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在耳畔喧譁。
溪川閉上眼,那根電線的線條卻依然滯留在視界中央。
曾經也又單純又天真又可愛,和那個年紀的大多數女孩一樣,鬼靈精怪,懶散又貪玩,愛臭美愛翹課愛惡作劇,做事沒恆心,花錢沒節制。
和大多數女孩不一樣的是,小學起就一直掛著「三條槓」,只運用二分之一的努力也能將成績維持在前三甲,始終被女同學羨慕著被男生們憧憬著,唯一苦惱的事情是八百米長跑總不及格,但幸好衝體育老師撒撒嬌就能免去重跑把成績改成合格。
可是,當眼睜睜地看著至親至愛一次又一次拋下自己離去後,那個無憂無慮的女孩終於丟失了她所有的從容,變得敏感、悲觀、缺乏自信,變得計繳所得害怕付出,變得一開懷大笑就感到惴惴不安。
和心中封印著狂風暴雨般的刻骨仇恨的明櫻不同,溪川受到的傷害是日復一日清晰度不減的記憶的折磨。
無法找到一個敵人。
無法找到可以遷怒的物件。
無法因找到與過去相關的線索而感到欣喜。
也無法因報復目的達成而感到釋懷。
已經造成的創傷不能癒合,但比明櫻幸運的是不再會出現新的創傷。
[九]
回宿舍時,客廳上的茶几上摞著一大堆信件和包裹,都是歌迷寄來的。溪川往沙發裡一癱,沒有去理會那堆東西的打算。
「晚上在家吃飯嗎?」明櫻邊問邊隨便拿起一封信拆看。
「不在,我有個朋友要見。你呢?」
「我也馬上就出門。鄭理事在萬里大酒店等我。」
「鄭理事?」溪川詫異。
「好像準備讓我接部電視劇演,還不知道怎麼回事,電話裡三言兩語沒說清。總之今天晚上只是去見見導演和編劇。」
「你演電視劇?」溪川笑著側過頭打量明櫻,「形象是挺好的,也上鏡。可演什麼啊?預感什麼樣的角色都會被你演成面癱。」
明櫻自己也笑起來,「我也覺得他們的計劃有點不靠譜,雖然cf和mv拍過不少,但演技畢竟不專業。」
「最近是怎麼了?好點的歌手都開始多棲發展。今天聽理容院的人嚼舌根,說是大楓娛樂的邱盈盈剛接拍了sstv的一個偶像劇,還巨資打造。看看她拍的cf,不管是少女造型還是熟女造型,演什麼都只有一種裝可愛的演技。」
溪川的直言快語使明櫻覺得她太小孩子氣,只好附和著:「是演技差。」
「不過,聲音很不錯,人氣也和你不相上下,如果都接拍了電視劇,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呢。」
「聽你這麼說,好像是已經替我決定接拍了?」
「為什麼不拍?反正對手的演技也是半吊子。你比她漂亮,勝算更大。」溪川笑嘻嘻地站起來,「我去沖澡,你如果在我出來前出發,要記得把門鎖好。」
「唉,總忘記關門的人好像是你吧。」
明櫻把手裡的信件隨意掃了幾眼,無非是「我很崇拜你」之類的單方面情感抒發,覺得索然寡味,扔在一邊,繼而被較遠處的一個大紙箱吸引了注意。
沒有寄信人,甚至連快件投遞單也沒有貼在上面。
拆開後被嚇了一跳。
一家bjd娃娃社不久前曾經生產的限量版luna娃娃。以明櫻的長相為原型製作。而手中的這一個,臉部和身體被各種顏色的彩筆毀了容,衣服上全是紅色顏料,像血液一樣,在包裝盒的底部寫著「去死」兩個紅色的大字。
讓人因恐懼而感到呼吸困難。
手機鈴聲突然不適時地響起,緩慢的曲調此刻聽起來卻顯得異常尖銳刺耳。明櫻顫抖著翻開手機蓋,螢幕中心閃動的是她最不願看到的名字——whisky。
明櫻幾乎沒有遲疑就把它結束通話了。
空氣凝滯了兩秒,靜止又被重新唱響的鈴聲劃破。這次明櫻沒再掐斷來電,而是直接將手機塞進包裡,捂起耳朵。
——你在這裡。
是誰的溫柔低語,生長於摯誠天真卻無法挽留的純白時光裡?
