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怨與德 人獸之間

梟霸 柳殘陽 第2頁,共2頁

啊,有人的地方,文明的世界,一剎那間,他又那樣渴盼再回到同類聚集的所在,回到那嘈雜喧囂的環境裡,他頓時覺得極度的寂寞,異常的孤獨,無可言喻的惶恐!

人的社會,人的天下,人儘管是最複雜,最難相處的,卻也是最善良,最有理性的,人與人之間,發生了不可勝數的罪惡同爭鬥,但也一樣有著那樣多的慈悲及和諧,人最壞,可也有最好的,至少,不似禽獸那樣無端兇殘和沒有是非感!

體內開始像燒著一把火,烤炙得他全身滾燙,雙睛發紅,他噓噓的喘息,肌肉骨骼都似碎裂了,零落了,他用不上勁,站不起來,他的舌頭腫漲,喉嚨焦乾,他尚未發覺自己的臉色已呈紫黑……他掙扎著,在視線一片蒙朧,神智十分暈沉中下向茅屋外爬,爬,爬………

他只有一個思想──趕快離開這裡,趕快,趕快,趕快……

就像一隻充滿空氣的膽囊,突然破了洞,洩了氣,扁癟了,軟塌了,燕鐵衣也一樣,他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爬到了那裡,一陣昏黑中,他便失去了知覺,俯仆地下,任什麼也不曉得了。

此時,天色剛剛轉為陰暗,入黑了。

荒山野嶺中,冷寂如死,風簫簫,林木簌簌輕晃搖落,幽靜得彷佛是人間世上早已被人遺忘了的處身在另一個世界中。

燕鐵衣便那樣俯僕在地下,呼吸粗濁,身子卻毫無動靜。

*──*──*

先是耳邊聽到斷續的流水聲音,像很遠,又似很近,宛若是那邊流瀑的聲響,又似是溪泉膛過自己的身側──燕鐵衣從一個混僵的,漆黑的惡夢中開始有了知覺,他尚在迷惘于思維的紊亂及感官的遲鈍,一片冰涼的,柔軟的東西,已輕輕覆上了他額頭。

緩緩的,艱澀的,他努力將眼臉撐開,視線原是一片模糊,但逐漸又轉為清晰了,於是,他看清楚一個人正盤膝面對他坐著………。

閉閉眼,燕鐵衣休息了一下,再度睜開眼,這一次,他更仔細的看清那個人了──那是個四旬左右的中年人,但是,卻是個截然不同於其他平凡庸碌之屬的中年人,那個人有著一張方長的面孔,臉色蒼白,濃眉斜飛入鬢,鼻管細長,顴骨高聳,薄如刀刃般的嘴唇緊抿著,唇角微微下垂,他的雙眼最是特異,尖銳如鷹,光芒有著一股無比的侵徹力,彷若能看透人的心腑,然而,卻又那般的冷酷,那般的深沉,又那般的堅硬。

縱然在這樣甫自暈迷中甦醒的情形下,燕鐵衣的神智尚未完全恢復,但一種敏銳的反應同直覺已告訴了他──眼前這個人,是個極其強悍、狠厲執著又冷靜的人!這樣的人,主觀強烈,自視極高,而且習慣於專橫,如是正道的人,則必有矯枉過正的習性,嚴肅不苟到了頂點,如是邪路的人,則恐邪得不可收拾了!

那人正用一雙銳利冰寒的眼睛注視著燕鐵衣。

試著深深呼吸了幾次,燕鐵衣驚喜的發覺,居然有這麼個恬適舒坦法,不但火熱的感覺全已消失,沉悶與暈眩的情形也沒有了,呼吸之下,氣暢神爽,胸襟清朗,連那種撕肌裂骨的痛苦亦已不再覺得,他又略略活動著四肢,哈,竟然能以舉臂伸縮,雖說沉重僵木之感並未盡除,可是比起毒發之時,已不知要好上了多少倍。

吞了口唾液,燕鐵衣再試著張口,嘿,舌頭的腫漲也消了,說話沒有任何困難!他噓了口氣,聲音嘶啞的開了聲:「這位兄臺……想必是尊駕救了我這一命了?」

那人微微點頭,口氣果然冷凜之極:「不錯,是我。」

燕鐵衣潤潤唇,又感激莫名的道:「大德不言謝,兄臺救命之恩,舉凡我有生之日,皆是補報之時!」

那人漠然道:「也不必說得那麼好聽,只希望你不要受恩之時是一種口氣,報恩之時卻又另是一種想法了!」

心中一動──燕鐵衣暗自驚惕,他發覺對方果然是個迥異常人,不大近情理的個性,孤僻怪誕之屬。

擠出一抹微笑,燕鐵衣道:「兄臺言重了,兄臺待我恩重如山,續命之德,唯恐回報不盡,豈有背義忘恩之理?」

對方冷冷的道:「這就好,你記住你說的話。」

燕鐵衣不以為忤的道:「但有所示,必當傾力以赴。」

那人面無表情的道:「說一次就夠了,行動上的表現,還勝過空口表達的慷慨。」

燕鐵衣沒有生氣,他低沉的道:「敢問兄臺高姓大名?」

那人注視著燕鐵衣,目光如刃,聲音也冷削如刀:「‘天刀鏤魂’屠森。」

大大的震動了一下,燕鐵衣不禁頗感意外的盯著對方──他做夢也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地此景裡遇上屠森,這西陲一帶的人魔,天下聞名的劊子手,武林中號稱第一把刀的屠森!

