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了,燕鐵衣已經多少明白了江奇為什麼會如此頑劣,如此兇邪,如此淫惡的原因,當然,本質與本性的偏異自不待言,而祖上的蔭庇,親人的寵縱又何嘗不是助長其惡行的端始?
江萍心疼又焦惶的按撫著乃弟,似是沒有聽到江奇對她的叫罵:「弟弟,你安靜點,別把事情鬧大……人家是我們的客人,你的態度不可以這樣惡劣。」
喘著氣,江奇憤恨的叫:「客人?什麼狗屁客人?這小子竟然到我的家門裡來扳我的臺,掃我的臉,還能算是客人?孃的,簡直如同盜匪……好,他叫我難看,我就讓他也好看不了。」
江萍歉疚的看了燕鐵衣一眼,又忙著阻止江奇:「你就少說幾句吧,你難道還看不出,人家對你已是手下留情了?」
用力掙脫開江萍的手,江奇兇惡的咆哮:「好呀,你竟幫著外人來壓制我啦?我江奇是條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水裡來,火裡去,皺皺眉頭就不算人生父母養的,我要這小子手下留什麼情?我是寧肯被他打死,也不甘輸這口鳥氣!」
江萍又氣又惱又無奈的道:「弟弟,你在措詞上稍微注意點行不行?滿口髒話,人家聽了去,不但看不起你,更會譏笑我們江家祖上欠缺教養;你闖的禍事已經不少,莫非還要把江家僅存的這點家聲也玷汙殆盡?」
嗔目切齒的瞪著燕鐵衣,江奇惡狠狠的嚷:「不用跟我說教,你和大哥也並沒有使江家的家聲發揚光大,如今更好了,竟不知從那裡弄了這麼一個毛頭小子來迫害我,你們的居心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想假借口實,拔除我這眼中釘,好叫大哥和你瓜分財產,吞掉我名下的一份,你們可真是做得狠毒啊。」
江萍立時又氣得粉臉泛青,聲音發抖:「江奇……你怎麼可以這樣無事生非,含血噴人?你是我們的嫡親手足,我們愛你護你,幾曾有過一絲半點這種卑鄙念頭?你……你純粹是在歪曲事實。」
冷冷一笑,江奇斜吊著眼珠子道:「得了吧,我的好二姐,我不承情,你和大哥早就看我不順心,我對你們二位也一樣討厭,這‘嫡親手足’不論也罷,我還是老話,把我該分的那筆家產分給我,我拍拍屁股走路,從此恩斷義絕,誰也不用沾誰,彼此落個乾淨!」
強忍住眼眶中滾動的淚水,江萍噎著聲道:「祖上留下來的產業,總不會少給你分毫,弟弟,大哥和我為的也是你好,怕你野性未收,揮霍成習,把到手的家財花費淨盡,這才暫時替你保管著,一旦你能改過向善,大哥就會交還給你。」
江奇兇蠻的道:「這算那門子的欺人之談?打五年以前你們就老拿這個理由來搪塞誆騙我,至今你們仍是這套陳腔濫調,在你們認為,什麼才叫‘改過向善’?你們總把我看得不成器,沒出息,你們自己又好在那裡?強在那裡?其實這全是你們心懷叵測,目的只想找機會整死我,吞沒我的一份,行,你們就試試看,看我江奇是不是這麼容易對付的?」
江萍淚水潸潸,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弟弟……你,你真是無可救藥……」
江奇大聲道:「一哭二鬧三上吊,你的眼淚比青河的水都不值,這種把戲我早膩味了,往後我們是走著瞧,看你和大哥的心思狠,還是我的手段毒!」
一邊,燕鐵衣靜靜的道:「江奇,強暴一位少女的事,似乎和你爭產的行為沒有什麼直接牽連,可是?」
瞪大了眼,江奇吼道:「你是什麼意思?」
燕鐵衣道:「我的意思是,當令姐為你眼前這種可恥行為提出指責的時候,她的動機乃是純正的,你不必在此時橫加牽扯,相顧左右而言他,至少,你對這位姑娘的妄行是絕對違反禮教及道德的,但你並不感到這是一樁錯誤,一項罪惡,-?」
江奇強橫的道:「不管你是什麼人,和我大哥二姐有什麼關係,江家三少的事,你沒有資格來聞問!」
燕鐵衣道:「看在令兄與令姐的份上,江奇,我不便繼續追究此事,否則,你方才的醜行,就要使你付出極大的代價了!」
江奇大叫起來:「我不怕你的恫嚇,你也別以為你挫辱我的事我會就此罷休,我一定要找回這場過節,給你一次令你終生難忘的教訓!」
笑笑,燕鐵衣道:「為了你自己好,江奇,你還是多斟酌吧!」
提著褲子,掩好衫襟,江奇恨聲道:「今晚三少爺便認倒霉,可是你們倒霉的辰光也不會遠了!」
燕鐵衣淡淡的道:「你可以請了,三少爺。」
在江奇離去之後,江萍用絲絹輕輕拭印著頰上的淚痕,幽幽的道:「三弟他……怕是完了……」