點橫撇捺,重重疊疊,自己的名字曾經那樣安靜地安全地平躺在他掌心的生命線上。
在那之後,是像不見盡頭的河流般漫長的心碎分離。
你的世界充斥著變幻炫目的彩色光線,你在整個世界聚光的焦點,成為無數人狂熱憧憬與追隨的存在。可是我的人生卻在一個轉角突然失去了向心力,被甩向雲端又重重落地,粉碎的殘骸從此只能講述黑白兩色的續篇。
我在這裡,我永遠地注視著你。
我離開你,是為了你。
[十]
「她離開你,也是為了你。」
餐廳的音樂恰是溪川自己的solo《太陽雨》,輕快地歌聲和心境形成鮮明的對比。溪川側臉朝向落地窗外,暮色中的街道雜亂無章,路人們戴著厚厚的帽子低頭迎風快步前行,整個路段的車輛橫七豎八地擁堵在馬路上互不相讓,紅綠燈變過一次又一次,直行和轉彎的卻都沒有挪動分毫,依舊一邊鳴笛一邊僵持。
在柳洛川說出那句話後,溪川也一直保持沉默。身為姐姐的洛川有點擔心地察言觀色,繼續勸說道:「再怎麼說她也是你媽媽,你不能恨她。」
「我不恨她,而是瞧不起她。」溪川固執地把頭扭向一邊。
洛川微怔,嘆了口氣,「你怎麼還那麼小孩子氣?不是每個人生來都像你那麼優秀,智商高、長得又出眾,她們不得已,必須要依靠別人,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溪川垂下眼瞼,默不作聲。
「這麼多年過去,你現在可以說是功成名就,不管她當初做過什麼,至少結果是好的。這些年,我爸媽,還有我,都把你當做最親的人,寵你愛你,給你一切我們力所能及的幫助,任你去做自己喜歡的任何事情,一般的女生也沒幾個比你幸福。相反,如果當初你跟著她在外顛沛流離為生計奔波,就不可能有今天的你。如果我是你,我會感激,實在不懂你有什麼不能原諒。」
「因為你不是我。」溪川為了掩飾自己變紅溼潤的眼眶,將目光斜向桌面,「不能功成名就也好,在外顛沛流離也罷,如果註定不是我的人生,我就沒什麼奢望。我在意的是和家人在一起,哪怕只活一天也好……」
女生說著說著就哽咽無法繼續了。
洛川用自己的手覆蓋在她放在桌面上的冰冷的手,「不要這麼說,我們也是你的家人。」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是上帝嫉妒我還是……我的命實在太硬……太硬……所以我愛的人全都……全都要離開我……」
洛川起身移到和溪川同側的座位,擁住泣不成聲的女生,「我知道,我知道你難過,我知道你又想起了誰,但是溪川,你不能再想他,不能再想他了。想想現在,現在的你,很快樂很幸福,不是嗎?」
不能再想他們了。
不能在夢境中一遍遍重演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
滲著鮮血的玻璃碎落滿地,無論起搏多少次也無法找回的不僅是心率;空無一物的房間彌散著冷漠猜忌,失望的反面是無法言喻的愛與恨的衝擊;肆虐的颱風從童話世界過境,終於捲走了憧憬幸福的所有笑與淚的聲息。
因為還要走很長很長的路,所以要心無旁騖地望著前方。
[十一]
高高束起的棕色捲髮,白色露肩針織衫,和季節不太相宜的是牛仔超短裙和白色中筒襪之間一截裸露的均勻長腿,價格不菲的墨鏡揭示了她的明星身份。
雖然這高檔酒店一向深受明星們喜愛,但當她穿過長長的走廊時,對藝人駕臨已經見怪不怪的服務生們還是禁不住紛紛側目。
明櫻出於禮貌比約定時間早到,沒想到鄭理事已經等在包間裡。
「您好。」
鄭理事抬起頭,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下次再見導演和編劇,不要穿得這麼普通。要記得你現在是一流的歌手。據說這次要演的角色本來就是個頂級歌手,你很適合。今天拿了劇本梗概回去看看。」
明櫻點頭的當下,服務生推開門,導演和編劇走了進來。
導演是曾和明櫻合作過電影《寒冬麗日》的童翎,非常熟悉。編劇瞿芒——明櫻第一次見,但早有耳聞——是圈內知名怪才,關於她的傳說不少,譬如「喜歡坐在地鐵裡創作」、「和任何演員都無法和諧相處」之類。
「終於有機會正式地合作,請你做我的主演了。這次的收視率就拜託你了,希望寄託在你身上。」童翎導演對明櫻的偏愛由來已久。
明櫻注意到編劇的臉色有細微變化,忙說:「我哪敢承擔這麼大責任,收視率當然還是要靠瞿編劇。」
瞿芒下垮的臉稍微緩和了些,可仍然話裡帶刺:「謙虛什麼?現在看電視劇都是為了看你們這些大明星,還有幾個人把導演編劇放在眼裡?不過,我合作過的大明星可不少,有文化的倒不多,不是連臺詞都背不下來,就是斷句都不知道在哪斷。」
看來傳聞屬實,一張口就先來個下馬威。明櫻不想硬碰硬,只能訕笑著接過導演遞來的劇本大綱。
鄭理事急忙張羅著點菜,賠著笑臉打圓場,生怕明櫻一衝動和編劇槓上。一頓飯吃得氣氛扭曲,明櫻倒並沒有太在意,只覺得鄭理事的角色實在太不好當,懷疑這一頓吃完他反而少兩斤肉。
在酒店門口和導演編劇道別後,明櫻用同情的眼神看向這位長期以來一直對自己關照有加的長輩,「其實這種事應該讓gin來做呀。」
「gin?忘了我怎麼跟你說的?有什麼事先和我商量,其餘人暫時不要太信任。」
「可是gin……」
「連她也不行。」
[十二]
明櫻醒來時頭痛欲裂,不知道自己昨晚究竟喝了多少酒,短暫的半夢半醒狀態過去後,才真實地感到鋪天蓋地的恐慌。
這不是自己的房間!
