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良與賀明仁並未惱火,更沒有什麼激憤的反應,他們互望了一眼,雙雙緩步向前,只這跨幾步的過程,兩個人的四隻眼睛裡,頓現凝形的殺氣。
偏腿下馬,朱世雄是一副「泰山石敢當」的架勢;他伸手摘下了掛在鞍側的那捲扁長黃布包裹,一抖而展,輕脆的一陣叮噹聲響,現露出一柄長有三尺,杆粗若兒臂,藍亮透烏光的單耳短戟來,戟柄角錐狀的握把處,更繫著一串銀閃閃的小鈴,數一數,剛好是六枚。
這把傢伙,是燕鐵衣新近託人替他打造的,那鑄鐵匠是位製造兵器的名手,雖說才耗了兩日夜功夫就加工完成這柄鈴戟,火候用料卻是不含糊,打磨淨亮,刃口鋒利,比起他以前那一件來並不遜色,也十分趁手。
等朱世雄的鈴戟一現,倪良同賀明仁兩個已不禁微生訝異之色,他們站住,又重新打量朱世雄,神態之間,都似有所領悟。
手上的沉重傢伙掂了掂,朱世雄氣吞河嶽,意氣飛揚,活似衝鋒陷陣,業已攀旗奪帥歸來的虎賁將軍一般,聲似洪鐘大呂,「來來來,我的兒,你老子已經好些辰光未曾鬆散鬆散筋骨了,眼下正好拿你們一對寶貝試試手,順便活絡活絡!」
「黃帶兒」倪艮吸了口氣,冷冷的道:「朱世雄,別在那裡耍寶現世了,你來這裡幹什麼?想找什麼人?大家都是一條路上的朋友,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再要裝瘋賣傻,就不夠光棍了!」
朱世雄雙眼一翻,沉下臉來道:「還虧你們也是同一條路上混的,作摩了這一陣子,才搞清楚我朱世雄是誰,你們真他娘倒混回頭了!」
「黑扇兒」賀明仁古怪的一笑,道:「不要倚老賣老,姓朱的,你有你的能耐,我們也有我們的本事,你撈你的,我們吃我們的,彼此河井不相犯,誰也壓不上誰的頭;今天你突然來到我們這一畝三分荒寒地,我們念在同道分上,姑不計較你的種種冒犯之處,且把來意表明瞭,你們便可走了!」
朱世雄重重一哼,道:「不要我這條老命來襯這片好風水地啦!」
倪良緊繃著一張黑長窄臉道:「別得了便宜賣乖,朱世雄,我們站在地主立場,讓你一步,卻不是怕了你,江湖情分做到,再要不識好歹,你就怪不得我們玩粗的了!」
朱世雄側首望向馬上的燕鐵衣,燕鐵衣點了點頭,他才拉開嗓門道:「很好,我便把來意明白抖露出來,我們兩個頂著大日頭,嗆著滿口鼻的灰沙,遠巴巴的跑來這裡,為的就是要找你們討個交情!」
倪良與賀明仁全不由一怔,一怔之後,他們已經感覺到不尋常,而且,他們也查覺燕鐵衣的分量和身價乃在朱世雄之上;他們發現,朱世雄每在開口或有所表示之前,都以眼色先行徵求燕鐵衣的同意,顯而易見,朱世雄雖已是響叮噹的人物,在目下的情形裡,真正拿主意的,卻乃騎在馬上未發一言的那位主兒!
