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遠的山,蓊鬱的林木,如帶般碎玉濺珠的細瀑流泉,襯合著晴空的碧澄,那幾條白絮似的浮雲,再加上這分深遽的寂靜,鳥鳴清亮,空谷回應,結廬在山腳谷邊,則是一種多麼脫俗超凡的優雅境界。
有福的人能在這樣的所在修真,或是至少做短時期的隱居,讓山水林泉來陶冶心性,使鍾靈秀逸之氣來洗滌滿腔的塵囂煩惱,會享受的人不一定能有這分出世似的淡泊,此般的寧靜同合著禪意的空幻,蘊孕著恆久的生之定論,人在其中,亦是無形中的解脫了身心兩面。但是,會享受的人不見得能欣賞這種境界,有福的人才知道如何容身其間,咀嚼那股子安詳與縹緲的人天之間的感受………
那一條細細的流瀑,便從山腰的一塊突崖之上垂掛下來,水花晶瑩的閃跳裡,匯成一彎小小水潭,又沿著一條淺溪往低處蜿蜓流去;水潭的旁邊,稍稍往高處去約丈多遠,是一片青翠的樹林,掩隱在林中,呵,果然有一幢孤伶伶的茅屋。
若從茅屋出來,遠山層峰隱約飄浮在雲霧之間,近處的嶺巒卻又以各種不同的姿勢聳疊雄峙,一條狹谷橫在左邊的兩山夾之下,右邊則又是一座平崗再連著無數座遠山了。
若要從山道出去,從這裡往前直著走,也得大半天的功夫才行,這裡,真算得上深山群嶺之內,僻靜幽寂之至了。
茅屋中是有著人住的,喏,現在那人業已踱了出來,他一身紫袍,足踏薄底紫靴,背挽著手,意態極其優閒的遠眺著眼前一片山色。
這位「隱士」,嘿,生了一張娃娃臉,流露著那種金童似的純真笑容,模樣在幼嫩中還帶著那麼一股子嬌憨的意味,宛如某處豪門巨室的公子哥兒,或是自小嬌生慣養的富家少爺,全是一派入世未深,不解人間疾苦憂患的孩兒神韻,簡直就是一個大孩子。
可是,一個大孩子會有這分閒情逸致來到荒山僻野中修心養性?能夠接受那種含有禪意的空遠感懷?容納得了此等只有高人逸士,才可通悟體會的恬淡境界?他的形態與他如今處身的環境太不相宜,他實在還不到當「隱士」的年紀。
但事實上,他的歲數已不是個「大孩子」,他也確然在此靜避養息,目的全是為了暫且擺脫俗世的煩雜冗務,求在身心上獲得短暫的陶冶與調劑。
不錯,他是燕鐵衣,北六省的綠林盟主,黑道巨擘,「青龍社」的魁首,主宰著千萬人命運的「梟霸」燕鐵衣!
他是一個龐大江湖組織的首領,又是武林中聲威喧赫的雄才大豪,平時,不管有事無事,必須由他躬親裁決的幫務委實大多,而外面紛至沓來的大小雜事又更不少,日久天長累積下來,人不但乏累,更且厭倦了,因此,只要有機會,他總希望能找個空暇獨自出來走走,那怕是避入閃無人跡的荒山大澤中也罷,只要能清閒幾日,使身心都能暫且鬆懈一下,就是他最大的享受與願望了。
這一次,他好不容易找著了一段空暇,立時便將幫務交待了他的副手「魔手」屠長牧,然後一溜煙似的自個「溜」了出來,尋找他的「清修」之境去了。
他沒有帶任何人跟在身邊,那怕是他的兩個貼身護衛「快槍」熊道元、「煞刀」崔厚德也一樣被他拋丟家裡,他需要的只是安靜,不受絲毫打擾的安靜──他找著了這裡,這個地方,的確能給他所期冀的那種安靜。
來到此處,業已有三天的光景了,這遭他自定的「休假」日數,只有半個月左右,到了時候,他便不能不回去;自身的養息固然要緊,但基業的維持更為要緊,他不會忘掉他的責任,不會忽略他雙肩的重擔,有多少人是指望著他才能如常的生活下去。
沒有人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連他自己也不曉得此處是什麼地方以及叫什麼名字,他只是到處走走,碰上了滿意的所在,便住下來;此地,很使他欣賞,所以他住下來了,如果不被寂寞逼慌,他打算一直住到「假滿」的那一天。
這裡,距離他「青龍社」的大本營「楚角嶺」,至少也在千里之外了………
燕鐵衣很慶幸他自己的好運氣,他似乎一直有著好運氣──他來到這附近的時候,便發現了林中的那幢茅屋,茅屋很殘破,而且有好幾處坍頹,但這並沒有削減他的興趣,於是,他自己將茅屋草草修葺了一番,便湊合著住了進去;地方雖然不夠理想,但聊可避風遮雨,也算差強人意了,人到了這種境地,便該學著適應環境,而燕鐵衣慣常是能適應環境的,可以享人享不了的福,也能受人受不了的罪,何況,是苦是樂亦全在個人的感受上呢?
