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合了那句俗詞兒吧?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這樁麻煩,他既然伸手攔下,就只有一路撐下去了,他唯一盼望的是,好歹能早一天解決問題,別拖延個沒盡沒完,在私心裡,他已打定主意,至多,他再留下個把月。
燕鐵衣答允暫時不走,江昂的慶幸感激之情難以言喻的,江萍也同乃兄有著相似的,甚至更為興奮歡欣的心緒,只是女兒家比較矜持,她不像她哥哥那樣毫無保留的把心中感受溢於言表,她僅是順著哥哥的意願幫同挽留燕鐵衣,但她的雙眸,她的神韻,卻比她哥哥的千百句話更要來得強烈而濃郁。
燕鐵衣當然體會得到,情誼加上道義,再添那一股柔柔的期盼,便把他縛緊了,又怎能如此絕決的拂袖而去?
於是,他留了下來。
很快的,十天過去了。
這十天裡,日子是恁般的平靜又祥和,沒有絲毫波瀾或驚兆,就似一池如鏡的春水,更綴著點兒淡淡的芬芳及幽幽的甘甜,有些像蜜摻合著辰光,盪漾的漣漪,則在人的心底。
江昂的創傷,在大夫仔細的調治下,頗有起色,痊癒之期,已是指日可待,江萍的神彩便越見開朗煥發,連帶著使燕鐵衣的心境也愉暢多了,他樂見江昂早日康復,樂見江萍的笑靨如花,自然,也樂見自己的歸期能以提早。
燕鐵衣剛從江昂居住的「竹雨樓」出來,午後的陽光偏曬著;相當燠熱,他正想回到「小西軒」歇一會,迎面已見到倚欄俏立,盈盈含笑的江萍。
江萍今天穿著一襲淡青滾灑著白色花邊的衣裙,滿頭秀髮往後梳理,用一根淡青色的絲帶札挽著,容顏光致,豔麗逼人,她以那雙澄澈晶瑩的雙眸注視燕鐵衣,眼波流動裡,蘊蓄著多好的柔媚,好多的溫馨。
站住腳步,燕鐵衣微笑道:「你今天特別的美,江姑娘。」
江萍嫣然一笑,抿抿唇:「平時我一定很醜了,燕大哥。」
燕鐵衣道:「那裡,時時刻刻,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來,你的姿容儀態都是無懈可擊的,只是現在,更有一種飄逸脫俗的氣質,宛似水中青蓮,點塵不染……」
江萍「噗嗤」一笑道:「你大概心情很好,燕大哥,所以今天看著我比較順眼;和你相處這些天,我可從沒聽你誇過我一句呢。」
燕鐵衣笑道:「心中讚美,未曾形諸言詞罷了。」
眨眨眼,江萍道:「我幾乎有點飄飄然了。」
二人相對笑了起來,燕鐵衣道:「你是來看令兄的吧?」
點點頭,江萍道:「上午出門去選了些繡花樣式,沒來看大哥;他今天感覺得怎麼樣?」
燕鐵衣道:「好多了,日日俱見起色,像這樣調理下去,令兄康復之期當在不遠,依我看,至多再有十天半月,就能夠活動如常了。」
江萍輕聲道:「有燕大哥在這裡,我大哥心寬神定,才是他身子漸次痊癒的最大原因……」
燕鐵衣道:「姑娘高抬我了,你該謝謝那位替令兄調治的郎中才是。」
江萍笑笑,道:「大哥現在精神還好吧?」
燕鐵衣道:「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睡下,如今該是睡得正酣之際。」
江萍朝門裡望了一眼,道:「那,我就不進去找他了,燕大哥,你要到那裡?」
燕鐵衣道:「正想回房小憩一下,有事麼?」
略一猶豫,江萍道:「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嗎?」
燕鐵衣遲疑著道:「如果我們兩人都不在,萬一發生什麼突然變故,只怕不及應援……」
江萍笑了:「別這麼緊張兮兮的,燕大哥,好多天來,又幾曾見過一點驚兆?我就不相信事情會有這樣巧法,偏在我們離開的片刻時間裡出岔子,況且,我們又不走遠,只在附近河邊上溜溜,即使萬一有了事,也能夠很快趕回來接應。」
話既這樣說了,燕鐵衣還有什麼可推託的?何況,他原本也不想有所推託,天下事,尚有什麼比和一個投緣的異性偕遊更令人愉快而曠怡的呢?
