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角嶺」依然是那樣雄偉崢嶸,蘊蒼含翠,「青龍社」的樓閣屋子,便也聳立在這一片靈秀渾昂的景色中,陪襯得多麼安詳,又多麼切合。
天空是澄淨湛藍的,白雲朵朵,更顯得穹弧的高遠與亮潔。
江湖上的風雲變幻不定,然則,終究也有平和寧靜的辰光,譬如這段時日。
太平的日子過久了,便有似一灣不波的池水,粼粼的漪光映漾,顯出一種靜諡中的滿足,卻總是不免有些沉悶與單調。
「青龍社」的上下,和平常一樣的生活著,各人有各人的差事,每天有每天的工作,就宛如拉磨的那頭老驢,若沒有外來的干擾,便永遠一成不變的順著這個生活圈子旋轉,平淡的日子過得有點膩味,卻多少總有點收穫。
燕鐵衣可算撈著了這段難得清閒的好日子,他整天不是獨自關在書齋去看書,就是與他的三位領主奕棋,飲酒,雖說有時候他也覺得有點枯燥無聊,但是他倒並不真個希望有什麼事情來破壞目下這安詳恬靜的優遊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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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具屍體橫躺在這道邊崖石嶙旬的山谷中──不,只能說是一具半屍體,因為另外這個尚留得一口遊絲般的餘氣在,雖說也活不長了,但充其量只能說是半個死人。
他們全是同式的紫衣紫巾,也同樣在頸項間掛著一面彎月形的鐫鏤著暗花的銀牌,這樣的裝束,表示他們身屬「青龍社」,而且是「青龍社」中執掌刑律的人員。
他們的形狀實在很悽慘,一個在喉頸間裂開一條可怖的血口子,傷痕之深,幾乎割斷了這人的脖頸,另一個腹腔洞開,腸臟外溢,大量的血,噴濺在四周,染灑得那些灰白色的山石點點斑褐,而鮮血的顏色變成了褐黑色,可見他們遭遇到這要命的厄難,業已有點辰光了。
現在,山谷中並不寂靜,數以百計的「青龍社」弟兄正環布周圍,他們個個神色陰晦,表情悲憤,他們都在注視著他們的魁首燕鐵衣──燕鐵衣正半跪在那尚未斷氣的手下頭側,幾乎把耳朵貼上了這人的嘴巴。
大家心情都這般的沉重,生離死別的悲傷加合著無盡的氣憤,那垂死者吸著乾裂的雙唇,血糊糊的腸臟在蠕動著,叫人看了鼻酸腸牽!
燕鐵衣不只是傾聽,也時時俯在這人耳邊詢問些什麼──時間並不長久,他終於輕輕伸手,撫合了那雙凸瞪不閉的眼睛。
「青龍社」的第二號人物──大領主「魔手」屠長牧這時走上一步,低沉的問:「死了?」
燕鐵衣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僵立著凝望山谷的另一端,岩石嵯峨疊布中,那一端沉藹迷濛,暮色幻映著一片無情的晦澀。
輕嘆一聲,屠長牧謹慎的道:「魁首,是不是先回去再做計議?」
燕鐵衣嘆了口氣:「回去也待不上片刻,好日子已經過完了,什麼樣的好辰光都不會永無終止。」
屠長牧苦笑著道:「但總不該又是從血腥開始吧!」
唇角微微抽動著幾下,燕鐵衣探了探手,獨自往前走去──現在只有他一個明白,這一次意外,不但又將是從血腥開始,更可能是一場連著一場的血腥,就如同往昔某幾次的災禍,連睡夢中都能叫那慘厲的呼號給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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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燈的光輝原本是燦亮又明麗的,只是這時候卻沒來由的顯得暗暈,晃漾的光芒映照圍著圓桌而坐的幾張人臉,人臉也變得如此的陰沉了。
噓了口氣,燕鐵衣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在得報之後立時趕往現場,只一打眼,我就明白下手的人必是極厲害的角色,刑堂的章正庭和徐飛都不是弱者,可是從當時的情況看,俱皆一擊致命,沒有什麼太激烈的搏鬥模樣。」
