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色四合。
街燈漸次亮起。
淡淡的光線有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的熱度,在陰冷的空氣中切出傾斜的角度,照進這幢樓二樓的窗欞。
光描畫過cd架最外層那張封面上兩個年輕女孩的容顏,黑色背景中原本銀色的羅馬字母「seal」在光暈的作用下析出了金色的反射點。
偶像組合seal,由seike柳溪川和luna季明櫻組成。兩張氣質迥異的面孔,在同一張專輯封面上出現,有種特別的化學作用。
穿過cd架的光線繼續向前順延,終於在觸上女孩真實臉頰的瞬間彷彿融化般消失無蹤。
客廳裡,穿著居家服的柳溪川盤腿窩在沙發裡,一邊看娛樂新聞播報,一邊吃著零食,電視機裡放射出的更加強烈的光在她身上打出變幻的色彩。
圓眼睛、瓜子臉、黑色長直髮,所有細節都因此而明媚起來。
而此時娛樂新聞的中心人物、seal的另一名成員季明櫻卻有著更為凌厲的出場。眼睛微凹,眼神慵懶,鼻樑高挺,窄小的藝人標準臉型,中長亞棕色捲髮略帶凌亂地盤起。骨骼利落輪廓分明。
當日娛樂新聞頭條頗有些諷刺地懸掛在這張無可挑剔的容貌左下方——
luna季明櫻召開新聞釋出會澄清整容風波。
yxc公司發言人在下午的新聞釋出會上稱:旗下藝人luna季明櫻整容一事純屬無稽之談,《朝日新聞》等報刊娛樂版刊登的季明櫻整容前照片來自同公司另一名未正式出道的藝人季向葵,該報紙未經核實刊登虛假新聞是對公眾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
當時,季明櫻與季向葵都出席了新聞釋出會。
季明櫻自去年以偶像組合seal成員之一的身份在yxc公司出道以來一直是話題不斷的焦點藝人,其本人也憑藉出色的歌喉與原創才華受到眾多fans的信任和支援。
她說:「從出道開始就一直受到爭議,不過因為有fans們的支援和鼓勵我才能堅持到現在。我不會受到此次事件的影響,將繼續在音樂的道路上走下去,希望fans們也能像以前一樣繼續關心我,如果以後出現新的危機,請大家也繼續支援我。」
另外,季明櫻還談到了近期seal的發展:「除了進行seal的活動之外,我和seike溪川也會為個人專輯和個人活動作準備,此外,如果有機會的話,除了歌手之外,我們還將通過多樣的廣播活動和演藝活動和大家見面。我的第一張個人專輯將和seal的新專輯一起與大家見面,這張專輯是完全由我自己創作以及演唱的,具有比以往更鮮明的個人風格,想讓大家通過這張個人專輯看到我的一些音樂理念。」
釋出會最後,風波另一主角季向葵也釋出了「將於近日正式出道」的訊息。
誠如娛樂新聞裡所言,seal在出道大半年內迅速走紅,已經成為全國人氣最高的女子組合。不過正所謂「有陽光的地方就有陰影」,被暴風雨般的謠言包圍也在所難免。
然而,這一次的時間雖然得到官方澄清,柳溪川卻堅信自己的判斷,整容一說並非空穴來風。扔在沙發一角的手機中那條「我今天會晚點回去」的簡訊是導致這判斷尚未被最後證實的原因。
在畫面由季明櫻的臉跳接到季向葵的臉的瞬間,溪川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二]
「我這兩天會著手把檔案處理乾淨,這事到此為止,你只需要調整好自己的心態。」
鄭理事回身拍拍明櫻的肩,雖然神色疲憊,但沒有絲毫責怪之意。
明櫻面無表情地聽著,張口就是冷漠腔調:「你調查過我?」
「我必須充分了解我的藝人……辦公室失竊和之前一系列事件都說明公司有人對你不利,你多留個心眼,有什麼事先和我商量,其餘人暫時不要太信任。」