抿抿唇,倪良木然道:「找我們討什麼交情?」
朱世雄粗聲道:「前幾天,在‘金家店’通往省城的道路上,你們哥幾個劫掠了一票糧款,數目是十二萬兩現銀,分成十車裝著,錢主是兩個人,一姓趙,一姓李,由‘勇泰鏢局’押的鏢,可有此事?」
倪良回答非常乾脆:「不錯,是我們乾的!」
朱世雄沉穩的道:「這票油水和我們有關連,站在武林一脈,江湖同道的立場,我們今天特為趕來向列位說明原委,還請列位賣個交情,賞幾個薄面,抬抬手,把這筆銀子賜還!」
面孔上的表情立時變得憤怒又獰厲了,倪良的一張黑臉透出褚赤,他急促的呼吸著,額頭上青筋浮起,兩隻眼裡光芒如火:「朱世雄,這是你該說的話,該辦未辦的事麼?光棍不擋財路,更遑論同為一道?你憑著什麼要伸手包攬這件事?又憑什麼到我們口中挖食?如果道上朋友人人似你,還要不要咱們活下去?尚容不容我們討生活?那你簡直吃裡扒外,罔顧行規,我真不明白,這些年來,你的萬兒是如何闖下的!」
「黑扇兒」賀明仁也厲烈的道:「姓朱的,你少給我們來這套過門,什麼與你有關連?什麼和你有淵源?我看你純系見錢眼紅,妄圖混水摸魚,想在我們身上撈一票!姓朱的,你做得好夢!」
朱世雄勃然色變,粗狙的道:「老子出道捧這隻飯碗的辰光,你們兩個還窩在娘懷裡討奶吃,個龜孫居然尚用得著你們來告訴我這勞什子的傳規?老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挺著胸膛來索取這票銀貨,自就有老子的仗恃,老子良心擺在正中,頭頂著義理兩字,任你們給扣什麼帽子,老子一概不在乎!」
倪良的聲音冷得發澀,從齒縫中並出來:「朱世雄,我們倒要看你的仗恃,聽聽你是頂著那個義字,那條道理?」
朱世雄強硬的道:「行有行規,道有傳統,既便我們連無本生意的勾當,也照樣講究‘三縱不劫’,三縱者,縱孤寡、縱殘廢、縱伕役,三放者,放苦主、放盤底、放線信,四不劫,婦孺不劫,清貧不劫,方正不劫,親敵不劫,這其中你們就他娘堂堂犯了好幾條,十車白花花的銀子你們是一掃而光,那有一丁一點的盤底給人留下?傷了人家的人,搶了人家的財,更沒有擱個萬兒擺個道號出來,這不是分明想打胡塗仗,即使苦主央人出來說合,都沒個談斤兩的物件?再說姓趙姓李的兩位乃是老實本分,規規矩矩的買賣人,夠得上正當二字,他們更乃與我們沾有關係,這方正不劫,親敵不劫的條例,列位也是通通不論了;就憑這些,我們還能不來討個公道?列位要混下去,要活命,莫非我們哥兒就該他娘抹灰了臉去撞死!」
倪良和賀明仁二人臉上的神色十分難看,賀明仁先乾咳一聲,提高了嗓門道:「姓朱的,想不到你還真個好記性,能把這一行的傳規背得恁般滾瓜爛熟法,但人的嘴兩片皮,正反是非全靠舌頭攪合,我們如何能相信你與姓趙姓李的主兒有什麼淵源!你光是紅矛白矛空說不行,得拿點憑據出來!」
嘿嘿冷笑,朱世雄道:「我來了就是憑據,否則為什麼別人不來!設若你們不信,只要允下個期限把銀子送回去,當面點交苦主,也就知道真假了!」
倪良陰沉的道:「你這個德性,又是強吃八方的出身,朱世雄,你怎麼會有做買賣的朋友?」
朱世雄瞪著眼道:「這話可叫得荒他娘天下之大唐了,我幹我的老橫(強盜)他做他的生意,只要我不把歪腦筋動在他們身上,大家相處得好,又為什麼交不成朋友?我不但有做生意的朋友,還有在朝為官的朋友哩,就好比婊子上床是婊子,下了床,難道就沒有良家婦女的伴著走動走動!真正豈有此理!」
