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鐵衣只見過舒妲一次,印象雖已不算鮮明,也還不至於糊,他仍然記得起舒妲的面貌來,那是一張柔美而秀逸的臉龐,瓜子型的輪廓,五官均勻而適中的相互襯托著,部位之間線條的對比尤其是精心的傑作,幾乎是無懈可擊的潤麗及高雅,充分顯示出一個少女明豔動人的光輝來,令燕鐵衣最不能忘懷的,卻是舒妲透露自眉目形態之間的那股神韻,那是一種清澄的,瑩潔的,真摯又純良的神韻,和善而坦率;與她相處,宛如面對自己的幼妹或長女一樣,毫無關閡或距離,又似春風,除了溫暖的氣息,尚感染著淡淡的芬芳甜美。
只見過那一面,也只把晤了半個時辰的光陰,但燕鐵衣對於舒妲卻有了不算淺的認識與十分深入的觀察,現在細細回想,他實在找不出這位少女行兇的動機
無論從事實的分析上,抑或她有形與無形的徵兆上!
懷疑一個不願懷疑的人,是一種苦惱,更進一步來以暴力強制這個人,便毋寧說是一種痛苦了;燕鐵衣在個人的立場上,是不相信舒妲會闖下這樁血腥罪惡的,但是,般般的跡偏,又使他不能不無視於證據的所指,同時,經驗與世故告訴她,偶而,對人相格的觀察也會出錯,他親自嘗試過類似的悔恨,悔恨的滋味,尤其含蘊了太多的失望和感嘆……
唯的一條路,便是追拿著舒妲,問出一個所以然來。可是,如果真是她乾的呢?
「青龍社」的規律森嚴而酷厲,乃燕鐵衣所手定,對於這類的罪行將要遭至的懲罰乃是無可婉回的,燕鐵衣明白,設若證實了元兇確為舒妲,她便斷無活路,而紀律不能改易或通融,否則,非但是自己摑自己的臉,此例一開,將來影響之大,後果便不堪設想了。
燕鐵衣搖搖頭,努力使自己不要往壞的方面去想。
生平不愛同女人打交道,他尤其憎厭在這種血腥醜惡的事件中和女人打交道,然而,他卻總是避免不了,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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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沉沉睡去的,燕鐵衣只覺得剛剛迷糊了一會,就猛的被一陣低促的敲門聲所驚醒!
習慣性的反應,使他在任何情況之下都能保持機警與最快恢復的正常體力,神智甫始清醒,他的人已閃向門邊,聲音冷峻:「誰?」
門外,立時傳來一個略現緊張的混濁嗓門:「是我,爺,老潘!」
此時此刻,店夥計老潘以這等形態出現,很可能是那一條小黃魚發生作用了;燕鐵衣精神一振,殘存的丁點睡意也立掃而空,他迅速開門,老潘瘦──的身子一偏而入,燕鐵衣急問:「怎麼樣?有訊息了?」
喘了口氣,老潘慌慌張張的道:「就在方才,來了一個如同二位爺所說的單身女人投店,那女人的模樣長相加上舉止,全和二位爺描述的差不多,爺,小的看約莫是了……」
燕鐵衣興奮的道:「好,幹得好,如今她人在何處?」
老潘忙道:「是小的招呼她才填妥了宿客簿,由小的引導她住進樓下丁字客房,就是甬道左邊倒數第二間,小的直到她安頓下來,就趕著來向爺報信了!」
燕鐵衣一面匆匆抄扎,邊問:「宿客簿上她是填的什麼姓名!」
敲敲腦袋,老潘道:「好像姓白……白什麼……對了,白雁……」
燕鐵衣哼了哼:「不錯,白色的鳥。」
老潘期冀的問:「爺,可是那女人!」
燕鐵衣道:「很可能;老潘,你沒有露出破綻來吧!」
連忙搖頭,老潘道:「爺放心,我幹了這多年店夥計,經多見多了,別的本事沒有,但‘不動聲色’這匹字真言卻練得到家,爺,包沒錯!」
燕鐵衣道:「你馬上到對面房裡把我的同伴喚醒,叫他立時下樓到丁字客房來接應我,辦完事後,老潘,少不得有你的報償!」
老潘喜逐顏開,打躬作揖:「爺慷慨,小的謝賞啦!」
門扉輕動,燕鐵衣早已掠下了樓梯。
要找那間丁字號客房,非常容易,燕鐵衣悄無聲息的摸上門來,身子朝門邊一貼,倒翻掌,「碰」的一聲便推開了房門,人也跟著暴閃而入!
然而,房中的景像,卻使他在吃驚之外又大失所望──竟然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目光急掃之下,燕鐵衣赫然發覺房中靠南的一扇窗房竟是啟開的,他猛搶向前,看出窗外是片院落,院落中也點綴著幾座假山,有幾叢花樹,他卻沒有直接追出,又旋風也似捲了回來,先找過床底以及房裡僅有的一具粗陋衣櫥,在確定無人匿藏之後,他才飛身自視窗穿掠而去。
急速在院落四來及牆外附近搜尋了一遍,燕鐵衣亳無所獲的轉了回來,他剛由視窗躍入房中,正好看見崔厚德在仰著頭髮楞!
