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下個月就要調你去汽車版了,獨立經營,雖然還是主任職稱,社裡已經特批你享受副主編待遇,辭職的事兒……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不考慮,」李春天堅定地說,「不想幹了。」
「梁冰……」考慮到主編的身份,康介夫欲言又止。
「梁冰也不考慮。」李春天淡淡地說。「我走了。」
回到辦公室,李春天發覺自己出了一頭的汗,其實在從康介夫手裡接過「榮譽」之前她還沒想好是不是這麼快離開報社,她太念舊,對一份習慣的工作就想對一個習慣了的人那樣捨不得,可是,就在那一瞬間,她突然就決定了,她要洗心革面,做另外一個李春天。
深夜,完成了工作,李春天開始整理她的個人物品,該扔的扔掉,還能拿得出手的就送給兩個年輕同事,到最後,李春天發現她其實沒有什麼東西需要帶走的,除了聖潔送給她的那條絲巾。
想起聖潔,李春天不禁心頭一緊,腦海裡浮現出她曾經看過的那些她在世界各地拍下的照片,忍不住嘆息,一個就算有過那麼多的歡樂的人,最後也不免絕望,都是因為她的生活太過單調和寂寞。李春天真恨她,為什麼要那麼執著的給她投稿呢?否則,李春天根本不會走進她的故事裡,亦不會萌生出那麼多的思考,思考容易讓人對現實不滿,然後反抗,而反抗,意味著犧牲……至少,也會有痛苦。
開車往家走的路上,李春天給老大打了電話,「老大,我辭職了。」
電話那頭傳來李思揚的歡呼聲,「跟我去美國**,去紐約。」
李春天剛拐上三環路,對於老大的提議,她有些遲疑,「讓我想想……」突然,她感到身子一震,「回家再說。」她慌忙扯下耳機,踩了剎車。
「路上連車都沒有都能追尾!」李春天嘟囔著下了車,不禁怔住——是她熟悉的奧迪,還有車裡的梁冰。
梁冰從車上下來,走到李春天跟前,李春天下意識轉身往車裡鑽,剛拉開車門,已經被梁冰拽住了胳膊。
「幹嘛!」李春天甩開他的手。
「你跑什麼呀!」梁冰面無表情。
「我等著回家。」說著又去拉車門,梁冰一腳踹過去,車門再次關上。
「你幹嘛!」李春天喊到。
「你什麼意思?說清楚!」
「什麼什麼意思?」
「你辭職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不想幹了。」李春天歪著腦袋,心不在焉地看向路邊。
「你得了吧!你什麼不想幹了,你不就是躲著我嘛!」梁冰輕蔑地語氣說到,「你瞧你那德行,你有什麼好驕傲的!」
「我就這樣。」
「你什麼就這樣啊?我跟你說,你就是有病,你長這麼大你就從來不知道別人對你好是什麼滋味兒,你自卑,我早看出來了,你從小你就不自信,你長三十歲了你都沒被人追求過,你這樣一個女的,你活著有勁嘛?」
李春天像當頭捱了一棒,呆住了。
「哎,李春天,我問你話呢,你聽見沒有,我問你這樣活著有勁嘛?」
李春天緩過來一些,「你管著嘛!」
「那是,那是,我當然管不著了,我管不著你,可是我管得著我自己,我心眼兒好,我看見你這樣一個女的活的那麼窩囊我受不了,我……我、我得奉獻一點愛心……」
李春天又氣又惱又不好意思。「你……你神經病吧!」她明顯的底氣不足。
「你瞧你傻乎乎那樣兒,罵人都罵不利落,哎,你說你長這麼大,是不是一跟男的說話你就臉紅啊!瞧你那點出息,平常看著挺厲害的,一到關鍵時刻連話都說不利落。哎,不是我說你李春天,你怎麼就分不清好賴人呢,我一片好心,我求爺爺告奶奶給你個副刊主任當,你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你別以為是我對你有什麼企圖,哎,你說,你自己回家照照鏡子,我,就我這樣的優秀青年,我一表人材,相貌堂堂,追我的女的繞三環都能排一圈兒了,我能對你有企圖?哎,我要不是看在我那天喝多了在你們家砸了你東西……噢,對了,我還吐你褲子上了,你還當著我的面兒脫了褲子……」
「滾!流氓!」李春天羞愧難當,「你少耍流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追我嘛,我告訴你,就算全世界的男的都死光了,我一輩子嫁不出去,我也不會跟你好!」
「哎,我說李春天,咱倆到底誰流氓?你還是個女的呢,你動不動就跟一個男的說‘跟你好’‘跟你好’的!你一點都不覺著不好意思是嘛?」
李春天一時語塞,「你少來這套!你是怎麼想的你心裡清楚。」李春天看到被奧迪裝壞的尾燈,「賠我車!」
「賠啊,」梁冰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我有保險,怕什麼的。」
李春天白了她一眼,「懶得跟你廢話!」說著再次拉開了車門,看著梁冰說:「我跟你說實話吧,自從我認識了你,一天比一天倒霉,一天比一天點兒背!」
「得了吧,你活了三十多年你什麼時候不倒霉了?我跟你說我早把你的底都摸清楚了,從小學到高中再到大學,有一天你過得不是窩窩囊囊的嘛!以前有你們家老大罩著你還好,自從你們老大去了美國,你哪一天不是低眉順眼的討生活?好不容易你撞見了我,我願意接過李思揚的大旗繼續罩著你,你還一百個不樂意!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剛從你們家出來,都跟你爸你媽談妥了……」梁冰越說越得意,完全忘了他身處何處,「你別得意啊,我要不是看在你心地善良,我真不願意追你,你說你這麼平凡一個女的……」梁冰突然覺得李春天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對,一瞬間,李春天瘋了一樣撲向他——那麼大的力氣,把他拉向一邊,而巨大的慣性推著李春天向道路中間摔了出去,一輛汽車飛馳而過……一切都發生的太快,叫人措手不及……「李春天——」梁冰呼喊她的聲音裡充滿絕望。
那麼多的人圍在李春天的*前,從她的角度看上去,他們的眼睛亮晶晶,宛若暗夜星辰。
李春天的眼睛張開又閉上,她那麼累。
每個人都呼喊她,「**——**——**——」那聲音連綿不絕。
李春天的目光流連在他們臉上,多麼想緊緊擁抱他們,可是她動也不能動。王勤和李永坤緊緊拉著她的手,李思揚的眼淚滴在她臉上。
「能夠成為李家的**,我多幸運……」她無限眷戀。
李春天看到了梁冰,他那麼懊惱。
「如果我活著,我一定跟你好。」她說得那麼清晰和堅定。
可是,她死了。
從此以後,世界上再也沒有了一個像她一樣的李春天,對誰都是予取予求。再也聽不到她的抱怨,再也看不到她急匆匆像去打仗一般走路的身影,所有她認識的人的手機上將再也不會閃爍一個叫李春天的名字,她將再也不會有煩惱,再也不能活的像個牲口,再不會笑。可是,李春天知道聖潔沒有騙她,「世界上的事根本是不墮不滅、無生無死,假使我死了,在某人心裡也永遠鮮活……」
尾聲立春的那一天,李家陽臺外的巨大的鳥窩裡飛來一隻鴿子,喝水、吃食,它歪著小腦袋轉動眼睛好奇打量著房屋內的一切,對著李家父母不斷髮出咕咕、咕咕的聲響,像極了什麼人的嗚咽。
是**。他們說,這一輩子我們都會想念你,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