賀明仁介面道:「那麼,姓朱的,在你這套歪理之外,恐怕就是你自憑有所仗恃了?」
朱世雄大聲道:「不錯,老子是先禮後兵,把義理交待過去,列位若是仍難成全,那就對不起,只有手底下見真章了!」
眉梢子一挑,倪良微帶譏誚的道:「單是你?」
朱世雄大馬金刀的道:「單是我,就足夠叫你們不能安穩享受那十二萬兩銀子,何況除我之外,還有馬上的這位高人!」
倪良與賀明仁的四道目光,再次凝聚在燕鐵衣的身上,燕鐵衣仍舊毫無反應,就好象參禪般端坐鞍上,一派四大皆空,悠然出塵之狀。
猛一咬牙,倪良狠狠的道:「不要說你,朱世雄,就算你搬了大羅金仙,十殿閻王來,十二萬兩銀子也休想討回去一釐半錢,隨你有什麼仗恃,我們豁了命也全接著!」
賀明仁也咆哮道:「要錢不必做夢,要命倒有幾十條,姓朱的,只要你有這個本事,便好歹一起收下!」
朱世雄狂笑一聲,虯髯箕張,兩眼如鈴,他石破天驚的大吼:「你們是在嚇唬你那個爹?我操你們的老孃親,今天我早就打定了主意,銀子半文不能少,缺了一毫一釐,便必定用你們的狗頭來抵,你們既也有豁命之心,正和老子的想法不謀而合,行,大家卯起來看!」
斜走三步,倪良雙手一翻一抖,原本紮在他腰際的那條寬長黃帶立時怪蛇般扭動著,擰成了直拓拓的一條,又「呼」聲繞著搭下。
賀明仁更是乾脆俐落,他那把烏亮的鋼扇「刷」一聲展開,乖乖,十二隻扇骨立時短矛般彈現於扇頂,就連扇面的結構,居然也是由一條條極薄極韌的鋼片所串成,略一搖動,便發出那種金屬磨擦的鏗鏘聲,相當有著威脅力。
朱世雄喉頭響動著低沉的咆哮,鈴戟上指,八字步扎地,用這般一夫當關的架勢叱喝:「咱們省時省事,不必夾纏磨蹭,你兩個還是一齊上,彼此打發起來都要便當快捷得多!」
倪良表情木然,慢吞吞的道:「在這裡,在我們強取豪奪的圈子裡,原也就沒什麼規矩可言,無論你說不說出來,一旦開啟豁鬥,我們弟兄都是一體侍候!」
眼角一挑,他又冷硬的道:「不過,你也不用客氣,馬上你那位伴當,正好請下來一併湊合,好歹幫襯你幾分,免得你吃了虧,栽了跟頭又有說詞!」
忽然,朱世雄吃吃笑了起來,先是抑忍著從喉管中笑,終於揚臉朝天大笑起來;他笑得如此狂放,如此亢昂,卻在呵呵的笑聲裡流露出一種十分強烈的輕蔑又譏誚的意味,彷佛剛剛才聽到一段荒誕不經的滑稽故事一樣。
倪良憤怒的道:「朱世雄,什麼事值得你這麼好笑?」
忍住了笑,朱世雄抹著溢在眼角的淚水,仍然想笑:「我眼前,光天化日之下,就在我眼前,竟活活的站著一雙呆鳥,偏又淨放些叫人噴飯的狂屁,自家業已把腦袋伸進了虎嘴,卻還以為虎心舉手可摘,姓倪的,這等楞頭楞腦怎不讓我笑得前俯後仰,直不起腰來?」
倪良陰森的道:「你是指我們兄弟兩個?」
朱世雄眼珠子四轉,故作訝然之狀:「除了二位,莫不成你們還看到別人?」
賀明仁不屑的道:「姓朱的,你自喻就是那頭虎?」
搖搖頭,朱世雄笑——的道:「我不是,但我得十分誠懇的向二位做個忠告,當二位明明白所衝撞的人是什麼樣的主兒,就最好不要肆言無忌,徒放狂言,否則,犯克當然不說,叫我這瞭解底蘊的人聽在耳中,就免不了感到可笑之至;一笑你們不自量力,胡說八道,二笑你們神智不清,昏頭昏腦,三笑天下之大,為何偏生兩個這等瞎眼迷心的人,真是兩頭絲毫不會察顏觀色的土驢!」
緩緩轉過臉去,倪良注視著馬上的燕鐵衣,僵硬的問:「你,又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