明櫻一瞬間全身的血液都涼了,翻下床,猛地拉開房門,卻正好撞進聽見動靜前來檢視的軒轅懷裡。
見女生一臉驚恐,軒轅忙扶住她的肩,「漣在!是我,是軒轅。」明櫻繃緊的神經鬆下來,手裡卻還是冒著冷汗。
軒轅把明櫻的手緊緊攥住,拉她坐回床邊,嘆了口氣,嚴肅地說道:「父母因為那種不明不白的‘事故’喪生,又被追殺,如果換成我,我也一定要報仇。更何況我本身也已經視你的父母為我父母。一直以來,雖然我覺得為了這些放棄自己整個人生對你來說付出的代價太大,但卻以在這種心情站在你身後,無論你做什麼都無條件地支援你。可這樣下去也許還沒到百里玲遭報應的那天,你自己已經先崩潰了。所以,漣在,停止吧。」
明櫻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軒轅,「你說什麼?」
「你停止吧。我不想看你最後失去一切,我不能失去你。漣在,我對你的感情並不是年少的一時興起,二十年,比起愛人更像是兄妹的關係,我也的確一直把你當做最親最親的人。所以,和百里家的婚約讓我去履行,我發誓為你整垮百里娛樂!」
「不可能,」明櫻苦笑著搖頭,「我等不了那麼久。」
「聽我的,漣在,百里玲比你想象的心狠手辣得多,就算你報仇成功,也會把自己搭進去!」
明櫻沉默了兩秒,用犀利的眼神定定地看著軒轅,「告訴我,昨晚發生了什麼?」
軒轅微怔。
「一定發生了什麼!告訴我。還有比我莫名其妙從你家醒來更重要的事!告訴我!」
「昨天你一個人在pub喝了很多酒記得嗎?」
明櫻皺起眉,仔細回憶。
「……喝酒什麼的完全沒印象,只記得昨天和鄭理事一起見過導演和編劇,那之後……好像腦袋被抽成真空了……什麼也不記得了。」
「心情很差的你一個人去了pub,喝了酒,和我打電話時神志不清胡言亂語,我擔心地趕過去,看你的樣子醉得不輕就帶你回家,你的車我讓司機開著跟在後面……」
「然後呢?」注意到軒轅有些不安,明櫻催促他說下去。
「車毀人亡。昨晚下著大雨,我簡單檢查了一下,可能是剎車分泵漏油,也可能是氣路管堵塞爆炸引起剎車失控。總之,肯定是被人動了手腳。」
床頭櫃上明櫻包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軒轅和明櫻同時被吸引了注意。明櫻鬆開軒轅的手,站起來走到床頭櫃邊。
「手機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響,我怕影響你休息幫你調成震動了。」
「你等我一下。」明櫻的目光從手機螢幕移到軒轅臉上,怔怔地說道,接著走進了浴室。
隔了半晌,軒轅才意識到不對勁。沒有聽見浴室了傳來說話聲,反而只有「嘩嘩」的自來水流動聲。
「漣在?漣在!」軒轅重重地拍門,裡面卻沒有反應,只好用鑰匙把門強行開啟。
水已經滿得從洗漱臺往外溢位,在不斷積蓄的水中泡著明櫻的手機。明櫻手撐著檯面的邊緣,神情恍惚地盯著水中已經不再響鈴或震動的手機,雖然沒有表情,可眼淚卻像四溢的自來水一樣不受控制地肆意滾落。
覺察到推門而入的軒轅,淚流滿面的明櫻側頭看向他,「這下它不會再響了。」
「漣在……」軒轅憂心忡忡地將她攬進懷裡。
「什麼都放棄,什麼都必須放棄。要讓她從天堂跌入地獄,嚐嚐失去一切的滋味,從現在起我要開始反擊,這件事除了我之外別人做沒有意義,就算最後魚死網破同歸於盡我也在所不惜,死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所以軒轅,你千萬不要阻攔我,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幫我。」