不知道是那個雅人逸士留下的這幢茅屋,可是燕鐵衣是懷著一種感恩的心情住進來的,至少,他省了很多麻煩,不必再辛辛苦苦於荒野深山裡,四處尋找材料來建築另一幢,那樣的話,就傷腦筋了,所以,茅屋儘管簡陋破敗,他倒也心安理得,相當自得其樂。
午時剛過,燕鐵衣才用了一頓他自烹的豐盛野餐──火烤幼羌腿,挺夠味,他尚不曉得自己在這一方面也頗有天分。
極其滿足的,他揹著一雙手,溜達著走向流瀑左邊的那座山谷,在想像中,他好像是這片山野中的主人,又似是這片天然林園的維護者,他在巡視完全屬於自己擁有的「王國」………
嘴裡哼著小調──他已久久沒像這樣心情愉快,胸襟開朗過了,如果不是長久以來的尊嚴束縛著他,他幾乎要把兒時所學的山歌也用荒腔走板的唱出來啦。
那兩座山並不高,但卻極為陡峭,中間這條穀道,就宛如是被什麼刀斧劈開的一樣,狹窄而細長,只有五六尺寬,長卻在百丈以上,站在谷底朝上望,壁悄如立,絕崖豎直,天空上成一線,好不驚險詭異!
谷底非常陰涼著,著腳處全是細軟的灰褐色砂粒,偶而點綴著幾顆半埋砂中的光滑卵石,更有點乾澗或舊河床那樣的味道;宛若「穿堂風」似的冷風,時時從狹谷中穿過,偶而還打著忽哨,總算在冥寂裡陪襯了些音響………
燕鐵衣長長噓了口氣,一時竟有脫下靴襪來赤腳在細砂上奔跑的衝動念頭,但他隨即抑止了自己這樣的想法,縱然不能說是「返老還童」吧,這樣做也未免稍嫌狂放了些………
遊目四顧,他閒閒的走進了谷底,腳踩在軟綿綿的砂地上,就像踩著雲頭一樣,舒坦極了,他不由又在暗想──就算走這幾步路吧,也較之在「楚角嶺」上要自由自在,在手下面前,他一向是步履沉疾,四平八穩的,為的,也只是要保持自己一幫之主的威嚴。
在這裡,什麼身分、地位、儀態,全他娘不必去理會,想蹦就蹦,要跳就跳,甚至大唱大叫也沒關係,世俗的禮教外衣,傳統的幫規約束,通通都可以暫時脫下來,拋開去!
真是優哉遊哉啊………
走到山谷的那頭,則又是一片山,一片林,在層疊著,銜接著,他極目眺望了一會,剛想倚在谷口的石壁上坐下來歇口氣,谷口旁邊不遠處的那叢雜草裡,忽然傳出了似那蟋蟀搖動聲響,還加雜著什麼小獸的嗥叫聲!
注視著那叢齊脛的野草,燕鐵衣沒有動作──他不喜歡這一份寧靜與安詳被擾亂,就算不是由人來擾亂他也不喜歡!
然而──
草叢裡的蟋蟀聲更劇烈了,那宛如什麼小獸的嗥叫聲也變得益加悽怖惶急,草梢在抖動,在搖晃,在起伏,好像那隻小獸正在同什麼惡毒的東西掙扎著以圖活命一般!
