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職的都老爺溫以敬在最前頭,那中年婦人緊摟著她的閨女跟在後面,幾個僕婦丫環也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朝外擠,四位形容驃悍的人物隨即出現,這四個人手上只拿著有限的一點東西,二三具烏檀木雕花小箱,一條皮製的搭連,以及一隻繡工精緻的錦鎖囊;他們拿著這幾樣東西十分輕鬆,決不似在拿著溫以敬十年宦囊所得的那般沉重。
溫以敬與他的家屬早已不成人樣,一個個披頭散髮,衣衫不整,溫以敬本人的一邊面頰更是浮腫紫紅——顯然還吃了苦頭,尤其令人悲憫的是那幾張人臉,幾張沮喪絕望,不復再有幸福憧憬的人臉!
為首的豹衣人看也不看這些苦主兒一眼,管自朝那四個人問:「怎麼樣?到手了沒有?」
四個人全把手上的玩意照了照,其中一個滿臉麻點的仁兄吃吃而笑,並叉開五指:「這狗官的家當比我們估量的要多,大約共值這個數!」
豹衣人微微點頭,覺得滿意的道:「孃的,這就叫龍歸大海,飛鳥入林,姓溫的狗官取之於民,我們便讓他還之於民,誰是民?我們就是,活該我們鴻運當頭,人不發橫財,朝那裡富得了?兄弟們,大家湊合湊合!」
前面一段話,倒還說得有那麼點板眼,但一到後頭,就全不是那回事了,燕鐵衣不由暗暗搖頭,同時開始認真考慮他該不該插手管這檔子麻煩?那中年婦人——溫以敬的元配,一把放開摟著的閨女,「撲通」一聲跪到在豹衣人跟前,涕淚泗流,泣不成聲:「英雄好漢……你就給我們這一大家口人留下點底子吧……我們不是貪官汙吏,我家老爺一輩子也沒佔過肥缺……你們想想,御史乃是出了名的窮京官,養家活口全靠那幾文微薄俸祿,不曾舉債渡日已經大不容易,一星一點積攢下來幾個錢,可都是血汗堆積啊……英雄好漢,你們就忍心劫掠一空,眼看著我們全家陷於絕境,淪為餓鬼?」
冷冷一笑,豹衣人揚著眉道:「你這婆娘倒是生就一副伶牙俐嘴,能說善道,奈何你家大爺卻不吃這一套,一個窮御史每月所得若干?既要養家活口,又要應酢往還,耍排場,充殼子,那個不窮得嗷嗷叫?偏你們過得舒坦,更挾著大筆餘財回家享福,這些錢要不是蒐括壓榨得來,莫非還是天上掉下來的?任你編得一篇好詞,七情上面,亦休想大爺發一點慈悲,再要纏賴不清,惹得爺們火起,連命一起納上!」
機伶伶的打了個寒顫,這位御史夫人嚇得面青唇白,混身不住哆嗦,怕是怕到了極處,約莫那點身家真被全搶空了,不得不橫起心來再求:「好漢哦……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個家,上上下下全是我在打理,平時居家過日子,我可是從一棵蔥,一碗米上積攢下來……幾十年了,存下這點錢,也就是為著有一天回老家買幾畝薄田,蓋一棟草房,湊合著養老送終……可憐我們老爺既無恆產,又無祖業,只在家鄉有間孤伶伶的破舊老屋,我們不能仗著那間破屋生活下去啊,英雄,求你們發發善心,行行好事多少還我們一點。」
