里玲沉默半晌,「不行,我還是得查一下這個季明櫻的底細。不過這事你別管了,你好好看緊軒轅就行了,長得這麼漂亮連未來老公都罩不住,別人不會罵你老公花心,只會瞧不起你。」
「知道了!」岑宛皺起眉,「煩不煩啊,天天嘮叨這些。」
「媽也是為了你好,沒有……」
「停!」岑宛及時做出「打住」的手勢,「每次來找你沒說兩句就要開始囉嗦,下次我來找哥哥路過你門前也不進來了。」
百里玲瞪了女兒一眼,「今天晚上的時裝釋出會你和軒轅一起去吧。每次你都夾在你哥兩口子中間畏畏縮縮上不了檯面。明星去得多,說不定和他真真假假鬧緋聞的那些死狐狸精都接到邀請函了,你拿媽的信用卡去買套好衣服,把她們給比下去。」信用卡遞到桌前,岑宛剛伸手接,百里玲又縮了回去,「算了,還是讓軒轅帶你去買……」
「哎呀,媽!最煩你這點!」岑宛氣急敗壞地摔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十三]
從明櫻的車停在場外那一刻開始,明櫻就被所有記者包圍了,閃光燈晃得人眼花,甚至比今晚即將釋出的新裝更吸引人,這畢竟是季明櫻高調轉會百里娛樂後第一次在媒體前露面。
被糾纏了近半小時還在包圍圈中心往前移動不了半步。僵局終於被迷醉天音的全員到場打破,大部分記者轉移了目標。
看來一線女星的人氣和男星相比還是稍顯遜色。
明櫻反而鬆了口氣,迅速入了場。
出示邀請函後,明櫻遵照主辦方的安排在品牌的背景牆上簽名、題寫賀詞,whisky並沒有等明櫻寫完,就站在她身邊同時題寫。明櫻用眼角餘光瞥他一眼,知道他想說的不少。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男生輕聲說。
明櫻套上筆蓋還給等候在一旁的工作人員,轉身就走。whisky裝作不經意地跟上去。
「不希望你有過多不必要的想法。」明櫻一邊眼睛看向別處一邊回答,「我是百里漣在沒錯,我是‘辛安’沒錯,但是,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何必一直糾纏下去。」
「你說謊!」whisky失控地扣住她的手腕。
明櫻驚慌地迅速甩開她的手,皺眉瞪他,「你幹嗎啊?今天記者這麼多!」
「為什麼要那麼在乎別人的看法?溪川和brandy公開了戀情不也……」
「可是現在的我對你根本沒興趣。」明櫻絕情地打斷他的話,避開與他對視,埋頭尋找自己的座位。
「明櫻,你為什麼要折磨自己又折磨我呢?我理解不了你。沒興趣?根本不是你的真實心意。其實……我意外地聽見了愚人節你在電臺拒絕金振宇時說的那些話了。如果對我沒興趣,請你解釋一下。」
明櫻張了張嘴,卻找不到反駁之詞,左右為難之際,手機突然響了,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立刻從包裡掏出來。螢幕中央閃爍的「軒轅」二字前還有個小愛心。whisky怔住了,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半步。
明櫻遲疑兩秒,抬頭對他說:「不好意思,我先接個電話。」
「跟你說一聲,今天被岑宛像菟絲花一樣纏住不放,沒機會去找你,就算了吧。記者也多。」
「嗯,可笑的百里玲還恬不知恥地跟我說你是岑宛的未婚夫,讓我離你遠點。不過我現在不想和她正面衝突,最近就電話聯絡吧。」
「電話也可以監聽啊。」
「總沒見面風險高!還有,你也稍微成熟點,像小學生一樣在我手機裡你名字前加愛心是想怎樣?嫌緋聞不夠搞自曝嗎?」
「難道你看見它腦海裡沒有立即浮現我可愛的臉嗎?一點情趣都沒有。哦,你好。」聽出軒轅的聲音遠離了又靠近,「喂?晚上回去再說。」
明櫻闔上手機,轉過身,whisky已經不在原處了。
不必說那些肉麻又不切實際的誓言,什麼「永遠等待你」、「永遠支援你」、「永遠不離開你」,都不是能讓對方輕鬆的決定。
復仇這件事,本就需要冷酷無情決絕。
這場爾虞我詐機關算盡的鬥爭,不知止境在何夕。