不由氣往上衝,燕鐵衣沉著臉道:「人來了,又走了,你不幫我去堵截,卻仰著你那狗頭望什麼天?」
崔厚德趕緊上前一步,苦著臉道:「八十老孃倒繃孩兒,魁首,我們全叫那臭丫頭給戲弄了!」
燕鐵衣怒道:「什麼地方被她戲弄了?」
往屋頂一指,崔厚德唉聲嘆道:「看吧,魁首,舒妲那妮子不是從你追出去的視窗跑的而是打屋頂上掀瓦溜脫的!」
燕鐵衣隨著崔厚德的手指處朝上望去,可不?木樑承排著的片子瓦有一部分已經紊亂錯疊了,看得出乃是隨意併攏上的──在掀開之後又隨意併攏上的,紊亂的位置約有尺許見方,剛夠一個瘦削的身體出入!
崔厚德喃喃的道:「孃的,她竟恁般精法!」
猛一跺腳,燕鐵衣恨聲道:「這房子上面該是二樓才對呀!」
崔厚德沮喪的道:「正面打橫的一排是樓房,這伸延向後的一溜客房卻是較為粗陋的平房,整間客棧形同凸字形,所以舒妲才有機會掀瓦而逃,又誘使魁首朝錯誤的方向撲了個空……」
輕易不肯罵人的燕鐵衣,忍不住也罵出了聲:「這狗孃養的建築格局……」
崔厚德也加上一句:「還有那狗孃養的舒妲──。」
怒瞪了崔厚德一眼,燕鐵衣叱道:「閉上你的嘴!」
縮縮腦袋,崔厚德陪笑道:「我只是要替魁首出口醃洩氣……」
燕鐵衣大聲道:「飯桶一個,你早幹什麼去了?如你能提前趕到,說不定仍有圍堵舒妲的機會,現在還放你那門子的馬後炮?」
崔厚德忙道:「屬下該死,屬下該死……」
重重一哼,燕鐵衣悻然道:「這間客房你搜過沒有?舒妲是否遺漏了什麼東西!」
崔厚德垂著手道:「都搜過了,連點灰渣子也沒留下,這間客房原先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就好像根本沒人住進來過似的……」
一揮手,燕鐵衣道:「出去上房頂看!」
崔厚德不敢多說,飛身穿窗掠出,燕鐵衣又向房間四周打量了一會,方才滿懷心火的走出房外,迎面,卻遇上了閃閃縮縮蹩過來的老潘!
果然是招子亮,分得出臉色來,老潘一見燕鐵衣的神情,就不由一楞,他站定了,期期艾艾的問:「怎……怎麼?爺,沒找著那位姑娘?」
燕鐵衣沒好氣的道:「丁字號客房裡連條鬼影也不見,又到那裡去找活人?」
呆了一下,老潘迷惘的道:「不可能呀,明明是我引她進房,還是我把她的一個小包袱代放在桌上的,只是霎霎眼的辰光,莫非她就飛了?」
燕鐵衣冷冷的道:「可不是飛了怎的?」
老潘有些畏瑟的道:「爺,請你相信,小的可沒有誑你二位,千真萬確是那個女人!」
燕鐵衣嘆了口氣:「我沒有說你誑我們,老潘,那女人太精了,而你也可能在形色間露了破綻!」
老潘惶恐的道:「爺,我一直小心翼翼,裝得若無其事,半點痕跡也未留下,她不可能查覺出什麼啊……」
燕鐵衣道:「有時形色的反應,不是自己可以控制或察覺的,若非你有什麼舉動啟了她的疑竇,她不會突然離開,如果她早對這家客棧有所憚忌,開始也便不會來投宿了,老潘,你的神態是唯一的問題,但我們並不怪你,至少,你總算盡了心力。」
不安的直搓著手,老潘灰著臉道:「果是小的給二位爺誤了事,還乞求二位爺包涵,恕宥……」
燕鐵衣襬擺手,道:「算了,只能說我們運氣不好!」
這時,崔厚德卻打店門前闖了進來,他抹著汗,氣噓噓的道:「搜了這一大圈,連街上也去了,硬是找不著那丫頭一點蹤影!」
說著,他又怒衝衝的問老潘:「那女人來投店的時候,有沒有騎馬?」
老潘怯懼的道:「沒有騎馬,爺,只是她一個人……」
崔厚德又冒火道:「孃的,包管是你的行動出了岔子才驚跑了她,說,你用什麼來賠那個女人!」
差一點就跪了下來,老潘哆嗦著道:「饒命啊,爺,小的冤枉,小的天膽也不敢故意這麼做……」
燕鐵衣大聲道:「不要難為他,再賞他五兩銀子,然後馬上結清店錢,我們準備上路!」
丟下這幾句話,燕鐵衣頭也不回的經過圍在左近,探頭探腦的一干店夥計及客人,匆匆上樓。
崔厚德重重的把一錠銀子塞進老潘的手中,一邊衝著櫃檯上畏畏縮縮的禿頭掌櫃大吼:「結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