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惜豪義 慨承艱鉅

梟霸 柳殘陽 第2頁,共2頁

露著那一口參差不齊,卻還算白淨的大板牙,他又接著不自勝的道:「難怪姜老鬼一見到你就是那副低三下四的德性,更難怪你的口氣這麼大,我像個掉在水裡的人,如今不止是攀著一根浮木,簡直是抱住一座山啦,如此一來,我還沉得下去麼?大當家,一個人背時久了,總該有交運的辰光,遇上你,我就是運道來了,真個運道來了。」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等把問題全部解決之後,你再輕鬆自在不遲,朱兄,我們還是準備上路,先去湊合那四萬兩銀子吧!」

急忙站了起來,朱世雄不禁有些訕訕的道:「我是樂極忘形了,大當家,你可千萬包涵則個!」

燕鐵衣道:「沒關係,以你這種爽朗直率的性格,要憋著悶不吭聲,那才叫奇怪呢!」

稍稍抄扎了一下,朱世雄道:「大當家,我們先朝那裡去?」

燕鐵衣往南一指,道:「‘全家店’,離這裡大約百多里路,從容著走,明天一大早就到了,我那朋友的住處在‘全家店’外街,找著他以後,如萬一他手上的現銀不夠,總得給人家幾天時間調轉,拿到了錢,趕往‘金壇府’也要一段辰光,到了那裡再疏通打點一番,個把月的期限也就差不多快要到了。」

朱世雄深覺不安的道:「大當家為了我的這樁紕漏,真是費了不少心思,大當家待我恩深義重,我姓朱的領受著,就怕時間一長,耽誤了大當家堂口裡的要務。」

燕鐵衣道:「不要緊,個把月影響不了什麼,再說,我也會就便交待分支堂口或有關連的友人先帶口信回去,你的事可不能延誤,這不但是你的切身利害問題,也牽扯上我的信譽與尊嚴。」

朱世雄低聲道:「累及大當家,我實在……」

打斷了對方的話,燕鐵衣道:「才說你直爽脆落,你就婆婆媽媽起來了,朱兄,不必再客氣,我幫你是因為你值得幫,可並非衝著你掛在嘴皮子上的那幾句謝詞才招攬下這檔子事,你就別再叫我難受了!」

朱世雄趕緊道:「行,行,大當家,我不提就是,我這個人也真他孃的,舌頭和腦筋一樣,總是轉不過彎來!」

燕鐵衣道:「走吧,趕早一程,入黑之後還得找個地方打尖住店。」

兩人一齊騎上燕鐵衣的坐騎,轉朝南邊「全家店」得得而去,馬行並不急促,涉伐間透出十分的優閒安適,正如燕鐵衣所說,他們時間足夠,趕路不妨從容點,銀子,可不就擺在那兒?

***

秋老虎的天氣,白晝裡炎熱炙烤,汗透衣襟,一到了入黑,夜風吹襲,暑意全消,反倒有點冷瑟的味道,這才叫人覺得,季候業已入秋了。

眼前的村子叫做「大石鋪」,只有十來戶人家聚集著,卻也有一片雞鳴早看天式的簡陋客棧,半間客堂聊賣酒食,穿過門角,是四間客房,其中尚有兩間是專供鋪位的統艙,裝置談不上,橫豎湊合著叫你免受雨露風雪之苦的睡上一覺就是了。

交馬上槽之後,燕鐵衣與朱世雄先把那兩間單間客房訂下,這才坐到前面來,吩咐店家弄些酒食,且將就著祭飽五臟廟。

朱世雄的酒量甚大,四兩一壺的「燒刀子」一斤下肚,猶是面不改色,甚至連個酒呃也不打,由於酒味不夠純,燕鐵衣只喝了幾十杯,就開始用饅頭夾著白切羊肉進餐了,朱世雄抹去唇角酒漬,笑道:「大當家,怎麼不喝啦?」

燕鐵太挾幾顆鹽水花生送進嘴裡,搖頭道:「我酒癮不大,而且喝酒毛病也多,你別管我,儘管喝他個夠,只是莫要醉了。」

朱世雄一口又幹了杯,嘿嘿笑道:「你寬唸吧,大當家,我的酒量不敢誇稱千杯不醉,但喝上個三斤兩斤卻絕對沒事,這點酒,潤潤嘴喉罷了,算不上什麼……」

燕鐵衣微哂道:「在‘姑子集’,也就是被你那位朋友灌倒的時候,你喝了多少?」

古銅色的臉盤上立刻透視了一抹褚赤,朱世雄尷尬的道:「那次我只喝了半斤花雕,以我的酒量,花雕足可喝上七八斤也醉不了,半斤花雕就醉得我暈頭轉向,人事不省,實在叫我納罕,我猜定是那小子在酒裡撒下了迷藥一類的玩意。」