即使望著你離去的背影會潸然落淚,我也不希望你出現在這個黑水橫流的兇險世界裡。
[十四]
溪川看著眼前微笑著的女子有點眼熟,一旁的軒轅向她介紹溪川:「這是yxc的藝人,相信你認得,柳溪川,當前人氣爆棚中。」又向溪川介紹對方,「朋友,百里家的千金,岑宛。」
岑宛顯然不滿意這個介紹,伸出手的同時,用另一隻手勾住軒轅的胳膊補充道:「我是軒轅的未婚妻。很高興認識你。」
「哦,」溪川禮節性地與岑宛握手,「你好。以前我孤陋寡聞見識淺薄,以為姓百里的才是百里家的千金。」
連軒轅也一愣。
岑宛臉上險些掛不住,快速抽出手,對軒轅說著「趁入場前我去那邊抽支菸」,然後離開。
「和明櫻待久了果然也鋒芒畢露讓人吃不消。」軒轅笑起來。
溪川望著岑宛壓不住怒火的背影,「傳說中的表妹?」
「沒錯。」
溪川只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回頭看軒轅,「最近見過明櫻嗎?她好嗎?」
「我見她不太方便,她也比較忙。今天來了,在裡面,待會兒說不定能碰見。倒是你怎麼樣了?聽說明櫻離開後重擔都壓在你身上了,喘不過氣吧?」軒轅掏出名片遞給溪川,
「如果有什麼困難我能幫上忙,儘管給我電話。手機你早知道,宅電名片上也有。如果真像傳聞所說要接替明櫻出演歌姬角色,恐怕聯絡我是在所難免的事,劇組裡最難搞的那女人,」軒轅眨眨眼,「我和她關係不錯。」
溪川垂首瞥了一眼名片,收進手袋裡,「是不是很習慣給女藝人留電話?」
軒轅微怔,這才意識到,大概是受了明櫻傳染,溪川的小犀利與小狡猾不是衝動而是常態,開心地反問道:「怎麼,你有意見了?」
溪川並沒有丁點兒教訓的嘴臉,半開玩笑:「對明櫻一個人好就夠了,對什麼女人都好是犯罪。」說著轉身準備進場,卻在走出幾步後又被叫住。
「柳溪川。」
溪川回過頭。
軒轅歪過腦袋,「不知道有沒有人表揚過你,你的驕傲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這算是表揚的話,那麼,」溪川笑著用緩慢語速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的風流看來不同凡響。」
轉身前退後半步的動作使禮服裙猶如水幕流動著顯出弧度,像極了誰的下頦處微妙變更走向的線條。
[十五]
岑宛在人群中看見岑時和他夫人,不顧體面地提起裙腳大喊著「哥!哥」跑過去,所過之處只留下一陣「嘖嘖,真沒教養」的竊竊私語。
軒轅總算鬆了口氣,急忙混入人群,免得再被岑宛纏住。沒有刻意去尋找誰,在和熟人寒暄的過程中不經意回頭,就看見在yxc一人席位圈中心的溪川。
希臘式單肩紅色禮服裙,白皙皮膚,束起的黑色長髮,精靈般的淡淡微笑,乾淨氣質使她從周圍一群妝容妖媚的流行歌手中脫穎而出。
殊不知,笑吟吟的溪川此刻正在和身邊的男友吵架。
「雖然是理事,但你完全可以提出意見拒絕出演。」
「我為什麼要拒絕出演?」
「你是個歌手,歌手做歌手的分內事就足夠了。」brandy顯然不像溪川這麼善於管理自己的表情,面露慍色。
明櫻已經鎖定了今晚的目標,在人群中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
釋出會正在進行,明櫻轉到後臺,雖然以前沒和該品牌的設計師打過交道,但在屋內掃視一圈就立刻憑著直覺認出了設計師。
「嗨,認識我嗎?」明櫻微眯起眼,露出平日鮮見的惑人笑容,以致於設計師剛把目光投向她立刻手忙腳亂地撞翻了一排衣架。
「嗨——季、季明櫻。」對方的情緒過分激動,「我是你、你的歌迷。」但這份激動讓明櫻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明櫻笑得更深些,「我喜歡你的設計。」
受寵若驚的設計師已經全然不再理會工作人員關於程式的詢問,目光黏在明櫻身上。
「你,需不需要一個特別節目?」明櫻接著說道。下頦微收,知道自己這個角度看最美麗,何況提出的本就是百利無一害的好建議,又怎麼可能被拒絕呢?
