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黃昏

褻瀆 煙雨江南 第2頁,共2頁

「我決定,取消明天進攻萊特要塞的計劃!」

帳中立刻一片譁然,一個將軍憤然站了起來,怒吼道:「艾拉姆斯!你這是背叛!」

艾拉姆斯元帥冷硬的臉上毫無表情:「將軍們!我手裡的這隻軍隊集結了雷頓最精銳的戰士。這些戰士的血與生命應該用來保衞雷頓的土地不受外來者的蹂躪,而不應該無謂地拋灑在萊特要塞的城牆下!現在就算我們攻下了萊特要塞也於事無補,也挽救不了神聖同盟必將到來的滅亡。但只要這支軍隊完好無損,阿斯羅菲克人就會有所顧忌,就不會將戰火燒到雷頓的土地上。真正需要付出的,是羅蒙陛下,他要付出自己的王冠!我的決定是最終的決定,不容異議。而這一決定的所有後果,都會由我一個人來承擔。」

將軍們互相望著,怒火在慢慢地積蓄。幾個元帥的心腹則十分緊張,手緊握著劍柄,不敢稍離。

此時一個傳令兵來到了營帳中,道:「艾拉姆斯元帥,預備軍那邊已經有了回信,他們稱絕不會坐視六萬戰友身陷絕境。就算沒有雷頓大軍的支援,他們明天也要攻擊萊特要塞!」

將軍們都悚然動容,誰都知道二萬訓練不足的預備兵去攻擊萊特要塞,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幾位將軍互望了一眼,同時站了起來,對艾拉姆斯道:「元帥大人,請允許我們加入預備軍!我們寧戰死,不投降!」

又有幾位將軍站了起來,同樣慷慨激昂地道:「我們也要加入預備軍,寧戰死,不投降!」

艾拉姆斯元帥的眼皮跳了幾下,冷冷地道:「如果你們現在辭去軍職,並且以個人的名義加入預備軍的話,那麼我會批准的。但是所有的戰士,包括你們的衞隊,都必須留下!」

幾位將軍默默地取下了鎧甲上雷頓的標記,放在了艾拉姆斯元帥面前的桌子上,然後頭也不回地出了大帳。

一位將軍將要出門之際,忽然停住了。他看著艾拉姆斯元帥,猶豫著,半天才說:「元帥,您既然取消了攻城的計劃,那麼已經造好的那些攻城器械,可不可以讓我們帶走?」

艾拉姆斯元帥注視著這位已經追隨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暗歎了一聲,冷冷地說:「我不記得有造過任何攻城器械。」

那位將軍面露喜色,啪地向艾拉姆斯元帥敬了個軍禮,匆匆離去。

風驟然大了。

這一夜,北國出奇的寒冷。

天尚未亮的時候,羅格就已經站在了城頭。在這裡,他銳利的目光已經足夠捕捉到整個戰場上任何的細節。而戰爭古樹上寶貴的空間要儘可能的留給精靈射手和魔法師。

淡淡的晨光灑落,如煙的晨霧漸漸稀了。

一聲隱約的號角聲猛然刺|激了羅格的耳膜,他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雷頓的大軍,還是來了嗎?」羅格暗自想著。

