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鐵衣安詳又和悅的道:「用暴力來做為搏取女子青睞的手段,乃是最淺薄又愚昧的,各位,希望你們在付諸行動之前,要再三斟酌。」
雙目凸瞪著,小蠍子,胡謙厲聲吆喝:「斟酌奶奶的頭!你這端會吃軟飯,在奶奶跨襠底下扮英雄的臭小白臉,既承勾引我們易大哥的女人,就得有這個種豁出命來!」
易連順陰險又鄙夷的斜視著燕鐵衣,冷森的道:「小子,你含糊啦?不敢朝前靠啦?做護花使者有你這等方法的?我可真想不透,我們江家二小姐怎會挑上你這種窩囊廢?」
急忙伸手拉著燕鐵衣,江萍又羞又急的低聲叫:「燕大哥,這些人從來不可理喻,我們走!」
「蛇肥」牛寶亭大吼一聲:「走?從那裡走?」
燕鐵衣小聲道:「我不是早說過麼?‘君子越讓,小人越妄’,江姑娘,這是他們迫人太甚,可不是我硬要給他們虧吃!」
江萍急道:「你,燕大哥,你不值得和他們動手!」
聳聳肩,燕鐵衣閒閒的道:「他們侮辱你,又侮辱我,本來,因為他們的無知及幼稚,我也不屑與這等人一般見識,所以並不打算教訓他們,但我有容忍的雅量而這幾位爺無適可而止的修養,我要讓也無從讓起,看情形,值與不值,總得試上一下才行了。」
易連順怒道:「混帳小子,你在說誰無知,說誰幼稚?」
燕鐵衣道:「我說你,以及你身邊的幾位!」
「小蠍子」胡謙尖叫:「死到臨頭,你這邪龜孫尚敢大言不慚?胡少爺就要看你怎生滿嘴啃泥,五體投地!」
「蛇肥」牛寶亭滿頭的小發辮晃動,握拳吼喝:「好小輩,我業已是忍無可忍了!」
往亭口走近兩步,燕鐵衣笑容可掬的道:「你就先來吧,牛師傅,誰在攔著你啦?」
易連順暴吼一聲:「給我拿下!」
於是,牛寶亭胖大的身軀挾著強勁的風聲,便有若一座小肉山也似衝了上來,雙臂由上往下攫取,純是一副「老鷹捉雞」的架勢!
燕鐵衣-著眼瞅著對方的功架,就在那雙粗肥的手掌兜頭而落前的瞬息,他才以非常優雅的步伐斜走半步,這半步的容間,恰好避開了牛寶亭那攫撲的來勢。
好一位「蛇肥」反應竟也不慢,他一撲落空,桶似的腰身猛挫,雙肘暴回,撞向燕鐵衣胸腹。
微微點頭,燕鐵衣似在嘉許對方的應變動作,但這一次他卻分寸不移了,眼看牛寶亭的雙肘就要搗上他的胸腹,他右腳猛飛,表面上是一腳,實際卻是十七腳的連貫,牛寶亭的招術尚未攻上位置,整個龐大的身體便突然中了邪似的跌撞翻滾起來,八角亭裡的石桌石凳,頓時「嘩嘩啦啦」被他碰倒撞歪,人打這邊進來,卻由另一頭摔了出去!尖叱一聲,「小蠍子」胡謙搶步而上,兩掌翻抖,奮力劈斬燕鐵衣的背脊!
早已躲讓在亭角的江萍,睹狀之下不由急叫:「小蠍子你——」
留在江萍舌尖的話,竟尚未及吐完,燕鐵衣的右手已快若石火般貼脅倒攏,「拍」的一聲截開胡謙的雙掌,但見胡謙雙掌剛剛蕩揚而起,燕鐵衣的右手已正反六次摑了胡謙六記火辣辣的大耳光!
齒血與碎糜噴吐中,胡謙倒地滾爬,幾名黃衣大漢-喊著齊往上衝,粗臂毛腿掄舞踢騰,燕鐵衣卻連正眼也懶得瞄上一下——他身形平起三尺,雙腳交合彈飛,只有淡淡的影像閃晃於一-那,幾名黃衣大漢就同吃了「齊心丸」一樣,悶嚎著跌撞成了一堆!
