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鐵衣輕喟道:「其實,人做什麼並不能表示這個人的忠奸善惡,主要還在於內在與本質的是否淳厚,老全,譬如你們買賣同行中,盡有些卑鄙齷齪,貪婪歹毒之輩,猶要比強盜狠上十分呢!」
連連點頭,全保信服的道:「一點不錯,我就知道有好些這樣的同行,自私自利,不憑良心,做生意哄抬價錢,偷斤克兩,恨不能壟斷獨吃,不讓人家過生活。」
燕鐵衣道:「這就是了,所以行行有正邪,道道分明暗……」
正這時,下人已進來請用膳,全保先要燕鐵衣與朱世雄稍坐,他自己急匆匆的趕了出去,不消說,這位熱情過度的富家翁,又要親往檢點菜式,擺佈酒饌,擴大並加強他的招待了。
朱世雄又揀了只雅梨,專心一意的吃著,咀嚼間,他忽然有所感觸的望向燕鐵衣,卻發覺燕鐵衣正閉目沉思,神情凝重,彷若在思量著一個擾人的問題。
確實,燕鐵衣果是在思考著一個擾人的問題——不是那四萬兩銀子,也不是行將衝突的帽兒帶兒,而是某樁為人知的隱在麻煩:紫帽兒、黃帶兒、白環兒、黑扇兒的那個師叔,那個和他們一直形影不離的師叔「大腳仙」江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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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旱河其實不止十里,到底有多長,誰也沒有去準確丈量過,只知道它從遠處那道傾斜又自怪石嵯峨的山谷中蜿蜓而來,抵至流沙莊,便只剩下一條灰白的沙溝,再找不著原有河床的蹤跡了。
旱河、顧名思義,河裡業已沒有水了,它如今乃是一道涸渠,兩側斷層參差疊砌,偶生著野草一叢,河底全是石塊沙礫,高低不平,沙坑遍佈,這條旱河,想是乾旱得有年歲了。
從那雜亂鬧囂得十分畸形的流沙莊出來,燕鐵衣和朱世雄已不禁額上冒汗,他們一人騎著一匹馬,沿著旱河邊往上。
中午的陽光燠熱火辣,秋老虎的威風尚未過去。
吸著乾燥得泛著石沙味的空氣,朱世雄抹著汗道:「大當家,這名不見經傳的勞什子流沙莊,地角偏僻,風沙漫天,全莊頭尾找不出幾棵人高的樹來,似此等兔子不拉屎的所在,怎的卻這麼個繁榮?客棧飯鋪,茶樓酒肆有他孃的十幾家,我還發現好多處賭檔,另外滿街可見那種妖嬈女人,四處逛蕩,遇人就扭著屁股-媚眼,八成都是些窯子貨;這流沙莊,端的邪門!」
手扶著鞍前的「判官頭」,燕鐵衣平淡的道:「這個地方原就是那些混世的黑道朋友們的安樂窩,銷金窟,由來已經十好幾年了……」
朱世推不解的道:「要想找樂子,湊熱鬧,盡有許多地方好去,這些人怎的就偏偏喜歡往流沙裡擠?大荒僻野中的一個小村子,有啥玩頭?」
燕鐵衣朝前路上眺望著,安閒的道:「就是因為流沙莊位處偏野,周圍幾十里路全是一片不毛之地的沙礫,離著最近的城鎮也在一天的牲口腳程之上,正規人家在這裡不能謀生,才逐漸演變為一干牛鬼蛇神的聚集之所;先是有幾個瞎七雜八的小角色在莊子裡合夥開了一家賭場,招徠不少三山五嶽的朋友,因為生意不惡,有那心腥活絡的,便相繼來到莊子裡起酒樓,起客棧,另帶嫖賭吃喝,由於這裡荒僻隱密,天高皇帝遠,正適合那般歹徒惡棍,奸邪兇惡之輩在此將息廝混,調劑休閒,長久以來,便一天比一天繁盛,形成個反常的熱鬧所在了。」
朱世雄笑道:「如此說來,在流沙莊出打轉的那幹人,都不是什麼正經玩意了?」