他極力眺望著遠處的雷頓軍營。但那裡黑沉沉的,仍然是一片沉靜。

片刻之後,預備軍軍營的營門大開,一隊隊計程車兵們邁著整齊的步伐踏出營地,在萊特要塞下列陣。在號角聲中,數以百計的撞木、投石機從營地裡推出,隆隆地開到了陣前。

雷頓軍營中仍然是一片死寂。

羅格皺緊了眉頭,對查理道:「真是奇怪!他們不是想只靠這兩萬預備軍來進攻萊特要塞吧?」

查理觀察了一會,道:「難以置信啊!可是雷頓的軍隊到現在還沒有動靜,看來他們是真的準備靠這兩萬預備軍攻城了。」

羅格的目光在城下的陣營中搜尋著,他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喜色。

「查理,我看到了幾個雷頓的將軍,但他們都取去了徽記,看來已經脫離了軍職。這麼說艾拉姆斯元帥已經做出了選擇,雷頓大軍是不會出動了!」

「難道……」羅格更加想不明白了:「他們真以為靠這兩萬預備軍,就可以攻下萊特要塞?我們看起來那麼好欺負嗎?」

查理面色凝重,道:「羅格大人,這些人是真正的勇士。在他們心中,有一種東西比生命更加重要,那就是信念!一會的戰鬥,我想會非常艱苦的。」

羅格的臉抽動了幾下,冷冷地道:「好!那我就給他們好好地上一課!我要讓他們知道,光靠勇氣和信念是帶不來勝利的!」

預備軍已經在要塞下列好了威武的戰陣。

與猙獰恐怖的萊特要塞和城頭上密密麻麻的守軍比起來,兩萬人的隊伍顯得如此的單薄,就連那上百架巨大的攻城器械都如同小孩子的玩具一樣可笑。

一位前雷頓的將軍從陣列中走出,他猛然抽出長劍,狂吼了一聲!

「為了自由!」

「為了自由!」兩萬人同聲的吶喊讓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羅格的瞳孔急縮,給戰爭古樹上的拉斐爾下了命令。

整個世界似乎忽然亮了一下!

那位將軍剛剛領頭衝出了幾十米,他的胸前就突然出現了一個碗大的血洞!

但他仍然喘息著,掙扎著向前衝著。

又是一道光芒閃過,他的腹部再次出現了一個透明的血洞。

這一次將軍終於支援不住了,他不甘地咆哮了一聲,奮起最後的力氣,向要塞擲出了手中的長劍。

長劍飛舞著,越過了長長的距離,在城上城下數萬人的注視下,嗆的一聲,插在了護城壕的邊緣,劍柄猶在顫動不息。

「為了自由!」

狂濤般的吶喊震撼著羅格和所有要塞守軍的耳膜。

羅格一把拉過身邊的精靈守護武士。在預備軍洶湧如潮的吶喊聲中,他只有大吼才能讓這個精靈聽見自己的命令:「去通知地牢守衞部隊,把關押要塞守軍地牢的所有出口都炸塌,只留兩百人監視,其餘的都調到這邊來!還有,將東城的守軍也調一半過來!要快!」

這是地獄般的戰場……

無數的火箭和燃燒著的石彈飛向了萊特要塞。顯然經過了兩天的考慮,聯軍準備用火來剝去萊特要塞的荊棘盔甲。

但是火箭射不透出奇堅硬的藤蔓,燃燒的石彈也往往被充滿了彈性的藤蔓鎧甲給彈回。不過預備軍準備充足,他們很快將一個個裝滿了火油的罈子用投石車擲了過來,烈焰開始一片一片地燃起。

羅格冷笑了一下。

藤蔓上的火焰不停地燃燒著,但是那僅僅是因為火油的原因。這種藤蔓本身就極不易燃,又吸足了水,所以這些火油最終只能在這件荊棘鎧甲上留下了十餘個烏黑的大洞,卻無法如聯軍預想的那樣整個地引燃,燒垮萊特要塞。

羅格花了數月時間,集結精靈族全族之力,才弄出來這一件荊棘鎧甲,如果讓人給一把火燒了,豈不成了一個笑話了?在培育這些荊棘藤蔓時,防火是首要考慮的因素。

天空中不斷出現一道道豔紅的軌跡,每一道光芒閃過,都會有一輛投石車在爆烈的火焰中化成灰燼。射出二十幾箭後,拉斐爾的鬥氣終於耗盡了,但一個精靈守護武士立刻接過了他手中的精靈王之弓。現在攻城器械都已經逼近了萊特要塞,也就進入了她們的射程範圍之內。

雲梯架上了城牆,又被推落。

從城頭墜下的預備軍戰士有許多摔在了荊棘藤蔓上,立刻被無數林立的尺餘長的尖刺刺穿。有計程車兵立刻毒發身亡,而沒中毒的則徒勞地掙扎著,慘叫著,試圖從穿透身體的巨大尖刺上掙扎出來,但結果只會是讓更多的尖刺刺入體內。

