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加鞭往「小蝸莊」南邊的「錢家集」、「走馬溝」追查過去,但燕鐵衣和崔厚德卻沒再遇上在「小蝸莊」那樣的運氣,這兩個地方全無丁點舒妲的訊息,找遍了關係人,結果亦是枉然。
幾乎未曾閒著,二人二騎又連夜朝前奔趕,天尚未亮,業已到了距離「走馬溝」百多里外的「五福鎮」。
這一路上的查探賓士,真個是人疲馬乏了,燕鐵衣和崔厚德的模樣不止是」風塵僕僕」,更稱得上「灰頭土臉」啦!
進了「五福鎮」,天還是半明不亮的,晨霧散漫未退,街頭上一片寂靜,靜得出鬼來。
馬蹄聲清脆的敲擊在石板路面上,發出單調、有節奏的「得」「得」聲音,而聲音又在冷瑟的空氣中回應消散,顯得那樣不落實,又那樣茫茫然,好比此刻兩個人的心情一樣。
長長打了個哈欠,崔厚德嗓門沙啞的道:「就算她會飛吧,魁首,我不信她也能飛得這麼遠,這麼快,恁情我們這般趕法也趕不上她!」
臉色在陰沉裡泛著一抹灰,燕鐵衣冷冷的道:「要去‘龍泉府’,只有這一條道路可通,除非她寧願冒險攀山越嶺,耗日曠時的另繞大圈子;這條路之外,再無終南捷徑了!」
崔厚德透著乏意道:「往‘龍泉府’固然只有這一條順路,但從山區走雖說要歷經絕壁峭崖,深澗幽谷,過程上艱難得多,卻也相對的容易掩隱行藏,魁首,我看這妞兒十有八九是摸進山裡去了,否則,為什麼這一路來都不見人影?」
燕鐵衣道:「也不盡然,一路上我們是馬不停蹄的連夜趲趕,舒妲說不定不似我們這樣急切,只要她隨便在那個地方耽下來歇上一陣,我們就追過頭了。」
崔厚德憂慮的道:「如果萬一她揀了山間小徑去走,可不就錯開啦?」
手指在鞍上的「判官頭」敲了敲,燕鐵衣道:「不大可能。」
崔厚德嘆了口氣:「怎會不可能呢?在她這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情況下。」
燕鐵衣懶洋洋的道:「她並不知道在無意中留下了指引我們方向的痕跡,而且,她要活著,在人多的地方比較容易活下去,深山大澤之內,到底活得辛苦。」
體會著主子的話,崔厚德扮起笑臉:「魁首這樣一講,可就透著點意思了。」
燕鐵衣唇角一撇:「你還嫩得很呢,崔厚德,別看你已在道上吃了這些年的冤枉飯!」
打了個哈哈,崔厚德自嘲的道:「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和魁首稱量,屬下我自是相差不可以道里計,但同一般角兒比,嘿嘿,不是我誇口,卻也強上一籌呢,就以狗熊熊道元來說吧!」
燕鐵衣雙眼半合,無精打彩:「謙才受益,崔厚德。」
崔厚德咧著嘴道:「我一向是謙,就怕魁首還不明白我有那多的長處,所以……」
燕鐵衣道:「對你來說,我已夠了解了,瞭解到令我不想再費腦筋啦。」
怕再說下去要吃癟,崔厚德趕忙岔開話題:「魁首,眼下我們要幹啥去?」
燕鐵衣指著街口的一家客棧大門,道:「歇一會吧,在那裡。」
崔厚德笑逐顏開:「真是皇恩浩蕩,魁首,這一身骨架子都快在馬背上顛散了!」
燕鐵衣道:「少羅嗦,敲門去。」
答應一聲,崔厚德放馬先行,搶到那家猶未開市啟門的客棧階前,飛身拋鐙,「冬」「冬」「冬」震天價響的擂起門來。
等到睡眼惺忪,打著哈欠的店小二來開了門,燕鐵衣也已到了,他根本懶得多說話,崔厚德業已叱喝著交待了一切。
開客棧,做的是過路買賣,侍候的人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牛鬼蛇神,無所不包,無所不有,店夥計的眼皮子該有多寬,有多靈?五方雜處的場合,要的就是那一分眼力,燕鐵衣和崔厚德一到,店小二就知道是江湖上的爺們來了,經驗告訴他,這類的人王,最不能得罪,否則,吃不了兜著走都是說輕快了,一個弄不巧有兩條命也不夠墊的;陡然間,他振作精神,顯得十分殷勤,招呼著燕鐵衣與崔厚德進了上房。
這是樓上甬道最前面的兩間相對的客房,倒還清靜明爽,店小二張羅了茶水之後,正待退出,崔厚德已叫住了他。
垂著手,呵著腰,這黃皮寡瘦的店小二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爺,還有吩咐?」
崔厚德打量著店小二,皮笑肉不動的道:「大清早,天只朦朦亮,我們卻在這個不該投店的時間來投店,你是不是覺得挺奇怪的?」
