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並未乘隙逃走的鍾忻身前,燕鐵衣微微向鍾忻一笑,當然,鍾忻不是不想逃,而是他明白,燕鐵衣絕對不會客他逃走,在他沒有說出要說的話之前。
嘆了口氣,鍾忻沙啞的道:「這一趟,我們實在不該來……」
點點頭,燕鐵衣道:「你們各位早些體悟到這一點,不就天下太平了。弄成眼前這副慘情景,真是何苦來哉?」
鍾忻澀澀的道:「想不到!你的武功竟高強得這種程度,我一直以為……熊志甲已是頂尖兒的了!唉。」
笑笑,燕鐵衣道:「天外有天不是?」
當然,燕鐵衣不願說鍾忻是井底之蛙,是自我陶醉,這有點損。
頓了頓,他接著道:「有關先前我所提的交易,你願合作麼?」
鍾忻這一次十分爽快的道:「我說!」
這樣的反應,未出燕鐵衣預料之外,他判斷鍾忻會屈服的,因為,至少眼前令鍾忻難以開口的阻礙都已消除了。至於以後的發展如何,那是以後的事。
燕鐵衣和悅的道:「很好,但請說真話——鍾朋友,我對於偽言的辦識及追查是頗有心得的!」
鍾忻頹然道:「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可掩飾的?況且,我也知道誑不了你。」
燕鐵衣笑道:「很簡單的一個問題——那人是誰?」
本能的,鍾忻視線往左右一掃,壓低了嗓門:「柏慕仁……‘九心鬼王’柏慕仁……」
怔了怔,燕鐵衣道:「是他?」
鍾忻有些惶悚的道:「小聲點,請你……正是他在背後指使……」
燕鐵衣汊目中浮漾著迷茫的霧氳,喃喃的道:「快十年了……柏慕仁失琮快十年了……怎會突然出現,又突然嚮應青戈下這樣的毒手?」
鍾忻惴惴的道:「你以前也認得他?」
搖搖頭,燕鐵衣道:「我不認得他,但我知道他這個人,可是,我記不起他和我們有過什麼仇恨,更不知道應青戈興他之有什麼──!」
注視鍾忻,他道:「我想,你一定會曉得其中的因果吧?」
吞了口唾液,鍾忻艱辛的道:「柏慕仁和‘青龍社’以及你本人都沒有過節,但是,他和應青戈卻有一段仇恨,十年前的一個夏天,應青戈途經川蜀,在‘巴縣’郊外的一條荒道上,他曾經殺害了兩個江湖朋友,其中,一個叫‘花猿’文蔭白的人,就是柏慕仁的師弟,也是他‘陽鮮之癖’的相好……」
燕鐵衣緩緩的道:「你倒說得夠坦白——你尚未告知我,應青戈為什麼會殺那兩個人?」
鍾忻的一張青臉變得陰晦了,他窘迫的道:「文蔭白和他的那位夥計,正在……正在荒僻處調戲一個婦女……」
燕鐵衣冷冷的道:「僅是‘調戲’而麼?」
鍾忻期期艾艾的道:「大概……大概還姦淫了他:「豪不放鬆的,燕鐵衣又問:「強暴了那個女人?」
鍾忻勉強點頭:「可能是!呃,持強凌辱了那個婦女吧!」
燕鐵衣緊迫的道:「恐怕除了強姦,還是輪姦,除了輪姦還待殺之滅口吧?」
鍾忻張口結舌了一會,方才無措的道:「這個……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總之,他們在幹那事的當口。適好被應青戈遇上,雙方一言不合,便動了手,結果應青戈贏了,文蔭白和他那夥計當場一死一重傷,文蔭白是被人抬到他師兄柏慕仁處才斷了氣的。」
哼了哼,燕鐵衣道:「柏慕仁真是涵養功夫到家,他為他師弟報仇,居然容忍了十年之久!」
鍾忻沙啞的道:「那時,應青戈已是‘青龍社’的人,後頭有整個‘青龍社’及你替他撐腰,柏慕仁自忖力有不殆,所以,才一直隱忍未發,同時更儘量迸免在江湖上露面,等人們把他慢慢淡忘了,甚至把應青戈殺了文蔭白的這件事也淡忘了。他再從暗裹下手替他師弟報仇,如此亦可掩藏他自已的行藏,在原則上,他仍不願成為你們追殺報復的目標……」
燕鐵衣道:「卻一再叫你們出頭替他頂缸?」
鍾忻苦著臉道:「為了朋友交情嘛,我們又並不十分明白你的能耐到底強到什麼地步;熊志甲在關外素來狂慣了,在他眼中就沒有看得上的角兒。他認為他對付得了你,我們也以為他對付得了你,而我們在白山黑水之間,闖混至今又少逢對手,所以……我們便低估了你,絕未料到你竟然如此難鬥難纏……燕鐵衣淡淡的道:「柏慕仁嚮應青戈下手的經過及其事後的措施,也請你再敘述一下。」