「青龍社」的二領主「金鈴主」應青戈憂心忡忡的道:「魁首,還有大執法陰負咎的下落,這才是最重要的,章正庭和徐飛叫人家擺平了,莫不成陰負咎也照樣著了道?就算陰負咎亦栽了斤斗,但人呢?他們把人弄到那裡去啦?」
三領主「九牛戟」莊空離比較沉得住氣,他低緩的道:「刑堂司事徐飛臨終之前,想必有些線索提供給了魁首,只不知徐飛所說的夠不夠完整,能否指引我們找到兇手並查獲陰負咎的下落?」
燕鐵衣雙目微合,神色極其蕭煞:「徐飛告訴了我許多極有價值的線索,卻也使我頗為迷惑與困擾,從他斷斷續續的陳述裡,我已可大概串連成一個事實的經過,問題在於其中有些語句,未免玄異得有點離譜,叫人難以確信或是定斷。」
屠長牧介面道:「請魁首明示,我們大家研議一下!」
燕鐵衣道:「有點近似神話裡的故事,更像是夢魘中的囈語──我懷疑徐飛在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是否尚有理智及思維力!」
三位「青龍社」領主的形色都不禁愕然,
他們彼此互望,又把目光集中在燕鐵衣的臉上,三個人都是那麼盼切的等候著燕鐵衣快說下去。
燕鐵衣輕輕的道:「血紅的龍在奔騰的赤霧中翻繞,烏黑的鷹翼凌空展撲,那金閃閃的虎頭便突兀的噬來,捲起沙石有如狂飈旋迴的是一條獰怖的怪蛇,光禿的頭顱在急速的掠動,驟風勁氣呼嘯湧激,各色的光彩交織中有隱隱的長號,佟雙青的面孔忽然變得一片青藍,有鮮豔如血的硃砂摻合在那片青藍裡,擴散映幻得宛如厲鬼,大執法在怒吼,在咆哮,大執法也捲入那片迷漫的光彩裡,天全黑了,遠近望出去都是一片黑。」
一個字一個字從燕鐵衣的嘴唇中吐出,很輕微,卻很清晰,然而音調的大小並非與其內容有著正比的輕重,縱然這麼輕細得生恐驚嚇著什麼人似的語聲,卻也包含著這般可怖的邪惡意韻,有著至極的魔祟感覺……。
燈光微微搖曳,燈光映照下的那三張面龐,更顯得僵木灰暗了。
經過一陣如死的沉寂後,屠長牧長長吐出一口氣,大大搖頭道:「這是些什麼鬼話?完全不著邊際又脫離現實情況,我看徐飛在告訴魁首這些的當口,確然已經神智不清了……」
莊空離思量著道:「是透著怪誕,不過,一個重傷瀕危的人,各種感官及思考能力必有異常的變化或衰退,不能同尋常狀況相比擬,我在想,當時處於彌留情景下的徐飛,一定是將某些人物,景物,甚至聲響加以扭曲與幻化了,在他這般玄奧得近似囈語的描述中,亦可能有著部分的事實存在。」
屠長牧皺著兩條疏眉道:「但赤龍飛騰,金虎噬人,又是蛇帶狂飈,又是黑鷹展翅,這未免玄得離了譜,飛禽走獸還沾著各色彩光,另有些頭顱在掠動──我真不知道他是說的些什麼,更不明白他到底看到了些什麼?」
應青戈也悒鬱的道:「這件事不知又和那佟雙青扯上了那門子關係?我記得佟雙青明明是一張白淨的大臉,怎麼會變成了青藍?又在青藍中摻合著如血的硃砂?假若徐飛不是明明受害而死。我一定認為他是做了場惡夢或是腦筋出了問題。」
燕鐵衣平靜的道:「佟雙青是不是以前我們派在‘杭州’陶昂那裡的‘鐵手級’大頭領?」
應青戈道:「不錯,自從公孫荒木那檔子變故之後,原來的‘鐵手級’首席大頭領沙雙峰遭了難,便由這佟雙青擢升。」
燕鐵衣道:「我記得他是突兀脫離‘青龍社’的,據陶昂派來的專差說,佟某事先並無稟報,事後亦無音信,但他的衣物行囊卻與他一起不見了,顯然他是自己離開的!」
莊空離忽然嘆了口氣:「佟雙青幹得好好的,為什麼又不聲不響的脫離了組合,我想我猜得出來……」
應青戈頷首道:「可是為了他父親?」
莊空離道:「八九不離十,佟雙青的父親佟雲山是我們‘江陵’大首腦李明手下的司帳,總管整個‘江陵’堂口的銀錢帳項,因為討了個二房,那做小的又是出身風塵,豈懂得居家過日子之道?手頭又寬又爛,開銷奇大,佟雲山的薪俸不夠開支,就只有拿著堂口的錢往裡墊,後來被李明發覺,申斥了一頓之後調了他的差事,佟雲山虧空的九千兩銀子也由李明自己掏腰包賠了。」
敲了敲腦門,屠長牧若有所思的道:「不對,我記得佟雲山後來又被髮交到刑堂。」