遲疑片刻,燕鐵衣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他天生是一副不忍見死不救的心腸,縱然只是頭野獸吧,他也看不慣那種弱肉強食,暴虐欺凌的場面;草叢的震動,獸嗥的哀怨,實在令他聽不下去,心裡煩躁。
於是,他大步來到那片草叢之前,微探上身,順手撥草一看──哼,原來竟是一條兒臂粗細,通體花斑燦麗的毒蛇,正緊緊纏繞在一頭小獸身上,那隻小獸,很像一隻狐狸,卻又不是狐狸,它沒有狐狸那樣的蓬鬆尾巴,它的尾巴只是短短的一撮毛球,而且顏色並非黃褐,卻呈油光黑亮,此外,不論是體形外貌,尖嘴長喙,倒是和只狐狸差不多。
現在,那隻黑色的狐狀小獸,正在以它的兩隻前爪拚命推拒著那條毒蛇的頭頸七寸部位,一邊猶發出那種絕望的悲慘號嗥,它可能力氣太小,在推拒掙扎的過程中,眼看著那條毒蛇的三角形,佈滿疣瘰的醜惡可怕蛇頭,已越來越近小獸的喉部,勾牙森森,鮮紅的蛇信伸縮,在「噓」「噓」怪響裡,業已快沾上小獸的毛皮了。
黑色小獸的嗥叫,在掙動,在抗拒,與那條毒蛇的加緊纏噬相應合,雙方的搏鬥更形劇烈,可是,黑色小獸顯然已每下愈況,是註定了要失敗的一方!
燕鐵衣生平最厭惡的東西,就是蛇一類的長蟲動物,他極度憎嫌那種黏溼溼,滑──的細長胴體,尤其對於蛇類的冰冷而木然的殘酷雙眼,遊走時的波顫,攻擊獵物時的悄無聲音,在在都令燕鐵衣感到邪惡、陰毒、以及作嘔;他痛恨這種玩意,此外,他也吃過蛇的虧──多年前,在「北固山」有一條名叫「白娘娘蛇」的奇毒長蟲,便差一點要了他的命!
黑色小獸似是也察覺了外界的異動,它發現了燕鐵衣,它那雙蠶豆般大小的眼睛便望向燕鐵衣臉上,儘管只是一隻獸類,燕鐵衣也能體會出那雙小眼中的祈求、希冀,與惶恐的神韻,甚至,他還看出來那雙碧綠小眼竟是淚汪汪的呢!
憐憫之情油然而生,燕鐵衣身子微斜,一道寒電宛如起自虛無、又逝向虛無,他的「太阿劍」只是那麼來無蹤,去無影的飛探,那顆呈現三角形的可怖蛇頭,已經血淋淋丟擲三丈多遠!
完全和燕鐵衣的預料相符合,他知道,若要救這隻黑色小獸的命,只須舉手之勞便行,如今,他的確只是舉手之勞。
蛇頭一去,蛇身自松,那頭小獸拚命掙扎著自盤繞的蛇箇中間脫了出來,但可能是受了傷,也可能是太過疲倦,它只脫出蛇皮,立即又踣倒於地,一邊猶在不停的悲叫著,似是呻吟求助。
望了一眼那尚在蠕動的蛇身,燕鐵衣生恐再出意外,他打算好人做到底,毫不考慮的走上前去將那隻黑色小獸抱起,並擁在懷中,一邊溫柔的加以撫摸,一邊低聲呵慰著:「別怕,小東西,別怕,你的危難已經過去了,不會再受到傷害,乖乖的歇上一會,我再餵你點吃的,好生去吧;以後可要小心了哪,蛇這玩意最是陰毒不過,你千萬要留意,它們那一族類,就專門弱肉強食,欺凌幼小………」
黑色小獸在燕鐵衣懷裡輕輕聳動著,不時哼唧出聲,似在撒嬌一樣,並用它的尖嘴觸嗅著燕鐵衣的手腕部位,似是十分溫馴──不只溫馴,更有幾分感恩的味道。
抱著小獸走向谷口,燕鐵衣笑道:「小傢伙,還會使嬌呀?今天若不是遇上我,你早進了蛇肚子啦,別再賴著,我餵你點吃的,再喝幾口水,你就不要緊啦………」
說著話,燕鐵衣一面撫摸著小獸身上光滑如錦的毛皮,同時很自然的笑著俯臉查視小獸的軀體有無其他傷痕,但是,當他的目光一旦與這頭小獸的碧線眼睛相觸,不由驟然全身一冷,不寒而慄!
