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出血手 黑圖騰教

梟霸 柳殘陽 第2頁,共2頁

略略放緩了坐騎的奔速,燕鐵衣毫不氣餒的道:「提起勁來,長牧,只要有個名稱就不怕找不到,我們以前不也辦妥過比這更難辦的事麼!」

屠長牧沒有表示什麼,只覺得天地一片茫茫,心頭也是一片茫茫。不錯,他們以往確曾遭遇過,也擺平過比眼前更困難的事,然而事不在難,只怕漫無頭緒,不知道從何下手啊!

從凌晨到黃昏,連上昨夜起更的辰光,他們除了歇馬打尖之外,半點都未耽擱,只是一路不停的賓士著,到了入晚,真個是人困馬乏了。

屠長牧悶著頭跟隨燕鐵衣走,直到他們抵達這個小城──相當熱鬧的一座小城。

夜街之上不便馳馬,他們下來,牽著馬走,燕鐵衣對這裡似乎很熟,轉來轉去,穿弄過巷,然後,他們來到一幢宅子之前。

這是幢極尋常的宅居,齊頂高的灰土牆,三合院的格局,毫不扎眼。

牽著馬湊近了些,屠長牧輕聲問:「魁首,誰住在這裡呀?可是你相識的?」

點點頭,燕鐵衣順手接過屠長牧的韁繩,一起拴在門邊的一棵矮樹上,然後,他輕輕敲了敲門。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後,這兩扇紅漆斑剝的舊木門呀然啟開,來應門的是個額前梳著留海,眉清目秀的大丫頭。

那丫頭在黑影中看不真切外面的人,只是當門一攔,睜著那雙黑白分明,滴溜溜的大眼睛,語聲脆弱卻十分夾生的問:「誰呀?」

燕鐵衣笑哈哈的道:「狼妞,兩年多不見,你倒越發出落得標緻啦!」

聽到聲音,被稱做狼妞的丫頭往前探長了上身,仔細朝燕鐵衣臉龐上端詳,這一看,她幾乎是興奮得跳了起來:「大當家,真想不到是你來了,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是你呀,快請進,我這就去告訴爹。」

也只是剛進了門,一位身材高大,滿面紅光的銀髮老人已由屋裡大步迎出,笑聲好宏亮:「不用你這丫頭傳報,隔上三里路遠也能聽到你這副大嗓門!」

燕鐵衣拱手道:「白老,久違了。」

老人搶上前來,伸出雙手緊握著燕鐵衣的雙手,連連搖晃,神情十分激動:「我說燕老弟,你就真把我這老哥忘了?打上次見過面,一眨眼兩年零四個月多,人也不來,信也不捎,可把老哥我想煞了哇!」

燕鐵衣笑道:「你多包涵,白老,我那些瑣碎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總是把人纏得難以消閒,其實我也早就急著來拜望你老啦。」

在燕鐵衣肩頭重重一拍,老人的目光落在燕鐵衣身後的屠長牧身上,他拱手問:

「這一位是?」

屠長牧微微欠身:「‘青龍社’屠長牧。」

燕鐵衣一指老人道:「長牧,‘孤鶴’白飄雲白老。」

料不到自己頭兒居然也認識這位行蹤隱密,神出鬼沒的江湖傳奇人物,屠長牧更看得出他們之間的交倩似乎還相當之深呢。

白飄雲的熱情是感人的,他與屠長牧見過之後,又叫來狼妞引介:「這是我的麼女,也是我唯一的一個寶貝丫頭,叫白媚,因為過於潑野,便得到了一個封號──狼妞……」

屠長牧笑了,眼前的白媚真是媚,烏亮的大眼睛眨呀眨的,額前的留海溫柔的覆蓋著她白皙的前額,瓏鼻櫻唇,是如此的文靜秀美,那有一絲半點的野氣?稱她「狼妞」,未免太不可思議。

白媚慧詰的笑了起來:「屠叔叔,我看起來並不像我爹說的那麼不堪領教吧?」

屠長牧笑道:「姑娘秀外慧中,大家風範,白老是替你謙貶了。」

大家非常愉快的進入客堂落坐,這間客堂布置得十分簡樸,稍嫌狹窄了點,但如此卻氣氛更融洽,有股子說不出的溫暖意味。

等白媚端上茶來,白瓢雲單刀直入的問:「我說燕老弟,這趟出來,準是另外還有事吧?」

燕鐵衣道:「瞞不過白老,確是有了點紕漏。」

等把陰負咎失蹤的事情講完,燕鐵衣即閉上嘴,只是望著白飄雲。

呵呵一笑,白飄雲道:「你這個小人精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要問我那‘老鬼河’,及‘大王廟’到底在什麼地方,以及如何去法,嘿!」