燕鐵衣道:「這大流沙莊內部淨是些見不得日頭的人,其中十有八九不是好東西,隨便抓一個出來,他身上都可能揹著幾樁案子,或犯過不少罪行,當然,在這裡也有正派人物,皆是有心而來,別具用意,表面上你卻難以分清,因為到達流沙莊,前腳賭錢,後腳嫖妓,這邊酗酒,那邊生事,必須同流合汙才不至引起疑竇,總之,人去了那裡,不邪也帶著三分邪了!」
嘿嘿一笑,朱世雄表情古怪的道:「呃!這地方應該叫姜宜那老小子來,他只須帶著繪有圖形的海捕告示,對照著人臉盡抓便是,包管擠破他的牢房,並把多少年積存下來的懸案全部結清!」
燕鐵衣道:「老實說,凡和姜宜有關連的物件,我們也會替他注意,否則,我們一貫不包攬閒事,姜宜向來識大體,如進退,不到他的力量實在不夠了,他是不會麻煩我們的——就在流沙莊,三年前我們曾幫著姜宜逮住了七名姦殺搶奪的雙料兇犯!」
「大當家對流沙莊的昔往知道這麼清楚,又有力量幫著老薑宜在這裡拿人,大當家按下的樁卡恐怕也有年歲了?」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不錯,混世闖道,耳目必須聰靈,方能行事便給,判敵先機,流沙莊地角荒僻,卻四方雜處,品流不齊,各行各道的角色全都攪得有,在這裡,往往能得到極珍貴與具時效的訊息,曾不止一次的使我們受益良多!」
在馬背上移動著坐姿,朱世雄低聲道:「大當家,剛才你進到街尾那棟破瓦房打了一轉,可已探悉紫帽兒那批人熊的窩身處?」
燕鐵衣點頭道:「差不遠了,今天大早,他們的一個手下才到流沙莊來馱了兩罈子老酒回去,約莫慶功宴還沒開完呢!」
朱世雄道:「可是眾帽兒的那名手下漏了口風?」
燕鐵衣道:「不用那小子漏口風,他們那批人總是在原來窯口的左近活動,很少遷移或隱藏;其實那有比十里旱河更適於容身的所在麼?他們大概從來沒有想到做了買賣會有人找上門去,縱然想到,也必定不信找上門去的人能再活著出來。」
哼了哼,朱世雄道:「孃的,竟有這大的牛皮可吹?別說他們幾塊料,我‘風鈴黑戟’朱世雄也不敢賣這個狂!幹無本生意和其它行當一樣,小心才撐得萬年船,連這個道理都不懂,乾脆回家抱著師孃大腿討奶吃,還出來現那門子眼?」
燕鐵衣輪流鬆開握韁的雙手,在袍衫上擦著汗漬,一邊笑道:「他們不是不懂,只是還沒有遇上個叫他們深切體認這個道理的角色。」
右手大姆指往自家胸口一點,朱世雄粗豪的道:「那麼,我姓朱的已經來了!」
燕鐵衣加快了坐騎的速度,道:「哈!哈!加緊一里,也好叫他們早些領受你的教訓呢?」
於是,烈日之下,二人雙騎快馬加鞭,朝著目的地疾奔,鐵蹄揚起老高的沙塵,遠遠望去,彷佛兩條灰龍貼著地面滾蕩。
在旱河頭的左方,遠遠已出現了一道半-形的沙堤,沙堤靠著片斜坡由下往上堆集,它的中間,便是七幢石砌的平房;周遭沒有一棵樹,更沒一塊陰涼之處,陽光直照著,光打眼看看這地方,也令人感到那股子頭皮發漲的燥熱。
身軀微微起伏中,燕鐵衣向前一指:「朱兄,沙窩子中間那幾幢石砌平房,你可看到了?」
手搭涼棚,朱世雄-著眼道:「就是那裡?」
燕鐵衣道:「不錯,就是那裡?」
朱世雄人在鞍上,匆匆抄扎,邊道:「老子來了,我操你個六舅,老子來大水沖倒龍王廟啦。」
「啦」字還在他舌尖上跳動,就在左側力的一堆沙集之後,「忽」的一條細長黑影懸空落下,怪蛇般纏向他的脖頸!同一時間,旱河邊沿也驀地冒出個人影,手執丈二長的青竹竿,怪不可言的暴戳燕鐵衣腰肋,出力之猛,動作之狠,顯見是要一下子便把燕鐵衣搗翻!怪叫著,朱世雄左臂猛揮,準確至極的撈穩了套來的長索,那邊,燕鐵衣全身離鞍橫縮,貼著青竹竿火般滑去,就像順著竹竿滑落地面,他的反應是如此快捷,當那偷襲者一竿戳出,他的身子已貼竿到來。
朱世雄吐氣開聲,聲若雷鳴,在他奮力-扯下,一個人體已散灑著漫天灰土,自沙堆後,凌空飛起,跟著長索的弧形摔出!
