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萍幽幽的道:「江奇,人家背後都叫他‘青河蛟’!」
燕鐵衣笑道:「蛟騰化龍,當非池中之物,少時荒唐,及長便大有作為!」
哼了哼,江萍道:「人家可不是似燕大哥你這樣的說法,蛟伏於河,掀濤起浪,氾濫村鎮,流害百姓,淹良田而墨祖盧,純屬一大害!」
燕鐵衣道:「大概還不至於這麼嚴重吧?」
深深太息,江萍道:「我已經多少替他掩飾些了,弟弟的行為,實在惡劣,有些事,我都說不出……」
燕鐵衣道:「令兄也管不住他?」
江萍悒鬱的道:「起初他對大哥還略有忌憚,久而久之,他竟敢頂撞大哥,最近越發氣焰囂張,和大哥爭吵了好多次,就差沒有大打出手……因為爹孃去世得早,弟弟又最年幼,大哥也不忍過分責難於他,能讓總是讓著,能容總是容著,弟弟卻不知好歹,以為家人也怕他,更是變本加厲,肆無顧慮,長此下去,早晚會出事情……」
燕鐵衣心想——大概也就是個富家出身的紈衿子弟之流罷了,生活糜爛點,荒唐點,行為免不了張狂跋龜些,倒還算不上什麼罪大惡極,江萍是女兒家,道德觀念與思想範疇自然保守些,感覺上就認為她弟弟已是才忤逆,難以救藥了,燕鐵衣帶著安慰的口吻道:「二姑娘,請寬懷,平時不妨多開導他,勸解他,甚至替他娶一房妻室試試看,男人一般都是如此,年輕時行事狂放,待到年長成家,就會收心多了。」
無聲的嘆了口氣,江萍沉重的道:「說是這樣說,燕大哥,我們也不是沒試過,苦口婆心,一再勸導,總是無濟於事,我看,弟弟一定會闖出大禍來,我們能原諒他,別人只怕沒有這麼寬宏大量。」
說到這裡,燕鐵衣覺得已無法再參與什麼意見了,他輕咳一聲,道:「夜深了,二姑娘,我們回去吧?」
江萍的情緒也宛似低落了許多,她點點頭,站起身來:「燕大哥怕也乏了;住處我已著人替燕大哥收拾出來,是傍鄰大哥‘竹雨樓’邊的‘小西軒’。」
燕鐵衣道:「多謝姑娘費心,我想今天晚上一定會睡得非常暢酣。」
江萍勾勾唇角,道:「我送你去。」
二人走出花棚,正待隨著原來的小徑往回走,在林蔭深幽的那一邊,卻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異響。
江萍宛似沒有聽到,她行出幾步,卻發覺燕鐵衣未曾跟來,她不禁詫異的回頭探視,迷惑的問:「燕大哥,你怎麼啦?」
以指比唇,燕鐵衣低「噓」了一聲,目光炯然的注視著那一簇深幽陰暗的林木;江萍狐疑的惦著腳步湊近,低細的道:「有什麼不對嗎?」
於是,又是一聲較為清晰的聲音響起——那是一種極難辨別的聲音,宛似衣衫的悉索,又如步履的輕響,也像是某一種推扯的聲息!
這一次,江萍也聽到了,她怔怔的問:「燕大哥,這是什麼聲音?」
燕鐵衣道:「我們靠近去看。」
兩個人輕悄的掩向聲息傳來的地方,而越是靠近,那聲音便越加清楚,終於,他們聽明白了——那是一種各項動作混合的音響,是扯裂衣衫的聲音,是掙扎的聲音,更是掩壓著的哀告與啜泣的聲音。
江萍到底是女孩子,一時尚未體會過來有些聲響中所蘊括的內涵,她微皺著一雙柳眉兒,迷惘的道:「好象有人在哭泣,或是推拒著什麼……」
當然,燕鐵衣明白在這樣的情景下這些聲響乃是代表著什麼意義,他的神色已經陰沉下來,猛然長身,人已一陣狂風也似卷向那叢幽暗的花木之後。
這叢濃密的花木後面,是一塊修剪得十分平整的草地,四周還堆砌著幾座小巧雅緻的假山岩石,因此,草坪中間便相當隱蔽,更適合進行某些見不得人的事。
燕鐵衣的突兀出現,帶著身形動作時的那股子勁風,草坪上原來壓擠成一堆的那兩團黑影在受驚之下,惶怵的立時分開——不,確實點,是上面那個人猛的跳了起來。
黑暗中,燕鐵衣仍能看清楚跳亂起來的那個人——瘦削的身材,容貌俊秀,只是臉色微微透青,而且眸子的光華閃爍不定,帶著幾分狡猾的意味,那人的年紀很輕,約莫二十一二歲左右。
地下的那個,是個女人,衣裙破碎,鬢亂釵橫,袒裸出身體上大部分的細白皮肉來,她正在驚恐又慌張的抓扯著碎裂的衣裙,竭力意圖掩遮身上暴露的肌膚;這也是個年齡不大的清麗少女,而且,淚痕滿面。
那年輕小夥子外衫-在一邊,中衣亦已敞開,甚至一條綢褲也脫了下來,只剩貼肉的底褲,他瞪著那雙邪眼裡,雖然充滿了驚怒與懊惱,卻也殘存著尚未褪盡的亢奮的色慾,淫光宛若一頭春情勃發下獸性未逞的豺狼!
於是,燕鐵衣立刻明白了這個是誰!