易連順在一陣過度意外的驚愕下,猛的激起了他那股兇暴的野性,大吼如雷中,忙掀開外衫,「錚」的拔出一柄形式特異,卻極為霸道的寬口兩刃刀,雙目宛如噴火般咆哮:「大膽奴才,放肆狂夫,我這就活劈了你!」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你快點上,易大少,還來得及和你手下這些爪牙一同擠在地下熱活,熱活!」
往上一起,易連順狂吼:「我要你的狗命……」
另一條身影比易連順更快的攔向當中,同時冷硬又陰沉的叫了聲:「公子且慢!」
易連順勢子在收,口裡氣憤的嚷:「尤老二,你這是幹什麼?快給我站開,我今天非要宰了這龜孫王八蛋不可!」
被稱做「尤老二」的,赫然正是那凹目塌鼻,面色蠟黃的瘦小人物,他從出現到如今,這尚是第一次開口說話呢。
尤老二神色嚴峻的注視著八角亭中的燕鐵衣,話卻對著易連順在說:「公子,這一位可是真人不露相的高手,我們切莫衝動急進,再招閃失,尚請我尤某人先行摸摸他的底細再說!」
易連順對這尤老二是頗為倚重,聞言之下,雖然有著不豫之色,但好歹退後一步,悻悻的道:「也罷,等你摸清了他的來龍去脈,再給我擺平下來,這一遭,說什麼也不能輕饒了他!」
尤老二凝重的道:「我省得,公子!」
這時,鼻青眼腫的「蛇肥」牛寶亭,與面頰烏瘀,血跡滿襟的「小蠍子」胡謙,業已和那幾名黃衣漢子從地下爬了起來,他們跌跌撐撐的來到這邊,卻沒有一個再敢搶身前撲,全都畏畏縮縮的儘量朝外圈擠,方才那種不可一世的氣焰,皆已化做了滿腔窩囊。
燕鐵衣也看著尤老二,思索著道:「朋友,你該不是出身‘大涼山’‘黑髮白眉’宮老怪宮不禮門下的那位尤老二吧?‘黃面仙猿’尤老二?」
似是略覺意外的一怔,尤老二微微詫異的道:「江湖上知道我的人並不多,你卻是從何處聽來的?」
燕鐵衣道:「如此說來,你果然就是‘黃面仙猿’尤老二了?」
尤老二道:「不錯,我是尤老二,家師亦正是‘大涼山’的‘黑髮白眉’宮老。」
笑笑,燕鐵衣道:「尤老二,說起來你也是道上響噹噹的一號人物,令師更是西川武家的宗匠之尊,名震大江南北,你什麼營生不好做,真的替這姓易的紈衿子弟幹起保鑣護院的差事來了?這不是太也委屈了麼?」
尤老二面無表情的道:「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也有各人的際遇,這位朋友,我幹什麼差事,與你並無干係。」
燕鐵衣淡淡的道:「當然,我只是覺得不值得罷了。」
尤老二哼了哼,道:「值與不值,要由我來認定,朋友,這不是我們眼下所須爭論解決的問題徵結所在!」
點點頭,燕鐵衣道:「我想眼前的事,是非曲直乃是明擺顯眼的,尤老二,你容身江湖之中,至少也該明白一個‘理’字為輕重吧?」
尤老二冷冷的道:「情理情理,情字在前,理字在後,我勢須為我的東主維護顏面,爭一口氣!」
燕鐵衣道:「連是非黑白都可棄之不顧?」
易連順大叫道:「混帳東西,你竟敢挑撥我和尤老二之間的情感!」
擺擺手,尤老二道:「亮出你的萬兒來,朋友,今天沒有個交待,是散不了局的了!」
燕鐵衣平靜的道:「不必多此一舉,尤老二。」
深陷的雙瞳中閃射出一抹火花,尤老二語氣漸厲:「你認為我尤某人不值一顧?」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別這麼自暴自棄,我不是認為你不值一顧,而是以我的身分立場,以及和你在眼前所處的局勢來說,實不便輕易露底。」
尤老二冷硬的道:「怎麼說?」
燕鐵衣道:「很簡單,我若一旦報名亮萬,你就不好自處了,另外,為了這種事而和易連順這類的角色動手,傳出去我也無甚光彩。」
尤老二陰沉的道:「你或者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燕鐵衣態度十分悲切的道:「尤老二,你在道上是個介於黑白兩可之間的人物,平素也常行俠仗義,名聲不惡,提起‘黃面仙猿’來,知道的人都很高抬於你,為了你好,現在這場爭紛你就該設法加以化解平息,莫再使它擴大,否則,一旦把你自己捲入其中,只怕你多年英名,便要因此白璧玷汙。」
眼下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尤老二緩緩的道:「你是說,我敵不過你?」
燕鐵衣坦率的道:「是的,你必然敵不過我。」
後面,易連順又在吼喝:「大言不慚的臭小子,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以為尤老二又是什麼樣的角色?豈容你如此恫嚇?尤老二在走三江,過五湖,刀上玩命的辰光,只怕你還窩在孃胎裡未出世哩,居然放出這等狂言,真正可笑之至,尤老二啊,你還不收拾他,更待何時!」
燕鐵衣揶揄的笑了:「易大少,我不知你在武功上的修為,是否也有你興風作浪的本事來得高明?」
易連順怒叫:「我就讓你多說幾句風涼話,往後,怕你再也沒有機會開口了!」
揹負雙手,燕鐵衣不理易連順,又對著尤老二道:「朋友,真金不怕火煉,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我既敢擺明瞭這話,便有這個本領,所以,還請你多加作摩。」
尤老二咬咬牙,道:「任憑你怎麼說,我也要稱稱你的分量!」
燕鐵衣道:「這是極為不智的,尤老二。」
當然,尤老二在道上闖了這多年的世面,各式各樣的人物也見得多了,什麼角色是什麼德性?他大致上走不了眼,燕鐵衣的模樣,不論風範氣質,言談反應,舉手投足之間,俱是如此鎮定雍容,深沉不迫,在平淡中流露出隱隱的威儀及強悍來,無形中,便令人感受到那種懾窒的壓力——此般形質的人物,必然不是等閒之輩,尤老二又何嘗不清楚?武林裡鬥力鬥命,講求的是真才實學,充殼子擺架勢的主兒除非是活膩味了,否則,在搏生豁死的節骨眼上,誰還敢旱鴨子上架,硬著頭皮扮人王?
事實是這樣,但尤老二卻無從選擇,他是易連順畀為肱股,依為靠山的人物,平日在易家被尊做上賓,享的是「爺」字輩待遇,實際上,他也是易連順變相的頭號護衛,在這種情形之下,到了目前的關頭,再是心裡咕噥,暗中忐忑,也只好豁出去頂上一遭了!
易連順又在催促:「尤老二,露點顏色給這廝看,好叫他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也好,消消他的氣焰!」
燕鐵衣友善的道:「易連順還在找-鬥叫你栽,尤老二,你聽我的勸,不會錯,我們彼此之間無怨無仇,我對你純係一片好意。」
眼色一硬,尤老二酷然的道:「不必再講了,你出來,我姓尤的豁上這條命,也得領教領教你的高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