明櫻臉上的敵意稍微緩和了些,「這幾天少安排一些工作好嗎?」
「好,我會讓gin重新安排的。你……」鄭理事本還想繼續說什麼,看見迎面走來的軒轅轍,頓了頓,沒再繼續,「你注意調整狀態,新專輯不要耽誤。我先回公司,有事我讓gin聯絡你。」
軒轅轍雙手交叉在胸前望著鄭理事的背影,癟著嘴感嘆:「你們公司實在太奇怪了,理事做著經紀人工作,經紀人做著助理工作,出了事還能立即找出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練習生。」
明櫻睨他一眼,「關鍵時刻,你能再正經一點嗎?」
「正經對解決問題有幫助嗎?」軒轅拉開車門把明櫻讓上車,反問道。
「其實我也很吃驚,」明櫻望著遠處正坐進公司大型車裡的季向葵,上眼瞼稍稍抬起,轉瞬卻又不由自主地嘴角緊繃微揚,「那個天賜的練習生……」
「不要懷疑你有失散的雙胞胎姐妹,地球上有你一個就已經不堪重負了。」軒轅打斷明櫻的話,將手搭在她座位靠背上回頭把車倒出車位,「正經的解釋是,她比你小太多。」轉回身時注意到明櫻的眉頭又微抬起、眼瞼半垂,問道,「怎麼了?」
「這麼說來,我姑姑應該也不會相信。」
軒轅一怔,嘆了口氣,「我認為你可以抱一絲僥倖心理。」
「將來,怎麼辦?」明櫻轉頭看向軒轅,微微牽起嘴角,臉上卻沒有笑意,「我還可能有將來嗎?」
軒轅騰出一隻握方向盤的手,伸過去環她的肩,下意識地輕拍了兩下,過半晌才說:「現在你的劣勢在於,你身處萬眾矚目的世界中心,你在明他們在暗。但這同時也是劣勢,如果她想要加害你,也必須躲過所有注視著你的眼睛才行。別太悲觀。你應該為父母報仇,這我沒意見,換成我也會這麼做。但還是那句話:漣在,你自己要好好的——這比什麼都重要。」
明櫻側頭靠向軒轅的肩,右手握在自己左手佩戴的男式寬錶帶銀色手錶上,「我們去哪兒?」
軒轅沒回答,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電流從腦際迅速竄過,抓不住。心卻安穩地沉到了底,一直以來,軒轅對自己來說是這樣一個能夠依靠的存在,即使他總是嬉皮笑臉、在旁人眼裡完全是靠不住的花花公子。
為什麼他一笑,自己就像雙腳終於落地般滿心踏實?
為什麼他一聲「漣在」,難以言喻的脹痛感就在自己胸口擴散?就是這個人,幾小時前把自己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反手就是一耳光,用盡全力把自己攬進懷裡久久不肯放開。這其實並不是他第一次成為自己的精神支柱。
他曾經愛過自己,可他是不是仍愛著自己,明櫻已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如今只能說,他是這世上唯一的自己百分之百信任的人。
「你怎麼會突然來北京?又怎麼能找到我?」
「我在你的皮膚下植入過某種跟蹤智慧晶片。」這次是咧嘴笑。
明櫻無奈地搖頭,明知對方是故意說笑活躍氣氛,卻調動不了臉部神經擠出笑來回應。
「幸福就是吃得下,睡得著,笑得出來。你以前說過,現在我才明白的確是這樣,可是怎麼辦呢?擁有的時候沒有珍惜,失去了才覺得可貴……「明櫻說著哽咽起來。
軒轅用餘光瞥她精緻的側面輪廓,從精靈古怪的百里漣在長成冷漠穩重的季明櫻,彷彿是一瞬間的事。
十歲時,有次和這個嬌氣的丫頭一起去買書,半途中小姑娘蹲在地上耍賴囔著很累走不動了,於是他無奈地揹著她走了一路,還因為體力不支摔了一跤。兩個人坐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可一看對方的狼狽樣又忍不住開懷大笑。
小時候的無憂無慮為什麼流逝得那麼快?
而在成人世界中相濡以沫舉步維艱打拼的日子為什麼卻流淌得那麼緩慢?