粗弱的吼吸著,那年輕人憤怒的吼叫起來:「他孃的,你是從那個鱉洞鑽出來的活王八?擅闖私宅,非奸即盜,你也不打聽打聽這是什麼地方?悶著個狗頭便瞎撞一氣?少爺若不剝下你這一張人皮,諒你猶不知道自家正是碰上了棺材板!」
燕鐵衣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年輕人雙手叉腰凶神惡煞般咆哮:「大膽蟊賊,瞎眼鼠竊,今晚上你是死定了,你且看少爺我待怎生收拾你。」
一聲羞憤的,激動的,悲切的尖叫便在這時響自一側:「弟弟,你,你竟卑鄙齷齪到這種地步,你真是不要臉,下三濫,無恥無行,把我們江家祖上的顏面都丟淨了,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醜事?」
呆了呆,年輕人轉臉望過去——江萍已站在那少女的身邊,一張俏臉由於過分的震驚羞怒而現得鐵青,全身更在不可抑止的慄慄顫抖……
這年輕人——江奇,忽然吃吃笑了起來,油腔滑調的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二姐;我說二姐,你也犯不上生這份閒氣,食色性也,男人嘛,到了這個時候,便免不了有這種需要,嘉嘉這丫頭蠻逗人的,我喜歡她,這有什麼不對?」
江萍氣得連聲音都在發抖:「滿口胡言,一派歪理,你簡直沒有人性,你,你還是少爺主子的身分,怎麼可以用這種下流無恥的手段來汙辱一個丫環?何況嘉嘉猶是我身邊的人,你眼裡還有沒有一點規矩,一點道德?」
江奇吊兒郎當的笑道:「你身邊的人又怎麼樣?充其量只是個丫頭,三大少看上了她,是她的造化,給三少我玩一玩,樂一樂,也小不了她,說出去更是她的光彩。」
臉蛋兒因為無比的憤怒而扭曲了,江萍啞著聲道:「不要臉,你,你是一頭畜牲,毫無人性的畜牲!」
江奇形色倏沉,厲聲道:「二姐,你少給我來這一套,要不是因為你在名分上是我姐姐,像你這樣說話,我準他娘幾個大耳光打上去了,你還以為有什麼了不得?」
雙目中淚波隱隱,江萍顫不成聲:「怨爹孃死得早,也怨大哥和我沒把你自小管教好,不知道我們前生作了什麼孽,會有你這樣一個禍害弟弟……江家的家聲,江家的氣數就全要敗在你手裡……」
重重「呸」了一聲,江奇怒叱道:「閉住你那張嘴,大哥和你算是什麼東西?偽君子,假淑女,拆穿了男盜女娼,半文不值,你們少他娘倚老賣老來教訓我,一個把我弄毛了,找幾個人宰掉大哥,再把你賣到窯子裡去,看你們還成天嘮叨不?」
江萍連站都站不住了,她忽然軟軟跪了下來,全身痙攣,淚下如雨,地下的嘉嘉,驚駭之下,也顧不得自己赤身露體,慌忙扶擁住江萍,哭泣著喊:「二小姐,二小姐,你順口氣,順口氣啊。」
眼珠子一吊,江奇悻悻的道:「孃的,最好一口氣上不來,憋死去了,什麼雌貨,也敢橫來破壞少爺的好事!」
嘉嘉一面拚力用手搓揉江萍的胸口,一面嘶啞的哭罵著:「二小姐說得沒有錯,你是一頭毫無人性的畜牲……你是黑心黑肝,天良喪淨,你防著天打雷劈啊……」
怪叫一聲,江奇發狂似的飛撲上去,雙腳猛踢嘉嘉,嘴裡咆哮罵:「我踹死你這臭婊子。」
就在他的雙腳快要沾上嘉嘉胸前的一-那,斜刺裡,一股力道突然兜扯,將他整個身子撞翻,又一個-鬥拉跌。
幾乎跌嚥了氣的江奇,拚命張口呼吸著,好一陣子,他才全身骨架子都似散了般艱辛的掙扎爬起,滿眼金星迸濺裡,他直著嗓門嚎叫:「孃的個皮,是什麼人暗算三少爺?有種的站出來比劃,窩在暗處施手段算不得大丈夫,只配躲在孃兒襠下扮孫子。」
一記清脆暴辣的耳光,便在這時重重摑上了江奇面頰,打得他鬼叫一聲,身子打橫摔倒於地,他撫著臉,吐出一口血水,殺豬般吼號:「暗箭傷人的灰孫子,你他孃的是個男子漢就站出來啊……唉喲……我同你拚了!」
燕鐵衣面對著江奇,臉無表情,冷峭之極的道:「打你的就是我,這只是一點小小的教訓。」
暈天黑地裡,江奇總算看清了是燕鐵衣,他猛的撐持著站起,口-加合著血水亂噴說:「小毛賊,狗強盜,原來竟是你在暗處算計少爺?你你你你,他孃的死定了,少爺今天非活剝你王八蛋不可。」
甫始轉過一口氣來的江萍,見狀之下不由驚怒的泣喊:「弟弟,快住手——」
這一喊,越發增加了江奇的氣焰,他怒吼一聲,居然搖搖晃晃的,向著燕鐵衣撲過來。
燕鐵衣連看也不願看他一眼,身形斜出,反手擰著江奇的後領,振腕之下,這位「青河蛟」已有如一頭癩皮狗也似摔跌出四五步去。
江萍驚叫著,掙扎開嘉嘉的攙扶,慌忙奔向江奇身邊探視;江奇趴在那裡,全身癱瘓若一堆爛泥,一個勁的喘著粗氣,江萍用力搖晃著他,顫泣的叫:「弟弟,弟弟,你傷得重嗎?覺得怎麼樣?你說話啊。」
江奇搖動著腦袋,含混不清的咒罵:「滾……滾開……我還要同那……小蟊賊拚……」
(第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