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為堂金作馬;
財傾半國是老賈。
「德安府」。
在府城西郊,一片微見起伏的坡地上,好象也是一座小城建立在那裡,與」德安府」遙遙對峙。
那座小城,卻要比「德安府」這府城之地更要來得壯麗堂皇,氣勢上亦更見高華雄偉;它是由連綿的亭臺樓閣所結,由廣衡的庭園林木所貫串,紅牆綠瓦之間,翠柳搖曳,松柏生姿,這邊的平陽上是畫棟雕樑的巨廈,那邊的突挺處便是飛簷垂角的亭樓,迴廊曲折相連,幽徑穿插於砌柳堆花的綠蔭之中,荷葉飄浮的清塘之旁,青蔥的一片翠色,繽紛的花叢爭妍,而在這偌大的範圍裡,無論是屋子樓閣的建築,亭臺山石的佈設,俱見匠心。任何一個小擺設,一處小安排,都是那等的清麗雅緻,恰好到處,不只是庭園之勝,尤其配襯出這大門宅第的奢華喧嚇,不可一世之概!
這裡不是一座小城,它只是一個人的家宅而已,這個地方叫做「十全莊」,莊子的主人,便是天下有數的幾位豪富之一,北地最最有名的大財主,人稱「賈半國」的賈致祥。
賈致祥確是不折不扣的「富甲一方」、「財可敵國」,他自己到底擁有多少財富家產,恐怕連他本人也算不清;他有的是錢,卻也不在乎花錢,但過多的錢財養成了他有異常人的怪癖,他專橫、粗暴,氣量出奇的狹窄善妒,更有著驚人的好強心理,他的一個最高信念是天下沒有用錢辦不通的事!
高聳堅固的大青石牆端密佈著鐵勾刺網,傲然圍繞著這座氣象萬千的山莊,巨大如城的大門,是上等紅木製造的,釘著鋼釘,包著銅皮。門上四角的銅皮,全擦得浮亮如鏡,門兩側,是兩座黑獅子——不是石雕,亦非鐵鑄,竟是用兩塊巨大的「墨晶玉」連底座精工鏤刻而成,「墨晶玉」在玉類之屬中不算上品,卻也是玉的一種,一般人家用來作為飾物者頗不鮮見,「十全山莊」居然以這麼兩大塊「墨晶玉」來雕做守門的獅子,這一股豪華的財勢,不能不令人心中羨煞-
門楣頂上,斗大的四個金字「十全山莊」;這四個字的引人注目,不在於它的筆力蒼勁,也不在於它的磅-之概,只因為,它們全是純金打造成的。
沿著大門往前筆直伸展,是又平又寬的拼花紅磚大道,寬闊到足供快騎馳騁,這條兩旁植滿蕭蕭巨大松樹的大道長有裡許,方才通到驛路上去。
人往驛路上一站,只要朝這邊站過來,那平整寬闊的私人道路,那高聳的圍牆起伏迴繞於連雲樓閣之外,那對黑裡透亮的玉獅子,那閃閃泛著金光的四個大字,便能將人壓矮了半截,無形中便被那股子豪華壯麗的景像所懾窒住了。
現在,是正午。
初夏的正午,驕陽如火,紅豔豔,熱悶悶的炙烤著大地,可是驕陽似乎也諂媚於有財勢的人家,它的光芒在「十全山莊」這裡好象軟弱了許多,當陽光投灑下來,宛若也被山莊內外的一片青-翠色給沖淡了。
看上去,這裡仍是那麼寧靜,那麼安詳,那麼幽雅清涼得不帶一丁點暑氣,夏日在這裡,只像是一種時令上的點綴而已了。
有一匹馬便在這時冒著火毒的日頭馳向了這裡。
馬匹是純白色的,高大雄駿,混身不帶一根雜毛,白得油光水滑,白得潔淨,白得莊嚴又驃悍,馬上騎士,紫衣紫袍,一張童稚的面龐上卻浮漾著那等天真邪的微笑,有若一個方才出來見世面的大孩子笑容裡,包含了太多的憧憬、單純、幻想、與好奇。
是的,他是燕鐵衣。
北六省的綠林盟主,黑道上的頭號人物,梟中之霸,「青龍社」魁首-