「漣在,我遇見你,愛上你,放開你,再回到你身邊,眨一眨眼,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十年過去,可我一回頭,卻好像還能看見你在我背上。不管怎麼變,你還在,我覺得這就是幸福。」
[三]
天氣預報說北上的熱空氣和南下的冷空氣在這座城市相遇,將結束持續近一個月的乾旱天氣。
氣溫陡然下降好幾個攝氏度,重生的一天,從早晨開始就天空陰霾。
「我最討厭這種低氣壓陰沉的天。」溪川懶懶地把頭靠在大型車的車窗上,「完全打不起精神。」
「我反倒是更受不了陽光燦爛的日子,整天犯困。」明櫻接過話題。
「之前幾天一直陽光燦爛,不要告訴我你新曲沒寫好……」
「被你說中了。」明櫻抱歉地聳肩。
「喂!我說,你這樣一直聽從靈感啊狀態啊之類虛無縹緲的東西指導,怎麼可能趕得上新專輯的進度?要記得你是專業音樂人,professional!」溪川嗔怪道。
明櫻吐吐舌頭,「不然乾脆不要堅持原創了,請人作曲?」
「開玩笑吧?」
「你也知道啊?」
溪川一愣,佯裝生氣,「我就知道!你是從來不會相信除自己之外任何人的,什麼事都要親力親為,拍專輯封面、指導mv,包括寫專輯文案,每一件都不放過,活得累不累?莫非是想以後自己開娛樂公司?」
「還有除了你。」明櫻淺笑一下,挑起纖長的眉,補充道。
gin在前排座位轉過頭,拿著日程本囑咐道:「鄭理事讓我重新調整活動安排,所以今天封面暫時不拍了,光拍mv。結束後去理容院,seike護理頭髮,luna把髮色補染一下。今天的工作就可以結束了。」
「呼——」溪川伸了個懶腰,「公司總算是還有點人性。」
「快到了,準備一下,別東倒西歪。」明櫻推推她腦袋正色道。
溪川側過頭饒有興趣地盯著明櫻看半天,知道對方莫名其妙會看過來,「luna,我覺得你越來越有大腕風範了!」
明櫻嗤笑一聲。
「真的,現在是你的時代。」
汽車緩緩在拍攝場地外停下,因而明櫻沒有注意到溪川的措辭。
不是出道初期常常掛在嘴邊的「為我們的時代,fighting」,而是「你的時代」。
[四]
像往常一樣,甫一從車裡出來,大量熱情的fans就舉著各式各樣的簽名本圍攏過來。走在前面的明櫻一邊不斷簽名一邊以緩慢的速度往前挪動,象徵性地滿足幾個fans的願望後,保鏢和工作人員就會上前來幫助排開人群,使道路通暢。
原本是慣例性的場景,卻出現了意外。
忙著簽名的溪川在瞬間安靜下來的反常氣氛中抬起頭看向明櫻。周圍的fans似乎都被點穴動彈不了地發起了呆。
秒針逆向幾個單位。明櫻接過一位fan遞來的本子後,簽字筆突然停住,遲疑兩秒後,重新揚起的臉彷彿瞬間結了霜,把空白的本子還給對方,冷冰冰地說:「對不起,不能給你籤。」
對方顯然始料未及,一頭霧水地大聲問「為什麼」,明櫻卻沒有再理睬她。
雖然明櫻一貫以叛逆少女偶像的姿態出現,但拒絕給fans簽名的事,自出道以來從未發生。連溪川也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但很快,細心的溪川把目光定格在那位遭拒絕的fan手裡的本子上,找到了原因所在。
[五]
「沒想到luna是這種人!竟然會拒絕給fans簽名,我本來還想幫朋友向她要個簽名呢,現在都不敢開口了。」
「你沒聽說嗎?她一向都又驕傲又沒禮貌,否則哪來那麼多負面新聞?」
「還以為是記者瞎寫的,看來真是無風不起浪。」
「而且你看看她剛才在現場指手畫腳的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才是導演呢!」
「最討厭這種人了,有點人氣就趾高氣揚的。」
拍攝中間休息時,兩個劇組人員對明櫻之前的所作所為竊竊私語評頭論足,溪川從旁邊經過也捕捉到小刀般鋒利的隻言片語,停下來轉過身,兩個女孩頓時收聲,有點害怕地看著她。
「luna本來就是完美主義的人,不只針對你們,對她自己的工作也很苛刻。另外,拒絕在破爛的本子上簽名並不是出於什麼驕傲,如果換成我,也未必會接那種本子。不管是不是fan,遞來乾淨整潔的本子是對藝人最起碼的尊重。難道因為是fan就可以為所欲為,是藝人就連尊重也得不到嗎?」
[六]
seal。
我們的組合的名字。隱匿、封印的涵義。
然而,這世界上還有人比我更瞭解你嗎?知道你的一切秘密、一切痛苦與絕望、一切冷漠與決斷的初衷,也理解你一點一滴的所作所為,只有同樣完美主義的我才能理解那樣完美主義的你。
