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了一聲,燕鐵衣閒閒的道:「原來你問的是這件事,不錯,傷了江奇的人,就是我。」
江萍又惱又恨的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燕大哥,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江奇雖有錯處,卻總是我的嫡親胞弟,好歹你也該看在我的面上曲予包涵,怎能把他傷成了那樣?而你這麼對不起我,竟還似個沒事人一般優哉遊哉……你,你根本就不尊重我!」
燕鐵衣銳利的道:「江姑娘,我們能不能平心靜氣的來談論這件事?不要激動,不要爭執,只是判定一下是非,評議一個公理?」
江萍已醒悟到自己的失態與失言,她有些不安的咬著嘴唇,面龐已浮現了紅暈,輕輕的,她點點頭。
還請江萍在小廳的圓椅上坐下,燕鐵衣卻站著,他古井不波的道:「有關令弟受傷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江萍微垂下視線,低聲道:「鎮上昨天夜裡就傳開了,下人們聽到風聲,回來告訴我,我急忙趕了出去,忙了半宵,才在一個郎中家裡找到正在療傷的三弟,一見面他就向我吼叫謾罵,說是你把他傷成了這樣。」
燕鐵衣道:「那只是一點很輕微的創傷。」
一聽這話,江萍不禁又有了氣:「很‘輕微’的創傷?利刃透穿了左腿根的部位,相對兩個血窟窿,肌翻肉綻,鮮血染赤了半截衣褲,只差他那條腿還沒斷掉,燕大哥,這種險些造成殘廢後果的傷勢,你竟視為輕微?」
燕鐵衣道:「是的,不算重。」
江萍怒形於色的道:「那麼,燕大哥,請你告訴我,在你看來,要把江奇怎麼樣割剮了才算適當?」
揹負雙手,燕鐵衣道:「江姑娘,以他所犯的罪行來說,刀切碎剮也不算過分!」
猛的站起,江萍氣得臉色鐵青:「什……麼?你,你竟這樣對我說話!」
燕鐵衣道:「因為我說得是有道理。」
江萍眼眶紅了,唇角抽搐著:「你……一點也不顧惜我,一點也不讓我。」
燕鐵衣搖搖頭,道:「可要聽我把話說完?」
窒噎一聲,江萍又重重坐下去。
慢慢的,燕鐵衣道:「昨天晚上,青河邊的堤林裡,發生了一樁令人髮指的慘事——也就是你所說的那場,‘亂子’。」
頓了頓,他又接下去道:「有兩個來自外地的兄妹,到‘青河鎮’的集場子上賣解獻藝——我想你也知道,這乃是江湖上最落拓的一種求生方式,但卻正當,哥哥名叫杜仲平,妹妹名叫杜仲如,是相依為命的同胞手足,就如同你和江奇的關係一樣……」
江萍注意聆聽著,卻仍未開口。
燕鐵衣又道:「兄妹二人,練的是外門功夫,實在說,粗淺得很,只是花巧多,式樣俏而已,管不上什麼用場,然則江湖賣藝的行當也不必真刀真槍地與人命,學的就是個好看罷了,只要熱鬧緊湊,不冷場就行,他們兩位,是在昨天上午才來到‘青河鎮’的……」
江萍忍不住問道:「來了以後呢?」
燕鐵衣不徐不緩的道:「昨天下午,兄妹二人已在集場上演過一場,收入尚稱不惡,黃昏時分,他們再度鳴鑼開場,正在人頭圍聚,將要表演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大幫橫眉豎眼的當地無賴,這幫無賴不但趕散了圍觀的群眾,更蠻不講理的動手搗砸賣藝兄妹的攤子道具,他們兄妹自然出面阻止,並詢問原因……。」
江萍急道:「真是欺人太甚——那些混蛋,是為了什麼要如此胡來?」
燕鐵衣道:「為了這兄妹兩個不曾拜碼頭,叩山門,乞求他們恩准賞這口飯吃!」
江萍怒衝衝的道:「簡直豈有此理,他們既不是官府,又不是公衙,鎮裡的集場亦非私產,人家賣藝營生,憑什麼要向這些幫無賴求拜?」
點點頭,燕鐵衣道:「說得正是,但這兄妹二人都尚不敢像你這樣頂撞他們,只是好言相求,陪笑求情,然而這幫子牛鬼蛇神卻硬是不肯甘休,非要拆他兄妹的攤子,攆他們離開不可,事情就這樣鬧僵了。」
江萍抱不平的道:「任是誰也忍不下這口氣,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呢,他們如此橫行霸道,當然人家受不了。」