莊空離沉沉的道:「麻煩就出在這裡,本來這件事湊合著過去也就算了,卻不知是什麼人多嘴多舌,把風聲傳到了陰負咎耳中,負咎的性子你們全明白,他當即大發雷霆,硬把佟雲山押了回來,堅持依律懲治,李明趕到求情,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我也去找負咎關說,他一樣碰了我一鼻子灰,到末了佟雲山被痛苔二十藤鞭又拘禁了六個月,到他刑滿的那天,佟雙青親來迎接,回‘杭州’打了個轉,就與他老父一起失蹤了!」
於是,大家都沉默下來。
過了好一陣,屠長牧才道:「按說負咎身掌刑律之責,風紀規法有須謹慎維護,不能過度鬆懈放縱,他照規矩行事,並不算錯,毛病在於失之嚴苛,且太過剛愎,人情上就未免差了。」
燕鐵衣道:「現在我們且不討論負咎的為人行事是否正確,當務之急是要找到他的下落,查明他的安危,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什麼人擄劫或傷害了他,「青龍社」上下都必須討還一個公道!」
三位領主同時點頭,目光又都集中在燕鐵衣的臉上。
微微沉吟了一下,燕鐵衣果斷的道:「由徐飛的陳述,我們可以大概知道這樣一個程式──最少有五個人,不論他們的形像和武器有什麼詭密之處,總不外具有這龍、蛇、虎、鷹的徵兆及青藍色的面孔,而且其中很可能有一個以上的人是光頭。他們用某一種我們尚不確知的方法將陰負咎及徐飛,章正庭誘引到距此二十里外的荒谷中,加以狙擊襲殺,而他們的主要目標是陰負咎,徐飛與章正庭只是不幸遭受牽累,由於陰負咎的失蹤,我判斷他不一定會遇害,如果對方的企圖僅乃是殺死陰負咎,我們在發現屍體的現場也就可能找到他了!」
應青弋不解的問:「依魁首看,他們是為了什麼原因如此對付陰負咎?」
燕鐵衣道:「仇恨!青戈,必有仇恨!」
莊空離沉重的道:「會是佟雙青?」
燕鐵衣肯定的道:「必定與他脫不了關係。」
應青弋遲疑的道:「可是,憑佟雙青那幾下子,如何能夠對付得了陰負咎?」
全無笑意的一笑,燕鐵衣道:「那佟雙青離開我們已經有七年了,青戈,七年是一段漫長的時間,尤其對一個懷有某種意圖的人來說,他盡有準備的餘暇,士別三日,猶待刮目相看,七年前後,人在各方面的進展自更不同,何況,他十分明顯的還邀約了一批幫手,而且個個都是功力絕高的幫手!」
莊空離的目光有些晦暗,他低聲道:「如果他為了七年前佟雲山那段公案,佟雙青就是大大的不該了,當年負咎固是過於嚴苛了點,卻也是按規而行,佟雲山身犯戒律,自該受罰,充其量也只是二十藤鞭加上六個月監禁,這並非什麼重責,佟雙青若竟以此為深仇大恨,因而伐傷同門生命,擄劫昔日長上,那就不可原諒了!」
燕鐵衣道:「你說得不錯,空離,但人的心性和觀念是各自不同的,你認為當可一笑置之的事,換了別人,說不定就以為是奇恥大辱,或許負咎堅持對佟雲山的按律行事,在佟雙青的感受上就乃勢不兩立了!」
屠長牧粗聲道:「這佟雙青若是以此小隙而生出這般惡毒手段相報,則斷不可恕!」
應青弋道:「業已是兩條人命了,還有一條生死末卜!」
搓著雙手,莊空離道:「魁首,我們應該馬上行動才是,遲恐生變!」
燕鐵衣道:「我已決定初更時分登道。」
屠長牧忙問:「那是誰跟去?往那裡去?」
燕鐵衣似是早已成竹在胸:「你們三位中,只能有一位偕行,剛出了漏子,我們不能把偌大的堂口擺著,總得有人在家裡坐鎮才行,我看,長牧和我去吧?」
屠長牧笑道:「這原是最適當的選擇。」
應青弋與莊空離都不再出聲,因為他們深知他們這位頭兒的個性,當他決定了,便不會再有改變,縱然他的語氣經常是帶著徵詢的意味。
站起身來,屠長牧道:「我這就去收拾收拾,魁首,你可思量好了先往那個方向去追?」
燕鐵衣道:「往西邊,有個名叫「老鬼河」,或者是另一個名叫「大王廟」的地方。」
在其他人的瞠目相顧中,燕鐵衣露出他那抹慣有的,金童似的純稚笑顏道:「別以為我會什麼未卜先知,奇門遁甲的法術,這是一個人告訴我的,這個人你們也都認識──徐飛!」
蹄聲宛如急速的擂鼓,往西去,雙人雙騎。
鞍上,屠長牧張開喉嚨叫著:「魁首,那‘老鬼河’到底在什麼地方?」
燕鐵衣側首高聲回應:「我也不知道,徐飛臨終時只是一再在我耳邊不住的叮嚀──往西走,老鬼河,大王廟。」
屠長牧順著風道:「老天爺,天下這般大法,河川多,廟宇更多,這該怎麼個找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