燕鐵衣嘆了口氣:「或者將來在他碰過大釘子之後,多少會懂得收-些。」
江萍悲哀的道:「他會嗎?」
燕鐵衣低沉的道:「問題是——人間世上有許多錯誤只有犯上一次的機會,正如人間世上很多過失無可彌補一樣,我們對他寬容,但不會人人對他寬容,江姑娘,這還是靠他自己的省悟,我們幫不上什麼忙。」
江萍靠近了點,歉然道:「燕大哥,你——不會再生他的氣吧?」
搖搖頭,燕鐵衣道:「我對江奇沒有什麼氣好生,江姑娘,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也經過各類各樣的事,像他這種典型與今晚類似的情形,我也曾遇上過,向來,我有我一慣的應對之道,我不發怒,不衝動,我只用我認為適當的手法來處置,要不,我所面對的這個複雜環境中所發生的一些變異,早把我氣瘋了。」
江萍驚悸的道:「燕大哥,江奇是我的弟弟。」
燕鐵衣道:「不錯,就因為他是你的弟弟,所以他才能做出如此行為又對我一再無禮之後仍然完整不缺的離去,江姑娘,你該明白,並非每一個犯了似他這種過失的人都有這樣優渥的待遇。」
有些忐忑,又有些感激,江萍道:「多謝你的寬大,燕大哥。」
燕鐵衣道:「沒有什麼,我素來是個重感情的人。」
心裡覺得暖暖的,江萍現在稍稍好過了些,她輕輕的道:「很對不起你,燕大哥,你才來的第一天晚上,就遇著這麼一件掃興的事……」
燕鐵衣微笑道:「我很看得開,江姑娘。」
江萍道:「可是……我好窘……」
燕鐵衣道:「別放在心上,這件事不能怪你。」
回頭望了望業已穿好衣裙,卻仍然顯得狼狽惶懼的嘉嘉,江萍愛憐又關切的問:「三少爺他……沒有傷害到你吧?」
這位餘悸猶存的小女人畏怯的道:「幸虧二小姐早來一步,否則……我真不敢往下想了。」
江萍道:「你得謝謝這位燕爺,要不是他聽到動靜,我還不知道呢。」
嘉嘉上前一步,深深萬福:「燕爺,婢子叩謝你老搭救之恩……」
燕鐵衣笑道:「罷了。」
江萍低聲道:「嘉嘉,以後離著三少爺遠點,出來的時候記得找人做伴,別再讓他得著機會。」
垂下頭,嘉嘉輕細的道:「是,二小姐。」
江萍又道:「還有,這件事不要向人提起,知道嗎?」
嘉嘉馴服的道:「我曉得……」
揹負著手,燕鐵衣道:「江姑娘,令弟一向住在府中何處?」
江萍伸手朝北邊一指:「他住在那邊的‘仰星閣’,可是平時很少回來,偶而回家住上一天半日,也都是呼朋引伴,酗酒狂歌,搞得烏煙瘴氣,四鄰不安。」
燕鐵衣道:「今晚上他倒很安靜,只是消遣的方式卻略有改變。」
臉兒一熱,江萍尷尬的道:「燕大哥,請你務必包涵。」
笑了,燕鐵衣道:「我已說過,我很看得開。」
頓了頓,他又意味深長的道:「不過,江姑娘,你與令兄還是多留意,江奇這些毛病如果不改,將來很可能碰上看不開的主兒,那就比較麻煩了!」
江萍憂慮的道:「我明白,燕大哥。」
仰望天色,燕鐵衣道:「該歇著了,江姑娘。」
江萍頷首道:「我送你去‘小西軒’。」
三個人慢慢的在後園中走著,彼此都沉默著,都在想不同的心事,腳步聲輕細而緩滯,夜色仍然美好,但已了無情趣可言。
這原來是一個友愛和諧的家,燕鐵衣在想,只因出了江奇這麼一個「嫡親手足」,恐怕這個家的問題就多了——他不願明說,但他相信江萍與江昂不會看不出來,設若江奇的惡行劣習不能加以約束或規導,則將來這個家的保全實在未敢樂觀,而顯然江家兄妹對乃弟的溺愛與縱容更使得這條禍根在無形中長大,延展,最後的結局,會是怎樣一個收場哩?
無聲的太息,燕鐵衣不願再深思下去,在這裡,他只是一個過客,犯不上插手入人家的家務事裡來,他離去之後,這裡發生的一切,將與他再無牽扯了。
現在,他只盼望好好的睡上一覺。
***
第二天,當燕鐵衣向江昂辭行的時候,他才發覺要想即時離開這個地方的打算,並不如預料中那樣順理成章。
江昂對他的挽留是真摯又懇切的,最後,已是近乎祈求。
對於江昂的挽留,最令燕鐵衣不能推拒的理由,是江昂希望燕鐵衣暫時留下來衛護他的家宅,以防曹非等人乘他創傷未愈之際前來尋仇,這是一個雖然有些逾份但卻在於情理的要求,燕鐵衣頗覺不便推託,江湖中事,他也甚為明瞭,江昂的顧慮,很有成為事實的可能,人命關天,燕鐵衣怎忍任由江家人去流血豁命而自己置身局外?尤其是,他對江昂與江萍兄妹二人的印像又是如此良好。
儘管自己歸心似箭,儘管堂口裡還有許多大小事情等著他回去料理,但眼前的形勢卻不容他一走了之,再三思量,他只有勉強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