這時,燕鐵衣坐在馬背上,雙臂環胸,冷然直視——丈許外,一個粗橫大漢,早已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青竹竿直挺挺的插在這人身邊,活像立著一根旗杆。
「呸」的吐了一口唾沫,朱世雄破口大罵:「是那一路的龜孫王八蛋,不長眼的狗雜種,竟敢衝著你祖宗施暗算?有種的通通給老子滾出來,老子要不活剝了你們,就算你們‘湊’出來的!」
在-那的僵寂之後,高起的幾處沙堆背面鬼魅般轉出幾個人來,其中,一位面孔窄長黝黑,卻生著一口兩排尖細白牙的人物,一襲白衫,在此人的腰間扎著有半尺寬的深黃色板帶,另一個丰神俊朗,十分儒雅的朋友,手執一柄寸許寬,尺半長的烏亮摺扇——那柄摺扇,一看便知精鋼打造的霸道傢伙,不是尋常趕涼送風的用途。
其餘三名彪形大漢,個個手握利刃,迅速分散,佔據了適於出手攻擊的位置,三個人全是嗔眉怒目,殺氣騰騰一副隨時皆可衝撲拚命的架勢。
燕鐵衣神情冷寞,嘴唇緊閉,對於眼前的光景,視如不見,他好象根本不願和這些角兒接觸,甚至連搭腔都顯得這般厭煩。
朱世雄向燕鐵衣望了望,然後,他雙手叉腰,氣沖牛斗的吼叫:「你們是幹什麼吃的?抽冷子玩這等不要臉的把戲?也不怕丟淨你們祖師爺的顏面?好一群狗操人不愛的九等雜碎!」
腰扎黃帶的那位雙目陰森,開口更是一片寒氣:「我是‘黃帶兒’倪良。」
俊雅的一位悠然道:「‘黑扇兒’賀明仁就是我。」
朱世雄火辣辣的道:「管你們是誰,啃得了老子一根鳥毛去?怎麼著?當你家朱爺是叫人嚇唬著長大的!我操!」
「黃帶兒」倪良面無表情的道:「你們未經允准,擅闖禁地,是一個死罪,傷害了我們手下兄弟,也是一個死罪,又出汙言不遜,恣意謾罵,更是一個死罪,所以,你兩個便死定了!」
仰著狂笑,朱世雄大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八蛋,真正是叫鬼迷心竅了,奶奶個熊,就憑你們便能定下你家老子的罪啦?我說,我的兒,你們一邊風涼去吧!還早得很哩!」
倪良生硬的道:「你們很快就會得到因為你們的愚蠢及狂悖所招至的懲罰,而你們永遠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累犯的機會!」
「黑扇兒」賀明仁淡淡的道:「對於無端侵擾我們的人——不管是什麼人——我們都會施以教訓,像二位這樣,業已比侵擾的行為嚴重了許多,所以,我們只把二位埋葬此地,二位既然執意來到這裡,想必也喜歡這裡的風水吧?」
連連點頭,朱世雄暴烈的道:「喜歡喜歡,太喜歡了,但強賓不壓主,老手們要請列位拔個頭籌,先埋進這片好風水地裡,大大替你們的後代子孫留個發達——我是說如果你們這些狗孃養的還會有子孫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