汩汩的鮮血染紅了萊特要塞的荊棘鎧甲。

濃煙,烈火,咆哮,慘叫,紛飛的血肉,交織在一起,就是這戰場的一切。

羅格的眼前閃過一絲豔紅,數點鮮血夾著一小塊肉屑飛了過來,沾在了他的臉上。

就在羅格面前數米的地方,一個看起來非常年輕預備軍士兵剛剛被砍斷了手臂,但他仍然吼叫著,用僅餘的一隻手抓住了對手的臉,挖出了他一隻眼睛!轉眼之間,十餘把刀劍就刺入了他的身體,但他仍然掙扎著向羅格爬了過來,直到一把戰斧砍下了他的頭顱。

士兵的頭顱一直滾到羅格的腳下才停下來。羅格低下了頭,正好看到那雙燃燒著莫名火焰的眼睛也在瞪著他。剎那之間,這雙飽含著憤怒與不甘的眼睛已經烙印在羅格的心中。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羅格的身上。

羅格的嘴角不為人覺察地抽動了一下。但看起來,他鐵青的面孔上似是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他輕抬腳,緩落步,將那個頭顱踏得粉碎。

羅格周圍的戰士士氣一振,咆哮聲中,終於將尚在城頭上的十餘個預備士兵砍倒。

無論如何,在開戰之初羅格根本想不到這兩萬預備軍不光敢攻城,還能數次登上了萊特要塞的城頭!

往往一個重傷垂死的預備兵戰士一聲怒吼和同歸於盡式的衝殺,就會嚇得數十個阿雷戰士紛紛後退。

阿雷戰士在經過一個以為已經死透的預備軍屍體旁時,經常會被一把握住腳踝,那一剎那的錯愕和驚慌,常會使這些戰場上的菜鳥付出生命的代價。

若不是阿雷士兵從一開始就被強化過軍紀,此刻士氣低落之極的他們說不定已經潰散了。

好在無論是斯巴達騎士、月之暗面還是提克頓重灌戰士都意志堅定,無論處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終結對手的性命。查理不得不親自上陣了,他率領著這些最精銳的戰士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最危急的地方,奮力將預備軍從城頭上擊退。

其實,城頭上的預備軍士兵們都是被殺光的,從沒有被擊退過……

羅格臉色鐵青,負手而立。哪怕戰鬥就在他面前數米處發生,他也既不後退,也不動手。極度的憤怒、不解、不安,甚至還有恐懼使他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羅格根本無法想象,如果自己沒有這些戰鬥力強悍無比的戰士,如果不是因為防備雷頓大軍而用上了珍貴的荊棘藤蔓,如果不是擁有神器精靈王之弓和非常昂貴的地獄爆裂魔法箭,如果預備軍的魔法師再多一點,甚至如果他們僅有的三位魔法師不是在剛一開戰時就被羅格辨認出來、並指揮拉斐爾射殺……

如果沒有這麼多的如果……

那麼兩萬預備軍很可能會創造出一個奇蹟,攻破由四萬大軍駐守的萊特要塞!

天空開始變得昏暗。

渾身浴血的扎古爾狂吼著用戰斧劈開了要塞城頭上最後一個預備兵的頭顱。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四處尋找敵人,但一時之間,卻再也找不到任何預備兵的身影了。高大威猛的提克頓首領心頭一鬆,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差點坐倒在地。

戰鬥從清晨到黃昏。

隨著一聲蒼涼的號角響起,預備軍終於退兵了。

數千個淒涼而悲壯的身影在暮色中徐徐退向了遠方。

此刻整個萊特要塞都被染成暗紅色。一萬五千名預備軍的戰士永遠倒在了這片土地上。陪伴他們的則是超過一萬名的阿雷戰士。

「羅格大人,追嗎?」一位阿雷的將軍問道。

羅格一臉陰鬱,他的目光掃過了城頭上驚魂未定的阿雷戰士,近乎虛脫的提克頓首領,以及那些正在遠去的悲壯背影,最後落在了仍是一片沉靜的雷頓軍營裡。

他內心深處有著隱隱的不安。雖然極不願意放這數千預備軍重回大海,但他不想刺|激雷頓大軍,是以咬牙道:「不追!」

半山處的雷頓軍營中,艾拉姆斯元帥已經一動不動地在寒風中站立了數個小時。克拉克和十幾位將軍也一樣靜立著,震撼著。

五萬雷頓戰士同他們的將軍們一起,靜坐著觀看了整場戰爭。

直到預備軍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艾拉姆斯元帥才長嘆一聲,低聲自語道:「看來我真的老了。猶豫和理性已經使我失去了惟一的機會……嘿!」