豹衣人豁然大笑道:「真他奶奶的邪門了,我們是幹啥的?做無本生意居然也作興討價還價來了!我他娘吃這行飯吃了半輩子,倒是頭一遭遇上,你們看看,這婆娘渾不渾?」
那蛇目勾鼻的豹衣人陰冷的道:「她要是再黏纏下去,乾脆做掉算完!」
御史夫人又驚又怕,又氣又急,一想到往後的日子,忍不住嚎淘大哭:「你們不能這麼絕啊!……你們是在逼我們全家大小往死路上走……這全是我積下來的血汗錢,是我們活命的老本……天啊,靠後怎麼辦,日子怎麼過啊。」
為首的豹衣人大吼道:「閉上你那張臭嘴!孃的皮,老子們是強吃橫取的祖宗,玩的這一套就是打家劫舍,擇肥而噬,老子管你的錢是怎樣來的?管你準備派什麼用場?老子們只知道姓溫的狗官悶著一大票油水辭官歸裡,這票油水老子們要吃下來,這就是了,其它一概不論,你這老婆子,如果再跟我嚕哩八嗦,老子一腳踢死你這娼婦!」
蛇目勾鼻的那位也沉沉的道:「還叫我們發善心,有誰對我們發善心?幹強梁結黨的夥計們若懂得行好積德,早他娘餓死光了,他孃的早就沒有這一行存在了,這婆娘倒是天真!」
婦人匍匐倒地,哭聲悽慘:「行行好吧……各位英雄……我求你們啊。」
面色灰白,頰肉浮腫的溫都老爺再也憋不住了,他噎著嗓顫聲叫:「夫人……夫人……不必求他們……我溫以敬在朝為官清明,公正不阿……退……退隱於野,也是鐵骨嶙峋,不向惡勢力屈服……夫人你起來,讓他們搶,叫他們奪,總有一天,他們逃不過王法的制裁!」
哪大小姐——姿色不錯,只是稍嫌發了點福——也哭哭啼啼的奔過去,將她娘從地上攙起:「娘,娘啊……用不著再求他們,這都是些鐵打心肝,如豺似虎的強盜土匪,他們貪得無厭,永不滿足,再怎麼哀告也不能激發他們一丁點慈悲……娘,爹是有地位有身分的人,我們寧肯將來窮死苦死,卻犯不上折了爹的名節!」
猛一昂頭,官夫人滿面淚痕,唇顫手抖,形色悲憤,她衝著那兩桌上一干好似呆鳥般的漢子大叫:「還有你們,你們都是我家的護宅武師,是老爺多年的跟隨,老爺栽培你們,照應你們,給你們飯吃,供你們錢用,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今天老爺蒙難,我們全家大小眼看著就要陷入絕境,你們……你們竟貪生怕死,畏縮不前,個個都在那裡袖手旁觀,你們還像不像是些大男人?還有沒有一點忠義之心?窩囊廢啊,你們這些懦夫……就算養的是幾頭狗吧,逢到這時也會跑上來幫著主子咬兩口。」
哭喊叫罵著,溫夫人是聲嘶力端,涕淚加上口沫四濺,約莫是太過怨恨,啼號聲中突然兩眼上翻,一口氣有點轉不上來,她這裡身子癱軟,她那閨女不由悲怨交集,一邊大哭出聲,一邊摟著乃母拚命在胸口上搓揉,溫以敬也顧不得他的「官威」了,抖抖索索的搶前幾步,拉著女兒和老婆,禁不住淚下如雨,咽不成聲,一家三口,頓時哭做了一團!