燕鐵衣道:「於是,這幫子流痞便一擁而上,和賣藝的兄妹打了起來,前面我業已說過,一般跑江湖賣藝的大多沒什麼真本領,舞弄著好看則可,硬拆硬拚都不見得高明,對方人多勢眾,打久了,兄妹二人自然不是敵手,便雙雙落敗被擒。」
江萍著急的道:「後來呢?怎麼樣?」
燕鐵衣道:「後來,兄妹兩個被那些三等畜生押到河邊的堤林子裡,男的在飽受毒打之後,用兩條細韌鋼絲縛在雙腳姆指之上倒吊起來,女的則被大字形釘牢在地下,由那群無賴予以輪姦……」
倒吸了一口涼氣,江萍驚驚又震駭的失聲道:「天,竟真有這樣慘無人道的事?那些禽獸,他們就不怕報應!」
燕鐵衣微笑道:「在我趕達堤林之中的時候,恰是第四個人在強暴杜仲如,旁邊還圍繞著十餘名看戲的,要說沒有報應麼?我就是他們的報應了!」
江萍快意的道:「燕大哥,殺得好!」
表情有些古怪,燕鐵衣道:「真殺得好?」
用力點頭,江萍道:「當然!」
燕鐵衣穩沉的道:「這群畜牲不如的青皮無賴,自稱為‘鐵膽十英’之屬,其中,便有令弟江奇在內,而且,看情形,他還是處於發號施令的地位!」
僵木了半晌,江萍用手扶著額角,艱澀的道:「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內情。」
燕鐵衣道:「這是千真萬確的實際經過,江姑娘,我可以為我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起誓,也歡迎你向任何一個目睹此事的人查證!」
臉色是青白的,青白中含蘊著羞辱,包融著悲哀,江萍像是隻這一會就變得憔悴了,疲憊了,她痛苦的道:「我!我相信你所說的……燕大哥,江奇他……他太令我失望……」
燕鐵衣淡淡的道:「那二十餘頭畜生,我悉數斬殺於當場,只留下令弟一命,江姑娘,這算不算看在令兄及你的面上?算不算尊重你們?」
江萍愧疚不安得連聲音都噎住了:「對不起……燕大哥……請原諒我……我錯怪你了……」
燕鐵衣安閒的道:「我半生江湖以還,鬥殺豁命,求的是個義字,凡是一旦遇上逆倫敗德,喪天害理之輩,俱皆斬盡殺絕,毫不遲疑,江奇乃是少之又少的例外——犯下他這種罪行,而只受一劍之報,江姑娘,還能說是過重麼?」
江萍怯怯的道:「是……是不重。」
燕鐵衣直視江萍,道:「若不是為了令兄,不是為了你,江姑娘,令弟此時早已輪迴轉世了。」
垂下頭,江萍囁嚅著道:「燕大哥……請你恕宥我先前的失態……我……我收回那些冒犯你的話。」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我不怪你,江姑娘,問題在於你的弟弟,他是如此殘暴狠毒,邪惡寡情,而且已經定了型,紮了根,再難改易,將來,真不知該如何善後?」
江萍喃喃的道:「這……叫我怎麼說?」
燕鐵衣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悒鬱的道:「江姑娘,令弟惡根已深,只怕難以渡化,遲早,也是一個禍害,目前不加束縛,以後必將更為大患,為了不使令兄及你遭其牽累,還是儘快籌思因應之策,求個了斷。」
怵然一驚,江萍道:「你的意思是?」
燕鐵衣冷肅的道:「法子是有,怕是賢兄妹難下決斷!」
舐舐嘴唇,江萍苦澀的道:「說說看,燕大哥……」
略微躊躕,燕鐵衣苦笑道:「我在考慮,這樣做是不是太過越俎代庖?在身分及立場上,我原不該涉入府上的家務糾紛之中,況且又是出的這種伐人手足的主意……」
江萍真摯的道:「不,燕大哥,你的出發點是至善的,又是為了我們好,我明白,你尤其不願我受到傷害……」
燕鐵衣寬慰的道:「你能想到這一層,我就安心了。」
江萍輕輕的道:「燕大哥,你打算要我們用什麼方法來約束三弟?請你直說,大哥和我也可以斟酌辦理。」
燕鐵衣沉吟著道:「讓我再想想……」
咬咬下唇,江萍道:「看你,燕大哥,剛才你還怕我們難下決斷,現在倒是你,怎麼又忽然猶豫推搪起來了!」
燕鐵衣凝重的道:「我實不該出這樣的主意,但為了你們兄妹將來的日子能得和祥平靜,為了令弟得以安安分分的活下去,我又勢須甘冒不韙,表此心跡!」
江萍急道:「燕大哥,你就別猶疑了,快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