他轉過頭來,在克拉克的肩膀上拍了拍,沉痛地道:「但你不一樣,克拉克!你還年輕,要揹負的東西還有很多!今後哪怕是在絕望之中,你也不能忘記,這個世界上還有奇蹟的存在!」

克拉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夜色悄悄地將染血的要塞掩蓋了起來……

咣噹!

修斯的房門被人粗魯地一腳踢開,一身酒氣的羅格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一言不發,拎起一瓶烈酒仰頭痛飲一會,才將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

「修斯長老!你說這些預備軍怎麼會這麼蠢!只有兩萬人,竟然還敢來攻我的要塞!這……這不是送死嗎?真是些不知所謂的傻瓜!」

「可是神使大人,他們差點就成功了。」

「是的,我知道!但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羅格低聲咆哮著,又伸手去拿桌上的酒瓶,他的手卻抖得厲害,差點將酒瓶碰翻。

羅格煩躁地晃了晃頭,他很想麻醉一下自己,不再去想這個問題。但魔獸般強悍的體質,使他在喝下十幾瓶烈酒之後,頭腦仍然非常清醒。

「神使大人,您在害怕。」

「我不想承認,但是……見鬼!是的,我是在害怕!這些人都瘋了!」羅格詛咒著。年輕預備軍戰士不甘的雙眼始終在他心中揮之不去。一直以來,羅格都十分怕死。就算他是個死靈法師,就算他現在很難被徹底地消滅,但他仍然不願意冒險去死上一次。所以,他無從理解這些預備軍戰士的想法。

修斯遞給了羅格一杯茶,微笑道:「神使大人,在這個世界裡,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能夠用理性和利益去衡量的。正因為有這些傻瓜的存在,世界上才會多了許多叫做‘奇蹟’的東西。」

但此時喝下茶的羅格已經伏在桌上沉沉睡去了,也不知道聽到了修斯的話沒有。

修斯笑了笑:「神使大人,您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唉,年輕人啊……」

此刻,在雷頓王宮中,已經數日不眠不休的羅蒙國王如風一樣的疾行著。同樣年邁的首席宮庭醫官要拼命地跑著才能跟上老國王的步伐,他一邊跑還得一邊應對國王的問題。

「她的傷怎麼樣了?」

「陛下,伊克蕾爾小姐的腰椎斷了,實際上,她能夠支援到今天已經是個奇蹟。」

「還有什麼辦法能夠救她嗎?!」

「這個……我們已經盡力了。您知道,整個神聖同盟也找不到一個能夠施放出‘完全治癒’的光明法師……」

老國王不再理會宮庭醫官,衝進了伊克蕾爾的房間。

遊走於生死邊緣的精靈看起來更加的蒼白和纖弱。看到了羅蒙,她勉強轉了下頭。就是這細微的動作也給她帶來了無盡的痛楚。

羅蒙單膝跪在伊克蕾爾的床前,顫抖著,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精靈的手滑膩而冰涼,幾乎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陛下……」

「伊克蕾爾,不要說話!我已經回來了,不要緊了,一切都過去了。」

伊克蕾爾深深地看著老國王,勉強地笑了笑,「您……不該回來的……其實我……」

羅蒙輕輕掩住了伊克蕾爾的嘴。「不必再說了,我都知道的。從羅格將你送來的第一天起,我就什麼都知道了。但是……我不會怪羅格,我還非常的感謝他。因為是他將你送到了我的身邊!其實……你完全用不著這樣的!伊克蕾爾,我現在才明白,為了你,權勢、財富、王冠,我都可以不要!只要你能夠在我身邊……」

說到最後一句時,年邁的羅蒙已經語帶嗚咽。

「陛下……」

伊克蕾爾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一滴淚水悄悄地自她清麗無倫的臉上滑落。

她的手,無力地自羅蒙的掌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