於是,他聳聳肩:「好吧,我們出去走走,但家裡得先招呼一聲。」
江萍顯得十分高興,她匆忙奔向「竹雨樓」側邊的一排小舍,隔著視窗朝裡面說了幾句話,又乳燕投林般輕盈的奔了回來,神情歡欣的道:「我已向江坤交待過了,叫他好生侍候大哥,照應門戶,並且轉告大哥,我們過一會就回來。」
燕鐵衣道:「我們只是到河邊散散步而已?」
微微一怔,江萍道:「是呀,莫非你還另有計較?」
燕鐵衣吃吃笑道:「不,我看你心情奮悅,逸興遄飛,還以為我們不止是去散步,更有什麼盛大慶典要去參加呢。」
橫了燕鐵衣一眼,江萍佯嗔道:「燕大哥,你看你嘛,就會調侃人家。」
燕鐵衣拱拱手,道:「不敢,逗趣罷了。」
一-腦後的秀髮,江萍雙瞳中含著笑意:「我們還在等誰?」
於是,兩人出門而來,由江萍在前引路,不往鎮上走,反向郊外行去,沒有多遠,即見悠悠河水,青碧如帶也似蜿蜒東流,鎮集臨河迤邐,倒是別有風味。
江萍領著燕鐵衣離開道路,沿著一條小徑攀向靠河的一座矮崗,矮崗上下,全生長著鬱綠簇密的雜樹蔓草,只有這條黃土小徑,彎曲著延伸向上,沒入崗頂那一片青翠掩映的林叢裡。
跟在江萍後面,燕鐵衣有些迷惘的道:「不是說沿著河邊走走麼?怎的卻攀山越嶺起來?」
江萍回眸一笑,細碎的香汗如珠盈額:「到了上面你就知道了。」
燕鐵衣隨手摺了一片樹葉咬在嘴裡,邊流覽著四周的景緻:「這座崗子上,莫非還有什麼不同尋常的風光?」
輕提著裙裾,露出腳下那一雙青緞鏤花的淨素繡鞋來,江萍用同色的絲絹拭印著唇邊的汗漬,盈盈笑道:「這要看你的觀點與興致如何了,燕大哥,風光雅俗,也在於個人胸懷中的包羅有無。」
笑笑,燕鐵衣道:「如此說來,得要先看你的反應才行,否則,落個不識情趣,大不如強做附庸風雅來得令人堪受。」
江萍微撫鬢角,道:「你倒是很謙。」
綠蔭蘊翠的小徑盡頭,便是崗頂,到了崗頂往下看,景緻豁然開朗,山崗的這一面,繁生著細密的點點紅白色的小花,由上而下,宛似鋪設成一片花園錦簇的繡氈,間中雜陳奇巖怪石,兩株枝蓋重疊的古松虯立如巨傘,松蓋之下,則築有一座八角小亭,亭內備有石桌石椅,潔淨明爽,碧水粼粼,波光晶瑩的青河,便在崗腳下靜靜流轉,遠山群峰,越似淡淡煙籠霧迷之中,輕風徐來,爽宜沁心,這的確是一個幽美恬靜的好地方。
側臉望著燕鐵衣,江萍注意著他的神情:「燕大哥,感受如何?」
燕鐵衣深深吸了口氣,頷首道:「風光宜人,景色絕佳。」
江萍滿意的一笑:「要真正領略青河的溫婉秀美,只有在這裡看它才是最為適當的;青河的流水柔和平靜,水色碧瑩,但未免稍嫌單調,如果在河邊岸沿,再襯托上一點什麼相關的景緻,就更可收到牡丹綠葉,相互映美之效了。」
燕鐵衣笑道:「姑娘胸中,竟是‘包羅’了不少詩情畫意,細緻深邃,更見境界不凡,倒令我這個江湖老粗自慚形穢啦。」
江萍柔柔的道:「燕大哥這是謙虛,天下之大,誰不知道‘梟霸’燕鐵衣胸羅萬有,勇冠三軍?是一位文武全才的奇人異士,也是一位恂恂儒雅的雄主?我和燕大哥比較,從那一方面來說,都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燕鐵衣打著哈哈道:「草莽陋夫,武林異端,實在是不值恭維,江姑娘這麼一誇讚,反叫我益覺汗顏了。」
江萍靜靜的道:「你會越來越有聲望,越來越有發展,燕大哥,在你處身的圈子裡,你將有著更輝煌及更遠大的前途。」
燕鐵衣安詳的道:「何以見得?」
江萍慢慢的道:「謙受益,滿招損,這是古訓,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顆仁厚寬恕,忠義正直的心,這樣的一個人,定會蒙天之佑,無往不利。」
燕鐵衣笑道:「我倒還不知道自己竟有你形容的這般完美法,江姑娘,老實說,我也並不奢求將來如何掌權奪勢,如何求名近利,只要弟兄們能夠安安穩穩的吃著這碗刀頭飯,我自己落個壽終正寢,別遭橫死,也就心滿意足了。」
江萍搖頭道:「燕大哥,志氣別這麼小,你原該是個極有抱負的人!」
微拂頭巾,燕鐵衣道:「但我也沒有逾分的野心;江姑娘,你雖曾習武學藝,卻並非江湖中人,因此只怕不太明瞭江湖中事,在我們這一行裡,我目前這點小小的局面,業已可說近極而滿了,僅這點小局面,便是灑了多少鮮血,賠上多少人命方才撐持起來的,黑道的基業,說是用白骨疊架而成,乃是不誇張的一句話,我若想更擴充套件,再延伸,則必須侵犯他人的地盤,搶奪同行的飯碗,如此,流血犧牲自所難免,這乃我不願為者,固然我愛惜自己手下的生命,可是別人的生命我也不忍輕易剝奪。」
頓了頓,他又道:「人生就是這麼回事,自己能活下去當然好,大家都能活下去豈不更好?名利之爭,看得淡薄些,則日子便會過得有趣多了。」
注視著燕鐵衣,江萍低徐的道:「我看得沒錯,燕大哥,你真是一個仁厚的人。」
燕鐵衣微笑道:「仁厚或者還談不上,只是有些時候多多少少也替別人想想,留一步轉圜的餘地罷了。」
摔-了一下腦後飛拂的黑髮,江萍道:「我們下去到亭子裡坐坐吧?」
燕鐵衣道:「當然,原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於是,兩人順著一條曲折的窄徑,行向座落在崗坡下半段,面臨悠悠青河的八角亭——越近亭前,便更覺風涼氣爽,景色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