十六]
明櫻的順利對比著溪川的不順利。
brandy別過頭,對臺上五顏六色的新裝徹底不感興趣,「如果這個劇失敗的話,你就很難翻身了。」
「你怎麼就認定我會失敗呢?」
「我不是說你會失敗,而是說這個劇有可能失敗。」
「導演是一流的,編劇也是名編劇,男主角金振宇雖然人品差點,但形象和演技還是無可挑剔的,問題只可能出在第一次出演的我身上,你不就是認為我會失敗嗎?」
brandy不做聲。
「可是你憑什麼這麼武斷?我……」
溪川還想繼續爭辯下去,卻被前排坐席傳來的一陣低沉卻能量巨大的驚呼打斷,繼而全場掌聲雷鳴,等溪川終於看清事態,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明櫻?!」
[十七]
臺上壓軸走秀助興的人的確正是明櫻。
黑白紅三色巧妙組合的幾何圖案,硬挺的材質,瀟灑的剪裁。
亞麻色披肩捲髮,立體的輪廓,深邃的五官。
比歌手冷峻的霸氣,比模特誘惑的活力。一件簡潔設計的新裝,被她同時穿出年輕時尚與高貴奢華兩種風情。
足以讓所有人目不轉睛,心率跟隨她腳步的節律。
[十八]
釋出會結束後主辦方設酒會款待貴賓。溪川因為和brandy吵架的緣故沒有參加酒會直接回家,沒能和明櫻說上話,怨氣再累積一些。
「你又沒有表演經驗……」開車送女友回家的brandy卻還在全力阻止對方出演女主角。
女生終於動怒,拔高音調:「李承澤!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真實想法嗎?你不就是怕我人氣高過你嗎?」
「……沒錯!我不認為你人氣太高是好事!你一個女人……」
「女人又怎麼了?單飛了,人氣高了,你看自己女朋友把自己比下去心理不平衡了?」
「心理不平衡?你這人怎麼胡攪蠻纏!」
「到底是誰胡攪蠻纏?我告訴你,這部劇我演定了,這也是公司的決定!停車!」
brandy氣急敗壞地猛剎車,推開溪川右側的車門,將她的安全帶彈出來,覺得不解氣,還推搡了她兩下,「下去,要下就趕緊下去。」
溪川把門重重地摔上,brandy也毫不讓步立刻開車飛馳而去。
[十九]
四下驟然安靜,城市的虛景在身後被扯成一條單調又冰冷的黑色線條,與黑色天幕融為一體。
頭頂交織著各色的人造光線,將行道樹映得鬼影幢幢。
急促的呼吸逐漸緩慢下來,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啜泣聲卻越來越清晰。
鞋跟太高,才走了幾步,叫就被硌得生疼。
一處疼痛惹來更多連鎖反應,神經線的抽搐像多米諾骨牌的倒下,準確而迅速地直抵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