先前還是那樣可憐生的充滿祈求的一雙眼,甚至淚盈盈的一雙眼,只這一會,竟變得那樣的兇暴、狠毒、猙獰,更且和蛇眸一樣的木然冰冷!碧綠的光芒凝聚著邪惡的意韻,透露著冷血的殘酷,它張口嘴,現示出一口細密卻尖銳的牙齒來!
一驚之下,燕鐵衣的第一個反應便是猝然伸手掏住了小獸的長嘴,可是,就在他的手指甫始掏住長嘴的瞬息,左胸上突覺一下刺痛──異常尖銳的刺痛,他猛的將小獸高高拎起,正好來得及看到小獸那毛球似的短尾中,有一根黯赤色的錐狀骨在迅速縮隱進去!
怒叱如雷,燕鐵衣大旋身,奮力將高高提起的黑色小獸擲向石壁,只見黑影一閃,隨即傳出一聲尖嗥,黑毛蓬飛飄舞,血肉四濺,整隻小獸,已像一灘肉泥般糊上了石壁!
燕鐵衣氣得臉上泛青,他咬牙大罵:「真是禽獸之屬,毫無人性──我一片好心,救你於蛇吻之下,不求你報恩回報,你這惡獸至少也不該恩將仇報,居然在救你之後撫慰之中反給我來了一下,簡直可惡可恨透頂!」
叫罵著,他一邊檢視自己左胸上的傷口,傷口很淺,大約只入肉分許不到,這種深度,僅算割破皮肉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可是並沒有什麼血跡滲透,半粒米大小的傷痕周圍,卻隱透著一圈紫烏!
燕鐵衣用力在傷口四周擠弄著,但卻擠不出汙血來,他又咒罵了幾聲,並不十分在意的掩上衣衫,走了回去──令他憤怒的,不是這點小傷,而是他的一番慈悲仁厚之懷受到了悔辱,雖然,那僅是一頭小獸!
方才的悠閒愉快情緒,頓時被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恁般的氣惱與悔恨,他怒衝衝的回到茅屋,就著那張下嚥乾葉的破草蓆躺下,一半時那股窩囊煩躁的感覺還消不下去!
越想他越恨,越恨就越惱,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他感到身體極度不適起來──腦袋暈沉,胸腔沉悶,有種要嘔吐的抽搐,雙眼也變得模糊了,他拭拭自己額門,在發燒,又檢視一下左胸的傷口,老天,什麼時候轉成如此烏紫,又腫漲得像個小饅頭一樣了!凸出的部位上,米粒般的刺孔裡,正津津的往外分泌著烏紫色的黏液!
驚愕之下,他霍然坐起──但卻使不上力,全身一軟,又倒了回去,這時,他更駭然發覺,自己竟像半癱了一樣,軟塌塌的虛脫至此了!
心腔急速收縮,他全身冒出了冷汗,這是怎麼同事?
驀地,他想到了!
「那頭天打雷劈的黑毛惡獸,是那根透自尾毛中的赤紅錐骨,那是根有毒的錐骨!」
但是,他隨即又迷惑了,那會是一種什麼野獸呢?在他的知識與見聞中,他不曾知道或記得有這麼一類有毒的野獸!
思索了半晌,他又猛的想到了現實問題──看情形,這毒性相當不輕,才只是剛剛發作,已是如此劇烈,設若蔓延下去這還得了,目前他獨自一人在此深山荒野之中,別說求救無門,就連找個人告警也沒法子,萬一………可不連個收的人都沒有!像這樣不明不白的埋骨荒郊,曝屍山野,算的那門子名堂?休說世人不知其終,不曉其果,自己的基業,整個「青龍社」的未來又如何是好!千百人的生活,出處多年來以血汗創下的江山,北地的江湖局面,豈不要天翻地動,混亂成一團了?
不,他喘著氣告訴自己,不能死,還不到可以瞑目的時候!
但是,在這裡卻難以求生,他要活下去,就必須離開此地,到外面去尋生路,只有到了有人的地方,他才能夠獲得生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