店小二陪著笑道:「這也是常事,爺,出門在外嘛,各人有各人的營生,起早趕晚也不一定把握得準,我們開客店的理該侍候各位,什麼時辰來全都一概歡迎,而且保證賓至如歸。」
吃吃一笑,崔厚德道:「說得好,吵擾了你的好夢,你也不羅嗦麼?」
店小二忙道:「爺客氣,小的那敢?這是分內的事哪。」
一雙環眼睜得老大,崔厚德慢吞吞的道:「夥計,你的大名是怎麼個稱呼法?」
又是迷惑,又是忐忑,店小二神色不寧,提心吊膽的道:「小的姓潘,潘金蓮那個潘,爺就叫小的老潘好了。」
點點頭,崔厚德道:「很好,老潘。」
這位「老潘」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撲通著,卻摸不透對方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野藥?他呆呆的站著,黃瘦臉上儘管堆著笑,但笑的味道已經走了樣啦。
崔厚德回頭望了望斜倚在床頭的燕鐵衣,燕鐵衣閉著眼,卻似看得清清楚楚般微微頷首:「就這麼辦。」
於是,崔厚德道:「老潘,我問你一件事,再託你一件事。」
老潘惶惑的道:「爺,你吩咐……」
崔厚德閒閒的道:「這一兩天裡,你可曾見過一個單身女人來投店?二十上下的年紀,白白淨淨的長得挺秀氣,說起話來細聲細語,是一副大家閨秀的風範。」
仔細想了想,老潘歉然道:「沒有,爺,沒有你說的這麼個女人來小店住過,有的也只是客人的女眷,而且模樣也不符。」
「呃」了一聲,崔厚德道:「這‘五福鎮’上,一共有幾家客棧?」
老潘齜著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道:「只有小店一家,爺,這個鎮並不是什麼大地方。」
崔厚德道:「這麼說,如果一般行旅客商要在鎮上投宿住店的話,就只有來你們這家‘平安客棧’了?」
連連點頭,老潘道:「假如鎮上沒有親戚朋友的話,就非得來小店投宿不可,這附近再沒有第二家客棧了。」
笑笑,崔厚德道:「我剛才說的那個單身女人,你若看見她來投店的話,就馬上通知我,老潘,願不願意幫這個小忙?」
老潘不加思索的道:「爺交待的事,小的怎敢不從?爺放心,一定照辦!」
在老潘斜窄的肩膀上一拍,崔厚德嘿嘿笑道:「好小子,夠意思,我就知道你是個光棍落檻的人,乾脆爽快,不愧漢子一條!」
這一拍,几几乎就把老潘半邊身子全拍塌了,他斜著肩倒退了好幾步,痛得齜牙咧嘴,卻又不得不堆起滿面苦笑:「爺高抬了……小的理該盡力。」
崔厚德又眯起眼來:「但記著行動要快,要隱密,別叫那娘們看出破綻來!」
老潘忙道:「錯不了,小的自會謹慎。」
崔厚德滿意的點點頭,自懷中掏出一條兩把重的小黃魚來,塞進對方雞爪般的手中:「會去吧,這是賞給你的,若是這趟差事辦得俐落,還少不了重重有賞,夥計,眼皮子活絡點!」
暗暗一掂手裡那根小金條的分量,老潘立時更加了三分殷動,七分恭順:「這位爺,你可真是……呃,客氣,小的怎麼敢當?這原是小的該當替二位爺效勞的事吶。」
崔厚德笑吟吟的道:「收下吧,咱們彼此全不用虛套,敞開胸懷談交易,這才叫四海,嘿。」
老潘趕緊再三道謝,躬著身子退出房去,又那麼輕手輕腳的把房門給掩上了。
崔厚德轉過身來,同床上半倚著的燕鐵衣道:「魁首,就是這麼辦吧?」
燕鐵衣低沉的道:「眼下也只好採用這個‘守株待兔’的法子了。」
崔厚德道:「但是,要等多久呢?」
低喟一聲,燕鐵衣道:「兩天,或者三天也行,過了時間若還等不到她,我們就再往前下去。」
崔厚德微顯愁容:「這裡假如還堵不著那丫頭,只怕我們就非要追到‘龍泉府’才行了!」
燕鐵衣雙臂枕在腦後,眼望頭頂的斑剝「承塵」:「‘龍泉府’或是更遠的‘下腳埠頭’,甚至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拿住她,二領主的血仇不能不報,這段公案更不能不結!」
崔厚德道:「但願她沒走別的路,更希望她不曾搶在我們前頭……」
燕鐵衣道:「這種可能性不大。」
欠著腰,崔厚德道:「魁首,你還是歇一會吧,我不打擾你了。」
燕鐵衣頷首道:「你也回房歇著,放機靈點,可別睡得太沉。」
崔厚德離開之後,燕鐵衣獨自躺在床上,雖然身體業已極度疲倦,但卻一時無法入睡;一個人在靜下來的時候,思潮便會相對的澎湃了,他想著很多事,也做著許多假設與推演,當然,主題離不開舒妲──那隻「白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