「十全山莊」的私家大道筆直通向那形勢巍峨的大門,燕鐵衣也從從容容的策騎筆直奔近,他的坐騎奔速不快,蹄音得得,清脆又悠閒的敲擊在紅磚地面上,這位劍術中的宗師在神情之間,也好象正準備前去參加一個愉快的宴會一樣。
沒有好奇的張望,也沒有驚羨的盼顧,他總是這麼純真的微笑著,一直來到山莊的大門之前。
恢宏堅實的門樓子,視窗裡早就有山莊的莊丁注意到他的來臨,他才駐馬,一顆腦袋便自窄小的窗洞中伸了出來,粗聲啞氣的吆喝:「喂!你哪,幹啥的?」
門樓子有兩座,分築在大門左右,亦是用大青石砌就,體方頂圓,再配上一格格的小窗,就和堡壘差不多了,吆喝的這人是從左邊的門樓上視窗中在發問。
爾雅的笑笑,燕鐵衣仰起頭道:「你們這裡敢情是‘十全山莊’?」
那人一瞪眼,滿臉橫肉便扯緊了:「你生得有眼,可不是?」
燕鐵衣點頭道:「當然。」
重重一哼,那人大聲道:「也識字麼?」
燕鐵衣謙虛的道:「幼時亦曾略讀詩書。」
不屑的朝下一呶嘴,那位仁兄輕藐的道:「門楣頂上那四個大字,其大如鬥,金光閃閃,你睜大了眼瞧瞧吧!」
燕鐵衣移目注視,逐一念出了聲,失笑道:「敢情這真是到了‘十全山莊’啦,我先前沒有注意這幾個字,心裡只在盤算這些鑄字的黃金到底所值若干去了……」
莊丁氣勢凌人的道:「少在這裡窮磨蹭,大熱天下,我沒恁大精神和你泡;有事就說,沒事便請,此地可不是能隨便‘扯淡’之處!」
燕鐵衣忙道:「我當然有事,這位老哥,尚麻煩你代為通報一聲!」
那人不耐的道:「要找誰?你要見的人認不認得你?事先約好了沒有?」
真個「主大奴也大」,燕鐵衣聳聳肩,道:「說真的,老哥,如要見的人是我認得他,他未必認得我,這次拜謁,事先也不及預約蒙準,但我可是從大老遠專程前來見的!」
莊丁煩了,粗暴的道:「-哩-嗦一大套,你到底要找那一個?」
燕鐵衣道:「貴莊可有賈致祥這麼個人?」
那人似是怔了怔,待他回過意來,不由勃然大怒,哇哇叫道:「兀那乳臭小子,你當這是什麼所在?你又是什麼東西,真正武大郎當知縣——不知自己出身高低,就憑你這副熊樣,也配指名道姓要見我們太爺?呸,你要不快快滾開,還在這裡使賴賣乖,看我不下去打你個滿地找牙!」
燕鐵衣毫不動氣的道:「老哥,你只不過是個有錢人家的奴才,在富豪之家執傭役的司閥而已,別這麼趾高氣揚,更出口傷人,說穿了,狗仗人勢,也可憐得很!」
那莊丁幾乎氣為之結,他噎窒了兩聲,才大吼起來:「好,好小子,瞎了眼迷了心的潑皮癟三,你找碴居然找到‘十全山莊’來了?你是活膩味啦,你不要走,我這就下來收拾你-」
燕鐵衣一哂:「慢慢來,別摔了-鬥,我等著你就是了。」
於是,那顆腦袋急速縮了回去,在一陣隱約的叫嚷聲裡,兩扇沉厚木門上暗嵌的一扇小門已「嘩啦」一聲被推開,五六個腰粗膀闊,身著一式白亮真絲勁裝的大漢蜂擁而出,帶頭的一個,正是剛才與燕鐵衣展開謾罵的仁兄。
那人滿臉橫肉,膚色又黑,再被質地細密,光澤柔潤的白色絲巾一襯,便益發黑得可以同大門兩側雄踞著的「墨晶玉」獅子比美了;但見他挽袖握拳雙眼通紅,衝著燕鐵衣大吼叫:「小猴崽子,小王八蛋,少潑皮,我看你再往那裡逃!」
燕鐵衣微笑道:「你真要打架?」
那人口唾飛濺,嗔目厲吼:「打架?我要活剝了你這身人皮-」