燕鐵衣頷首道:「可能那人暗中做了手腳,不過,喝酒雖是賞心樂事,總該有個節制才好,酒能亂性,也足以麻木一個人的警覺與意識,勿使過量才算有益身心,尤其是我們江湖人,乃頭舐血,危機時在,處處都不可鬆懈了防範,刻刻全得注意突兀的變化,我們想活得長久,可別讓酒這東西給坑了!」

悚然動容,朱世雄推開杯壺道:「大當家說得是,幾十年英雄豪傑,全以血肉性命換來,若只為了這幾杯馬尿便永陷於萬劫不復之境,平素裡拚著腦袋去爭強鬥勝,又是為了何來?」

燕鐵衣道:「朱兄,你能想透這一層,便會在舉杯大醉之前,多少有點惕悟了。」

把個饅頭也一分為二,朱世雄挾上了幾大片羊肉,大口咬嚼,邊食邊口不清的道:「大當家……我這就不喝啦,呃,這片野店的東西味道還不差。」

燕鐵衣道:「多吃點,試試那盤風雞,在這種小地方,能把風雞燻成這等火候,手藝也叫不惡了。」

大口吃著,朱世雄邊道:「大當家,你以前可曾來過這裡?」

燕鐵衣道:「曾路過幾次,但打尖留宿,還是第一遭,地方很簡陋,可是?」

朱世雄大笑道:「謀生綠林,求命江湖,似我們這類角色,天是幕,地是席,風吹霜凍,暴雨淋的生涯才叫摸慣了,能有個地方伸展身子睡上一場好覺,業已是享受不盡,簡陋?大當家,在我們來說,只要不是露天而宿,就是天大的奢侈啦。」

燕鐵衣和悅的道:「你是個頗能適應環境的人,朱兄,一個人若能適應環境,便有更多生存下去的韌力!」

忽然嘆了口氣,朱世雄道:「活在這一道上,大當家,不湊合點行麼?我這輩子也不想別的,但求能夠自由自在,做什麼無愧於心,也就足了。」

燕鐵衣默然點頭,他在想,朱世雄是個直腸直肚的人,對於生活與生存的定義原就下得十分簡單,只可惜仍是一種過高的祈求,人活著,能夠隨心所欲,自由自在,絲毫不受外來的牽扯及影響又是談何容易?

至於行為之間,無愧於心,更是難上加難,有多少人敢說他的一生之間,每一樁舉止都是合乎平準之義,公允之道的?

在這人世間,尤其江湖裡,要想維持一個起碼的原則,皆乃恁般艱辛啊……。

又吞下了一大塊滷牛肉,朱世雄就著衣角揩拭雙手上沾著的油漬,邊撫著肚皮道:「飽了飽了,可真是吃飽了……」

燕鐵衣尚不及回答,一陣隱隱的馬蹄聲已自店外的那條土路另頭傳了過來,蹄聲中,另還夾雜著轆轆的車輪轉動聲,顯見是有一撥車馬來近了。

朱世雄朝店門外望了望,詫異的道:「這個辰光,又在這等荒村野地,還會有人車經過?」

燕鐵衣不以為意的道:「‘大石鋪’是個小荒村子不錯,但要南往‘全家店’,北朝‘銅雀驛’,這裡卻是條快捷方式要道,日常往來的行旅不少,否則,你以為光憑村子裡的十來戶人家,就能養活這片店?而有的人出門在外,貪著多趕一程,到了這時候方才找地方落腳,卻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朱世雄笑道:「聽這車馬喧騰,似乎來的人不少,店老闆又有生意做了。」

他們在這廂說著,那矮胖禿頂的店掌櫃,可不業已提著一隻燈籠,大聲吆喝著兩個小夥計,三腳兩步地趕到門外早早侍候去啦。

燕鐵衣低聲道:「現在回房歇著麼?或是叫小二再砌壺茶來消夜?」

朱世雄道:「光景還早,大當家,現在上床只怕睡不著,泡壺茶喝吧,順便也看看來的是些什麼人,閒著無聊,瞅瞅熱鬧也是好的。」

笑了笑,燕鐵衣道:「趕晚落店的行腳,又有什麼熱鬧可瞧的?」

這時光,一行車馬已經吆吆喝喝的來到了客棧門外停下,呃,是三輛雙轡烏蓬車,另外騎馬的也有七八條漢子;店掌櫃與夥計們殷勤上前招呼,忙著往裡頭讓,騎馬的漢子們落了鞍卻先不進來,其中一個湊在掌櫃耳邊低聲咕唧,其餘的人則幫著車蓬車伕將拉近併攏,靠在客棧門牆前面,等車尾厚簾掀起車上的人往下了,才有兩條大漢搶先奔入,目光銳利的檢視四周。