燕鐵衣笑道:「白老高明,白老足跡遍天下,見多識廣,想能指點一二?」

白飄雲撫著短短的白鬍子道:「算你問對了人,你說的這兩個所在,我全知道,並且都去過。」

精神一振,燕鐵衣忙道:「還請白老示知。」

白飄雲緩緩的道:「那‘老鬼河’,是陝邊‘石鬼河’的一條支流,自‘定邊’指向‘白于山’一腳,總共也不過百多里長,河道彎曲狹窄,河床滿布峭巖尖石,因而水勢湍急,宛如奔馬,勉強行得那種蚱蜢小舟,卻也是驚險萬狀,非有極精的馭船技術,不敢輕言嘗試,‘老鬼河’唯一值得稱道的,只是水色碧淨清涼,坐在河邊岩石上,倒可濯足取樂……」

燕鐵衣笑了笑,啜著茶,等候這位鶴蹤廣被的老人繼續說下去。

頓了頓,白飄雲又接著道:「經‘石空堡’,出長城,繞賀蘭山下,穿過‘勝格里沙漠’部分,就是‘古蘭泰鹽池’了,‘大王廟’便在鹽池西去七八里路的地方,那‘大王廟’,乃是一個地名,實際上只是個荒涼的小村子,幾十戶人家散落附近,牧著些瘦馬弱牛,種一點乾癟的雜糧,過著半牧半農的生活,苦得很……」

屠長牧道:「然則一提此地,白老便知,是否這個‘大王廟’還有著某些與其外貌並不相稱的古怪?」

點點頭,白飄雲道:「不錯,屠兄問得好;‘大王廟’只是窮鄉僻壤的所在,半點不起眼,邊陲大漠之中,盡有比這地方值得一提的勝處,可是‘大王廟’三個字卻會使得當地的人們聞而色變,噤若寒蟬,其原由,乃是‘大王廟’本身雖不足論,當地的一個‘黑圖騰教’卻大大的有名,‘黑圖騰教’的大教壇便設定在‘大王廟’靠外的一座小山崗上,一般人稱它是‘血殿’……。」

屠長牧不解的問:「血殿?」

白飄雲低沉的道:「是的,‘血殿’,‘黑圖騰教’相傳是源自喇嘛紅教的支脈,因為創教人的思想行為太過偏激,不容於喇嚇紅教的教規,乃另行開宗立派,創立教壇,以縷雕於一只巨大烏木圓柱上的周天下七十二尊正邪神魔之像,為崇拜之宗,相信天地萬物皆有司管之主,相信輪迴之說,更奇異的是對神魔的崇敬一視同仁,但凡遇上他們認為是各類事物司管之主,則不論正邪,無分鬼神,照樣頂膜祈禱,行禮如儀,且不戒殺生,注重睚疵之仇,他們以為人或其他生物的生死存亡,俱乃早經註定,該殺該死是命裡如此,起因只是到達結果的過程──易言之,要一個人死,是主司生死之神的意思,他們下手僅是做為神鬼的工具而已──」

燕鐵衣與屠長牧全神貫注的聆聽著,很奇妙的,他們都有著共同的連想──一種並不愉快的連想,他們覺得,陰負咎失蹤的事,可能會和這「黑圖騰教」有所牽連。

白飄雲又在繼續往下說:「他們非常注重報復,他們深信人的精神寄附於靈魂,而一個非自然死亡的人,其精神必然揹負著極大的痛苦而連累靈魂不得安息,解脫痛苦的方式只有以相同的手段還報於造成不幸結果的對方──若是人的因素便殲除此人,若是物的緣故則毀滅此物,他們認為如此才能令死者擺脫煎熬,直趨極樂,他們這樣做往往還有一個儀式,就是將報復的目標攜回死者的靈前或墓前,在祈告聲中才加以滅殺,這種儀式很恐怖,乃集祭禮、神儀、魔舞之大成,卻更為殘酷。」

客堂中沉默著,好半晌,燕鐵衣才不自然的笑了笑:「白老真是見多識廣,像這類稀奇古怪的事,我連聽也沒聽過,白老卻如數家珍,娓娓道來,卻是令我大廣見聞了!」

搖搖頭,白飄雲道:「‘黑圖騰教’這個邪道,還是不要見識的好,我只領教過一次,就永不想再和他們發生牽連,若不是你今天問起,我實在忌諱重提,燕老弟,那次之後,害得我不停的做了幾個月惡夢!」

屠長牧道:「白老怎會對這個教的內容知得這樣清楚?」

嘆了口氣,白飄雲道:「我一個老友的兒子,也不知怎的投入該教,三年前,我有事經過‘石空堡’,碰巧遇上了他,這孩子那時倒像著魔未深,對我仍然一派親切誠敬,或許為了眩耀他有我這麼一個徒具虛名的長輩,也可能要顯示他當時的場面,就堅邀我去‘大王廟’和他們教中的首要們見面,這一去,剛剛遇上了他們所謂的‘解靈大祭’簡直就是屠場般的屠殺現場,不同的是屠殺的物件並非畜牲,乃是活生生的兩個人,他們以一種極其可怕的手法殺死那兩個人,進行中再配以尖厲的樂器與悠長的祈告聲,加上受害者的慘號,我的天爺,真叫人一輩子忘不了!」