他旁邊一個下巴颳得透青的漢子斜睨著燕鐵衣,嘿嘿冷笑:「這小子一定是窮瘋心了,妄想到咱們這裡來耍刁使賴,弄幾個錢回去混生活的,若不給他一頓教訓,還叫一干青皮二流子之屬以為咱們山莊好糊弄好吃哩!」
另外三四個人跟著怨聲叱喝,連連喊打,燕鐵衣搖搖頭,道:「我可不是來跟各位要小錢的,我只是想見你們的莊主人,各位可得看仔細了,憑我的模樣、氣派、穿章打扮,豈是青皮無賴之流可比?」
滿臉橫肉的一個重重吐了口唾-,態度惡劣:「真是挖煤老二打飛腳——嚇(黑)人一跳哪,小王八蛋,憑你這模樣又能是幹什麼的官家公子、豪門少爺?我呸,老子看你身上穿的衣裳,胯下騎的駿馬,說不準都是偷來騙來的,今番先擺平了你,再扭送你到衙門去坐上幾天!」
下頷青虛虛的那位叱道:「老張,少和他黏纏,狠狠揍一頓再說!」
這位「老張」大約也練過幾天拳腳功夫,只見他一個虎撲,左拳虛晃,右拳猛搗燕鐵衣的脅側!
笑得又甜又美,馬背上的燕鐵衣溫柔的凝視著對方,右腳猝彈又回——快得像根本就沒有動作,而那位「老張」才將自己一拳搗出,連邊尚未拈上人家,已不知怎的就一個大馬爬摔出了五步,一下子閉了氣!
其它四五個人在齊齊一楞之後,立時怒吼連聲,像四五條蠻牛也似朝著燕鐵衣衝了過來!
燕鐵衣的左腳便在馬頭上飛旋過半弧,半弧的過程上是瞬息,而瞬息中,四五條高大的身影已打著翻滾跌了一地!
馬匹不驚不動,靜靜的站著,似乎馬兒也覺得這個小場面太不夠刺激。
燕鐵衣歉然的望著滿地打滾的幾位仁兄,好似一個同情敗者的傍觀人一樣。
幾個人掙扎著爬了起來,滿臉驚駭憤怒之色的瞪著燕鐵衣,他們猜不透對方是誰,不知道對方的目的為何?甚至,連他們怎麼栽的-鬥都不明白!
笑笑,燕鐵衣道:「我只是用了我的一隻腳。每次只用一隻腳,各位。」
那位下巴颳得一片青白的大漢滿嘴鮮血,吐了好幾口才說得清話:「你……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麼?」
燕鐵衣道:「我是誰,實在不願意告訴你們,至於我來此的目的,我已說過了!拜謁貴莊的莊主人賈致祥。」
又吐了一口血唾,那人驚恐的道:「你——可是來向我們太爺尋仇的?」
燕鐵衣道:「不,這只是一次友好的訪問。」
不待這些人再回話,小門裡,一個冷硬的嗓音已傳了出來:「朋友,我怕沒有這麼簡單吧?」
四五位鼻塌嘴歪的仁兄聞聲之下,俱不由興奮的呼叫起來:「頭兒來了,頭兒趕到了……」
燕鐵衣閒閒的打量著自小門中出來的兩個人,前面的一位長了張馬臉,細眼窄鼻,表情冷漠,後頭的一位粗壯結實,模樣兒透著相當的精悍;燕鐵衣笑吃吃的朝著對方開口道:「二位想就是他們這幾個的‘頭兒’了?」
馬臉的一個冷冰冰的道:「我是‘十全山莊’大門的首席門衛,這是我的伴當。」
燕鐵衣道:「失敬失敬,敢問二位高姓大名?」
馬臉人漠然道:「‘三纏手’符瑞就是我,我的這位伴當人稱‘鐵戟’孟明。」
燕鐵衣道:「原來是符兄與孟兄,真個久仰了。」
符瑞注視著燕鐵衣,僵硬的道:「朋友想也是道上同源,何妨光棍點開啟天窗說亮話?」
燕鐵衣和悅的道:「我早已說過了,此來乃是專誠訪謁賈莊主,有事相懇,其外並無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