緩緩的,屠森道:「有些意外?」

燕鐵衣苦笑道:「確然,有些意外。」

屠森陰沉的道:「我給你祛毒治傷的時候,發現了你身上的兩柄劍,長劍‘太阿’,短劍‘照日’,果然,那是兩柄曠世難求的好劍!」

燕鐵衣默然半晌,低聲道:「那麼,我是誰,想你也知道了?」

屠森寒酷的道:「燕鐵衣,‘青龍社’的魁首,北六省的綠林盟主,梟中之霸!」

思索了一會,燕鐵衣有些惴惴的問:「屠兄,你我之間,大概不曾有過爭執吧?」

屠森道:「沒有。」

燕鐵衣寬懷的一笑,道:「我記得是沒有。」

屠森冷峭的道:「如果有,你也不能活著與我說話了!」

點點頭,燕鐵衣坦然道:「這倒是實情,憑我中毒後的樣子,別說你,三尺童子也可以收拾我!」

屠森無動於衷的道:「不要以為你這樣說能對我發生任何刺激作用,我一向的作風是隻問目的,不擇手段;如果我想剷除一個敵人,我不會考慮到方式的問題,一點也不!」

燕鐵衣道:「我看得出來,你是這樣的人。」

頓了頓,他又道:「但是,我仍不會忘記你對我有救命之恩。」

屠森生硬的道:「也不要忘記你有生之日,皆為補報之時的幾句話!」

燕鐵衣覺得好像上了賊船了,這一下,可是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包袱背啦,他卻平靜的道:「當然。」

過了一會,屠森忽問:「燕鐵衣,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燕鐵衣笑,道:「什麼也沒幹,修心養性而已。」

屠森濃眉微聳,狐疑的道:「就這麼簡單?」

點點頭,燕鐵衣道:「就這麼簡單。」

屠森的音調變得更峭銳了:「恐怕你是言不由衷吧?以你身分地位與所處的環境來說,那容得你如此悠閒,無所事事獨自一個人跑來荒山僻野‘隱居’?」

燕鐵衣直率的道:「就因為平時的工作太冗煩,雜務過於膩人,我才在百忙中抽暇一個人跑出來靜一靜,減輕一點身心上的負擔,好令自己鬆弛一下;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但實際上確是如此。」

注視著燕鐵衣,屠森道:「這未免太牽強,燕鐵衣,你獨自出現在這裡,我認為裡面必然另有文章,只是你有所顧忌,不願直說罷了!」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我告訴你的全是實情,屠兄,你若不信,我也沒有法子………」

屠森哼了哼,道:「不要把我估得太低了,燕鐵衣!」

不禁真的上了三分心火,燕鐵衣仍然儘量忍耐著道:「屠兄,你救了我的命,我非常感激你,但在此之前,我們毫無瓜葛,甚至互不相識,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只是你救了我,我受了你的恩惠而已,至於我個人,有什麼打算,俱屬私事,屠兄你似乎不須太過關切才是吧?」

屠森冷冰冰的道:「我不是‘關切’,只是‘生疑’。」

燕鐵衣道:「大可不必,屠兄,我保證我在這裡的原因,與你風馬牛不相及!」

屠森微帶點鄙夷的味道:「從來,我也沒在乎過任何事件牽連上我!」

燕鐵衣感到對方蠻傲得不近情理了,但誰叫自己受了人家的好處呢?他只有再次忍住一口氣,岔開了話題:「屠兄,我自覺身子好得多了,幾與中毒之前相差不遠,看情形再養息一時就可痊癒如常了吧?」

屠森緩緩的道:「你現在已經與未中毒前一樣壯實康健了,你體內劇毒,全已祛除乾淨,並已敷服了我特製的幾味靈藥,絕無後患可慮──幸而你遇上了我,換成別人,非但未見能治好你這毒傷,即使有法子,也不會有我這樣的奏效如神,我只用一夜的功夫,便可使你痊癒保命,再好的郎中,亦少不了十天半月的時間才做得到相同的結果!」

燕鐵衣忙道:「屠兄不僅武學精湛,俠名蓋世,想不到岐黃之術,活人之技亦如此高明,真可謂文武雙全,稱得上一代奇人了!」

屠森傲然道:「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暗裡忐忑著,燕鐵衣又含笑著問:「屠兄,只不知我中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