軒轅以快讓人窒息的力度抱緊她,沒有再說話。
〔十三〕
上午十點,錄製新專輯最後一首歌。
明櫻到休息室時,溪川正撐著頭打瞌睡。
「看起來精神不佳,臉色也很差,昨晚沒休息好嗎?」
溪川抬起頭,儘量掩飾自己的萎靡不振,笑著對明櫻說:「你沒回來,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感覺有點害怕。」
「哦。唉?怎麼沒換衣服?」
溪川略一低頭,馬上又抬起頭看向明櫻的眼睛,「因為,好像也不怎麼髒,昨天幾乎沒什麼日程安排嘛。我比較喜歡穿這套,就再穿一天咯。」
「這樣啊……」明櫻頓了頓,「被記者拍到連續穿同一套會給人留下很窮酸的印象哦。」
「真是的,說笑吧,現在哪會有記者跟拍我?你這樣的大腕才能享受那種待遇呢。」
溪川笑著進了錄音室,完全沒察覺明櫻看向自己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明櫻雙手交叉在胸前,倚著門站在錄音室身後,低著頭,犀利的冰冷目光定格在裡面張嘴歌唱卻聽不見聲息的自己同伴身上。
阻隔在兩人之間的玻璃上投下了彼此的虛影。
除錯話筒是發出的刺耳迴音像不曾消失一樣,持續不斷地迴盪在明櫻的耳旁。
每隔一段時間溪川就停下來,像錄音師鞠躬道歉。雖然聽不見她的歌聲,但從兩位錄音師的議論也聽出個所以然了。
「柳溪川也算是不可多得的金嗓子、實力派唱將了,今天這是怎麼回事?」
「成名歌手唱破音這麼多次還真少見。可能不在狀態。」
溪川再一次鞠躬道歉後直接從錄音室走了出來,兩位錄音師同時摘下耳機。
「怎麼回事?」明櫻迎上去。
溪川嘆了口氣,露初倦怠又尷尬的微笑,「有點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
「沒事吧?」
女生搖著頭坐下。
明櫻話音剛落,軒轅就走了進來。明櫻直起腰納悶地看向他,「你怎麼來了?」
「找你可真是大費周章。」軒轅笑了笑,掏出個矩形的禮盒遞給明櫻,「新的手機。」
明櫻一愣,接著將禮盒接過拆開。
「現在是在休息嗎?」
溪川插嘴道:「是啊,你來得挺是時候。不過現階段被偷拍到這種場面不知會引起什麼軒然大波呢。明櫻正在風口浪尖上,全世界的眼睛都盯著她。」
「謝謝提醒。」
溪川放下水杯起身,對明櫻和軒轅說道:「場間休息,我見進去錄音了。你們聊吧。」
「拜託你一件事,」明櫻等溪川進了錄音室,把手機擱下,目不轉睛地盯著溪川,站起身對軒轅說,「幫我調查柳溪川的底細,從出生到現在,所有和她有關的一切,越詳細越好。」
「怎麼了?」軒轅意識到事態的嚴峻,也跟著站起來看向玻璃之後的溪川,「她有什麼問題嗎?」
「前天我開了客廳的窗,昨天晚上那麼大暴風雨今天回去時一片狼藉,如果有人在家,即使睡得再死這麼大動靜也不可能完全沒有覺察,何況剛才在休息室我問她,她說:‘你沒回來,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感覺有點害怕。’所以沒有休息好。連衣服也沒有換過,證實了她昨晚根本沒回家。如果沒做虧心事為什麼要說謊?更何況,昨天晚上知道我和電視臺人見面的只有鄭理事、導演、編劇和她。她一定是從晚飯後就開始跟蹤我了。」
「明白了,這件事就放心交給我吧。」軒轅垂下眼瞼,應道,「真沒想到……」
明櫻望著溪川長吁了一口氣,輕聲道:「沒聽說過那句話麼?‘總是那些與我們相處、相愛、本該相知的人在矇蔽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