同樣想隱匿和封印過去的我和你,同樣在流言蜚語中辛苦恣睢。
整容醜聞被曝光和澄清的那天,儘管受到了「我今天會晚點回去」的知會簡訊,但溪川仍舊一直等待明櫻直到午夜。
看見蜷縮在客廳沙發離得溪川時,明櫻愣住了。
「我碰到軒轅,一起去郊區吃飯之後玩了一會兒才開車回來。」明櫻一邊換鞋一邊解釋。
並不是溪川感興趣的話題。
「有什麼想要告訴我的嗎?」溪川坐起來。
明櫻在她身邊坐下,「你那麼聰明,我猜你也應該知道了。」
「其實和那個練習生沒有關係,對嗎?」
「只是碰巧長得像,有她是我的幸運。」
溪川從冰箱裡取出兩罐啤酒,遞給明櫻一瓶,「漣在,百里漣在,是嗎?」
明櫻苦笑一下,搖著頭接過啤酒開啟,「沒想到連你調查過我。」
「我和brandy。沒辦法,」溪川攤攤手,「我們倆好奇心太強了。為此還特地跑去學校圖書館期刊閱覽室。」
明櫻長吁了一口氣,「沒錯,我是百里漣在,爸爸是百里娛樂前任理事長,媽媽是歌手陳澄,大家都說我和她聲音很像……」好像又陷入了回憶,明櫻出神地盯著地面沒有再說下去。
「之前說的要謀殺你的人,就是百里娛樂現任理事長,你的姑姑百里玲?」
「是她,害死我父母的也是她。」明櫻咬牙切齒起來,「我一定會報仇的。」
「當年的墜機事故是她所為?」
「絕對是。而且我不相信,我父親正值壯年會立下把我排除在財產繼承人之外的遺囑。」
「為了斬草除根,她派人追殺過你?」
明櫻點點頭。
「tomorrow和你家別墅的大火也都是她派人放的?」
「不是,那是我放的。」明櫻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
「你?」
「從那以後,她再也找不到任何我存在過停留過的證據,不知道我是生是死,也沒有任何關於我何去何從的線索。而我,隱姓埋名,甚至不惜整容,發誓將來要向她討還血債。」
溪川沉默半晌,走到她身邊抱住她,「將來會好起來的。你知道麼?今天你開新聞釋出會差不多的時間,金振宇也正召開新聞釋出會宣佈和你結束戀情,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不過我想你也許並不會在意他的態度,明櫻你,其實一直愛的是whisky,對吧?錢包裡的合照,是你和whisky。」
明櫻嘆了一口氣:「我和whisky就像你和夏新旬。」
溪川怔得說不出一個字,只瞪大眼睛盯著明櫻。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所以我一次也沒向你提起過。可我這麼類比,你大概就能體會我和whisky的感情。但是,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明櫻拿出自己的手機,把一連串whisky的未接來電遞給溪川看。
「為什麼?」
「關於我的身世,whisky他什麼也不知道。這樣似乎反而更好,知道得越多越危險。這也是我一直不想把這些都告訴你的原因。」
冷空氣湧進屋內,氤氳開來,兩個女孩抱膝坐在沙發裡憂心忡忡沉默不語。
過了長長的數秒,溪川抬頭對明櫻說:「離開他吧。」
[七]
溪川回到車內。明櫻面露歉意地遞過手機,「剛才手機響,我以為是我的就直接接聽了。誰知是你的手機。」
溪川沒太在意地笑笑,「買一樣的手機果然會經常弄錯。誰啊?」
「你姐。」
「唉?她怎麼會突然打電話來?說了什麼?」
「說……你媽媽病了,讓你去看看她。」
「什麼?」溪川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
「說你媽媽病了。」明櫻強調了句中的「你」字,然後安靜地看著她等待解釋。溪川卻沒再說話。
「你說過你和你姐是雙胞胎……」明櫻試探道。
溪川從後排取過礦泉水擰開,大口喝起來。
「沒有理由用‘幫我轉告溪川,她媽媽病了’這種措辭的。」
「明櫻!」溪川打斷她,把臉埋進臂彎裡。許久,顫抖的聲音才從下方蒸騰上來:「不要再問了。」
淡薄的日光逐漸從厚重的雲層中瀉出來,打在兩個各懷心事的女孩身上。她們的神情如出一轍。
[八]
理容院二層透明的玻璃窗外,乾枯的樹杈像破鏡上的裂痕將灰色的天空分割,視界被一根長長的舊電線橫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