為首的豹衣人狠狠朝地下吐了口唾沫,罵道:「真他娘晦氣,竟碰上這麼一個苦主兒,善財難捨不是?你看看,對丟這幾個銅鈿,一家人活脫像死了祖宗,有那等如喪考妣法!」
另一個大塊頭的豹衣人不耐煩的道:「我說老大,錢財到手,咱們還在這裡磨蹭個鳥?要看戲讓他們自己人看去,咱們早早開路,把時間用在找樂子上不好?」
做頭兒的立刻一揮手,大聲道:「兄弟們,我們走?」
這時,坐在那邊的朱世雄正殷切的望著燕鐵衣,燕鐵衣明白他的眼神中所流露的意思;輕輕點頭,燕鐵衣輕聲的道:「也好——但小心點。」
於是,朱世雄站起身來,不緊不慢的整理著衣衫,一邊火刺刺的發了話:「各位朋友,暫請留步。」
一干英雄好漢正往外走,聞聲之下又紛紛站住,為首的豹衣人回頭一看,忍不住嚇嚇怪笑起來:「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位老兄——怎麼著,有啥指教?」
朱世雄推開板凳,笑呵呵的道:「列位發了橫財,就這麼拉腿一走,未免太不光棍吧?」
豹衣人雙眼一瞪,氣勢兇猛的道:「什麼意思?」
朱世雄非常輕鬆自然的道:「道上規矩,見者有分,你們總不能獨吃獨吞,列位也該多少賞幾文給在下腥腥手才是道理。」
細細打量著朱世雄,豹衣人火辣的道:「想黑吃黑,-?」
拱拱手,朱世雄道:「不敢,而且這多難聽?有財大家發,列位油滿脂肥,撈個飽漲,在下我卻窮得四大皆空,好比列位吃撐外溢了,在下竟餓得前心貼後牆,這似乎不大合宜;再說憑江湖情誼,我要求分上幾個,也不算過分呀!」
那大塊頭的豹衣人搶上一步,滿臉煞氣:「放你孃的狗臭屁!你算什麼東西?居然膽上生毛,搶食搶到我們‘五豹子’嘴裡來了?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我們‘五豹子’是何等角色?你他娘想朝我們兄弟頭上跨,簡直壽星公吊頸——嫌命長了!」
體格結棍的豹衣人重重一哼,暴烈的道:「管他是那棵蔥,擺平了再說!」
為首的豹衣人注視著朱世雄,慢慢的道:「看樣子,老兄你也是江湖同源,非但是江湖同源,恐怕和我們這一道還相當接近吧?」
朱世雄眉開眼笑:「一點也不錯,我們正是同行!」
對方慎重的道:「報個萬兒聽聽如何?」
朱世雄大方的道:「我姓朱,叫朱世雄,道上朋友給我起了匪號:‘風鈴黑戟’,小角零料,不登大雅之堂,倒有辱列位清聽了。」
名號一報,「五豹子」與他們一干夥計俱不由臉上變色,面面相覷,全透著那等驚愕意外又懊惱悔恨的表情——他們當然知道朱世雄是個什麼人物,而且更清楚朱世雄的道行在他們之上,幹無本生意的圈子裡,獨腳挑單的主兒本是真正的好手,朱世雄便一向是單槍匹馬!嚥著口水,為首的豹衣人乾咳幾聲,露著極不自然的笑容道:「呃,原來尊駕竟是‘風鈴黑戟’朱世雄朱大哥,請恕我兄弟們眼拙,一時未能拜識,冒犯之處,還請尊駕多多包涵。」
朱世雄笑吟吟的道:「客氣客氣,我也是老不中用,越混越回去啦,長江後浪推前浪哪,承的還是列位老弟臺們多抬舉,留條路走,賞口飯吃!」
打了個哈哈,那豹衣人搓著手道:「朱大哥太謙啦——呃,剛才朱大哥也不出聲打個招呼,就一直坐在那裡看我們兄弟獻醜,還差點開罪了大哥你哩。」
朱世雄笑道:「不關緊,不關緊,我是被列位的氣勢懾窒了哇。」
又幹笑幾聲,豹衣人小心的道:「朱大哥,呃,既然是自己人,你又是我們的先進,當然,呃,當然少不了孝敬大哥你一份,不過,朱大哥的意思是多少才算合適?」
朱世雄捻著鬍子,眼珠轉動:「你說吧,老弟臺,真是怪難為情的。」
豹衣人笑得十分牽強的道:「那裡那裡,應該應該,我看,還是請朱大哥你開個價吧。」
朱世雄道:「這,不大好意思吧?」
豹衣人忙道:「不用客氣,朱大哥,我們兄弟好歹使你滿意也就是了。」
朱世雄笑得見牙不見眼:「既然列位一番誠意,我也就厚著麵皮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