燕鐵衣沉沉的道:「未臨其境,亦可體會。」

白飄雲神色蕭索的道:「事後,他們教中,對我倒是相當客氣,款待有加,順便又同我灌輸了一些他們篤信的教義,我呢?可是如坐針氈,勉強敷衍了一陣即匆匆離開,我那老侄子送我出十里之外,臨別我只告訴了他一句話──‘早思脫身之計吧’!」

燕鐵衣又喝了口茶,目光凝聚於牆上的一點,其實他腦中在想著事,任什麼也沒有看。

這時,屠長牧又開了口:「白老,那‘老鬼河’可也有著相同的怪異之事?」

沉思了片刻,白飄雲道:「倒是未曾聞及,我說過,那只是一條百把里長的窄河而已。」

屠長牧道:「如果我們要找尋什麼,循河而下,大概也費時不多吧?」

白飄雲道:「不錯,一天功夫,儘可搜遍兩岸。」

忽然,燕鐵衣問:「那‘黑圖騰教’,白老,他們教中之人可皆身懷武功?」

白飄雲道:「不但個個勇武矯健,似且更多高手,至於功夫深淺,路數如何,因為沒有看到他們比劃,顯露,所以難下定言,然則他們教中所謂‘聖主’,‘四法師’,‘五接引’等首要人物,皆是精氣內蘊,目光如電,舉止之間沉穩雍容,看來俱非等閒之輩。」

燕鐵衣道:「白老,可知道這‘黑圖騰教’約有多少教徒?」

白飄雲道:「這就不太清楚了,但光在那‘血殿’內外出現的,約莫就有數百人上下;燕老弟,我認為這個邪教的人數絕對不會太多,一則它的知名度不高,二則人具良知者眾,甘於苟同他們那種怪誕教義的倒底只屬少數。」

微微點頭,燕鐵衣道:「白老所言極是,設若此等怪異殘酷的邪魔外道也能廣為流傳,豈非是人心大變,永無寧日了?」

目光憂慮的望著燕鐵衣,白飄雲道:「燕老弟,方才我已盡告所知,可對貴組合陰大執法失蹤之事有所補益?」

燕鐵衣拱手道:「承指迷津,白老料亦有所憂慮?」

屠長牧急道:「魁首若是肯定負咎失蹤之事與那‘黑圖騰教’有關,則關連何來?而佟雙青的出現又代表了何種義意?」

燕鐵衣從容的道:「目前我還不能把這些因由連貫起來,做一個和事實相符的解釋,但從業已發生的狀況析論,佟雙青必然已投入了那‘黑圖騰教’,或是至少與他們有了勾搭;陰負咎懲罰過佟雙青的父親,子報父仇,佟雙青有他自認為足夠的理由!」

屠長牧道:「但是,那僅僅為二十藤鞭與六個月監禁的小事啊。」

表情戚然而陰沉,燕鐵衣吁嘆著:「有些人為了幾錢銀子便鬧出命案,有些人不能忍受數句諷言即拔刀相向,長牧,這人間世盡有些不可思議的怪事,雖則你我認為事乃區區,說不定某一個人便視為奇恥大辱,與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感,由於立場及觀念的迥異,人與人之間的感受也就不大相同了!」

屠長牧咬咬牙,清瞿的面孔上湧起一片強行壓抑的憤怒之色:「這佟雙青──」

白飄雲似有所決,他毅然道:「燕老弟,我與狼妞便陪你們走上一遭,大忙幫不上,至少替你們領領路,打個接應還不成問題!」

不待燕鐵衣表示什麼,一直站在牆角聆聽各人談話的白媚已急忙穿門而出,興沖沖的丟下一句話:「我這就去收拾行囊!」

燕鐵衣考慮了一下,就在椅上欠身道:「白老,多謝鼎力相助,我也不須推託了!」

白飄雲笑道:「這才叫爽快,燕老弟,有我同狼妞陪了你們前往,定會給二位很多方便,再說我那故人之子尚容身於‘黑圖騰教’,若他良知未泯,不一定還能給我們做個內應,如若陰大執法確然陷身在‘黑圖騰教’之內,救他出來的勝算亦會較大些。」

燕鐵衣苦笑道:「但願陰負咎還活著,來得及等我們趕到。」

白飄雲在安慰著燕鐵衣,但他說的些什麼屠長牧卻聽不進去了,迷濛中,他似乎看見猙獰的赤龍在血霧中翻騰,看見烏亮的鷹翼在撲擊,金色斑紋的巨虎暴睜著炯黃的怪眼,在腥風狂飈中一條巨龍般的大蛇昂首旋進,光禿的頭顱,邪異的升沉於彩芒的交舞光流裡,他恍若更聽到陰負咎在淒厲的呼號,而呼號聲漸去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