這時,舒妲與崔厚德早已湊到一邊,凝神傾聽。
鍾忻舐舐唇,啞聲啞氣的道:「據我聽到熊志甲所說的情形,是這樣子的:柏慕仁早在動手之三個月,業已滲透進‘青龍社’你的總壇之內了,那一次,適逢你們新拓募了一批人手,他便是混在這裡頭一起加入的……」
崔厚德大聲打斷了鍾忻的話:「那次招募新手加盟本社的事我很清楚,一共是一百二十名,除了身強力壯、能夠克苦耐勞等條件之外。尤其注重出身及來歷,一百二十個人每個人的身家我們都會加以調查,而且尚須有當地上得了抬盤的江湖同道或有頭有臉的商紳出面證實,我們才肯接納;為了招募這批新手,社裹發動了總壇及各地堂口好些能幹的頭目,參與工作,務求仔細慎重,目的便是怕有什麼心懷叵測的人物混夾進來臥底。姓鍾的,我倒是問你,柏慕仁又是用什麼法子混入的?」
鍾忻慢吞吞的道:「以柏慕仁的能耐與手段,你該不會以為他連找個人替他引介都沒有吧?說到為他證實出身來歷,就更容易了。雖然明知他是故意編造,但仍有人會幫他的忙,這其中或是威迫利誘,或是另有隱情,就不敢斷定了……」
燕鐵衣頷首道:「不錯,以柏慕仁的詭異陰詐來說,他如想雜在這批新手中混入本社總壇,實在不難,我們雖已做了必要的防範措施,對他而言效果卻是微不足道的;他若想在某些地頭上找幾個人推介他、掩護他,是一定辦得到的!」
轉向鍾忻,他又道:「往下說。」
鍾忻忙道:「柏慕仁混入‘青龍社’總壇之後,不知又用什麼手段分派到應青戈所屬的文繫裹,因此他就有機會接近應青戈左近,也把應青戈居處的內外形勢,及應青戈平時的生活習慣探查得一清二楚;直到行動的那一天夜裹,他先潛入廚房之內,在應青戈每晚慣用的宵夜點心裹放下了一種可使人昏迷及視力暫時失明的迷藥,等到那不知情的應青戈隨身侍衛把點心端上樓去之後,柏慕仁估量著辰光差不多了,他使悄然潛進了這位舒妲姑娘的房裹!」
大吃一驚的舒妲立時恐懼的問:「什麼?那柏慕仁還進過我的房間?」
點點頭,鍾忻道:「是的,他的目的便是要借用你那隻鳳頭釵,做為剌殺應青戈的工具,也好移禍於你,造成無可辯解的罪證,一切責任自然會落在你的頭上,誰也不會懷疑到他。」
舒妲又恨又怒的道:「真是惡毒,真是陰狠——就不怕驚醒了我?」
嘆息一聲,鍾忻道:「聽說你的輕身功夫不弱,但可曾見過柏慕仁‘無影術’?他能縮骨疊身,進出於人們想像不到的狹窄空間,而且輕悄有若棉絮,半點聲音不帶,以你的功力而言,他要在你酣睡中行動,是極難察覺的。」
燕鐵衣問道:「後來呢?」
鍾忻低沉的道:「後來,他摸著舒妲的鳳頭釵,便潛進應青戈的臥房之中,猛起下手——這一切經過都很順利,都完全符合了他的計劃。唯有一樁事,卻出乎他的預料,這一樁意外,便是他低估了應青戈的修為,他原以為應青戈在時間上算早該昏迷過去。那知卻在下手的一剎那竟遭遇應青戈的抵抗。事後據他判斷,應青戈一定是在迷檠發作的當口查覺了不對。因此運功排除,幸好他的動作夠快,才在應青戈迷藥發作又不及運功排除殆淨的時候展開行動;應青戈當時曾經奮力抗拒,但一則神智業已糊,二則視力不清,雙方在激斗數招之後,柏慕仁還是得了手。他怕劇然的聲響會很快召至人來,所以得手以後,立匆匆雛開現場……」
燕鐵衣冷靜的道:「他不必逃走,只要回到他的班房中等著看結果,聽訊息就行了,是麼?」
鍾忻吶吶的道:「是的……直到他在得悉舒妲逃走,‘青龍社’緹騎四出,甚至連你也親自出馬追緝舒妲的訊息後,方才決定搶在你們前頭,誅除舒妲以滅口,他希望死無對證,不希望由舒妲的口中說由任何有關真相的事實來……」
燕鐵衣道:「柏慕仁一路都在跟蹤我們,是麼?」
鍾忻道:「不錯,他知道若要找尋舒妲,以你的把握最大,而且有你與崔厚德這一組是主動積極的,你們是‘追’,不是‘等’,他僅須暗隨看你們,一旦你找著舒妲,也和他找著是一樣……」
崔厚德悻悻的罵:「這個狗雜種,壞胚子,他倒想省力省事!」
燕鐵衣道:「並不出我所料,我早就知道他是打的這個主意,鍾忻,我們的沿途行動,想是都在柏慕仁暗裹追攝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