自然,他們對坐在那裡的燕鐵衣和朱世雄特別注意,兩位仁兄的神色,不期然的流露著杞人憂天式的狐疑,二人匆匆互視一眼,一個竄進了門角之內,一個急急轉身出去,看情形,約莫是有所稟報去了。

過了片刻,一位臉膛朱赤,虎背熊腰的仁兄大踏步走了進來。

這一位,也就是剛才和店掌櫃咬耳朵的同一個人,在他後面,緊跟著掌櫃的以及先前入店查視的那個漢子,他們跨進門檻,便直楞楞的來到燕鐵衣和朱世雄的坐頭之前!

朱世雄本能的覺得對方來意不善,他雙眼一翻,臉色便沉了下來,燕鐵衣卻輕輕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不要魯莽。

站在桌前尺許之處,赤臉仁兄與他的伴當沒有開口,店掌櫃卻從後面冒將出來,衝著燕鐵衣打恭作揖,脅肩諂笑:「我說,這位爺,呃,小的有個不情之請,還千萬請你老包涵著,實在是不好啟齒的事,你老可別見怪。」

赤臉朋友重重一哼,十分不耐的道:「開店的,你趕快把話說明白,我們大老爺和夫人小姐還等著地方歇息,那來這麼多婆婆媽媽?真叫黏纏!」

店掌櫃忙道:「是,是,我這就說,這就說。」

燕鐵衣淡淡的道:「掌櫃的,可是外面來了貴客,要我們讓出單間上房來?」

躬腰拱背,店掌櫃惶恐不安的道:「你老明察,你老體諒,住店落宿,原是分個先來後到,沒有把前面住進房的客人攆出來給後來的客人住的道理,但……但這一撥貴客身分不同,乃是京裡告老還鄉的一位都老爺及其寶眷,小的……小的不能不來向你老打個商量。」

朱世雄冷笑一聲,尚不及發作,燕鐵衣已使了個眼色,微微笑道:「原來是位退隱歸鄉里的御史大人;都憲老爺們聞風言事,職司憲律,多是體恤民疾,揭奸發伏的清官,我們草野之士,讓出一間客房來以奉賢吏安頓家小,正乃表示一點虔誠敬意,真是何樂不為?掌櫃的,你放心,我們讓一間房子出來便是。」

店掌櫃還來不及再說什麼,赤臉朋友已惡狠狠的介面道:「誰說只要一間客房?這片破店一共兩間上房全叫你們佔了,我們大老爺及夫人小姐只住一間如何得夠?通通都要給我讓出來!」

忽的跳起,朱世雄怒火衝頭,哇哇大叫:「真他孃的主大奴也大,你是幹什麼吃的?居然橫到我們頭上來了?別說一個不在其位的御史,就算皇帝老子,也不能不講道理,怎麼著?你是看我們頭上頂著個‘孫’字不成!」

赤臉大漢瞪著朱世雄,哼哼冷笑:「好個山野村夫,不長眼的野猢孫,你敢情是吃了熊心豹膽啦?衝著我錢大教頭面前發威賣狠?要不給你點教訓,怕你永不會懂得怎麼說話才叫規矩!」

忽然大笑起來,朱世雄往外挪步,斜吊起一雙眼道:「想不到在這個荒野陋店,還碰上了向我叫陣的人物,來來來,錢大教頭,我這身筋骨早就該鬆散鬆散,你正好偏勞。」

捋起衣袖,赤臉大漢暴烈的道:「狂妄東西,看我收拾你!」

一個身材胖大,滿面油光,穿著一襲銀團壽字圖長夾袍的福相老者,突兀的踏進門來,同時高聲叱喝:「錢濤,還不給我住手!」

紅臉大漢聞聲之下,立時後退,形色轉得異常恭謹的垂下雙手:「老爺,是這廝太過不通情理。」

一揮手,老者極其威嚴的道:「不用說了,我這些年來告誡過你多少次?待人要謙和,對事要容讓,切莫仗著有一點官勢便肆意驕狂,尤其要善視百姓,德惠子民,這才能上報朝庭恩遇,不負庶黎仰望;我一再教訓你這些話,只一轉眼,你就全忘了?」

叫錢濤的仁兄連忙躬著身道:「不敢,老爺,錢濤不敢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