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春天自己的房子裡,李思揚在客廳裡來回的轉著圈兒,一邊走動一邊痛罵張一男,「閒的,閒的,張一男真是閒的沒事幹了,好好的跟你說這個幹嘛!真是惟恐天下不亂了他!」
李春天抬起紅腫的眼皮,委屈地看著老大,「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怎麼不告訴我!我還整天陶醉其中,我還洋洋得意以為自己挺了不起的,你們就把我當個猴似的耍,看著我洋相百出!你們一個一個安的什麼心!」
李思揚在李春天旁邊坐下,「哭,哭,哭!大過年的就為這點事兒你就哭吧!讓媽知道不罵你才怪呢!大過年掉眼淚,一年都別想順當!」說著替她擦了擦眼角,「瞧你這點出息!別動不動就理想理想理想的,理想值多少錢……」
「你就知道錢錢錢!」
「廢話,那沒錢有法兒活呀,跟那個《路邊天使》似的去要飯,人生就完美了?沒錢連飯都吃不飽,你有力氣談理想!」
「但是這關乎我的尊嚴,我也有自尊心啊!」
「沒人說你沒有啊!」李思揚有點急,「我發現你可越來越矯情了,你怎麼不識好歹呢!人家梁冰這麼做是為什麼?好好的幹嘛非幫你當上這個破主任,人家要不是因為想對你好,人家犯得著麼!」
「我用不著他對我好,他對我好乾嘛砸我東西?」
「傻吧你!梁冰是要追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你?」
李春天愣了一下,嘟囔到:「可是我特怕他……我覺著他不踏實。」
「哼,誰踏實?張一男踏實嘛?」李思揚白了她一眼。
「不是,怎麼又拐張一男那去了,哪兒跟哪兒啊?」
李思揚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春天好一會兒,直到李春天目光不自覺地躲閃開來,李思揚才緩緩開口,「**,多少年了?你真當我不知道?」
李春天忽然一陣心酸,她明明知道李思揚說得是什麼,卻裝作嘴硬的瞪起眼:「你知道什麼呀!別自作聰明了,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李思揚越發篤定。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呢!你別以為我傻得連你喜歡張一男都看不出來,我是誰呀!你那點無知的小把戲瞞得過我法眼……」
李春天雙頰一陣發燙,像被誰打了兩個耳光,臉漲得通紅,「嘁!自以為聰明……」
「嘁!自以為別人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知道什麼呀!嘁!」
「我知道什麼我剛才不是告訴你了嘛!」李思揚乜斜著李春天,「怎麼?你讓我再說一遍……那我就再說一遍,你別以為你喜歡張一男的事兒我不知道,你以為我跟爸媽似的糊里糊塗呢,我告訴你,我早就知道!你挺好的一個姑娘,工作不錯,人又傻,這麼多年你沒都不著急談戀愛、這麼多年你就圍著張一男轉啊轉,人家結婚你也跟著張羅,人家吵架你從中間傳話,你明明知道人家不喜歡你,你就那麼耗著,把你的青春一點點兒耗了個乾淨,你現在著急了談戀愛了?晚了我告訴你!你以為現在的男的都跟你一樣傻冒兒吶!你還別不知足,現在有個不開眼的梁冰追求你,你還老大不樂意,你憑什麼呀?你有什麼呀?別老自己覺得臭不錯兒的……早晚你得把自己給耽誤了,到那時候哭你都沒地方哭去!」李思揚恨恨地。
李春天惱羞成怒,「放屁……你放屁……你、你……」她卻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
李思揚氣的笑出來,「這有什麼丟人的**?這是丟人的事嘛?不是!你個傻東西!」
李春天仍舊保持著氣惱的表情,歪著腦袋看著老大。
「現在不是挺好的,張一男離婚了,你暗戀了這麼多年……機會終於來了……」
李春天像洩了氣的皮球,嘆息著,嘟囔著:「可是我現在不喜歡他了,他自私。」
「誰不自私?人無完人,**,這個道理你不懂!」
「可是老大,我其實……其實我並不愛他,只是有點喜歡,我曾經覺得他很有藝術氣質,我覺著他擁有崇高理想,我甚至以為他高貴、不食人間煙火,其實都是血肉之軀,人人都一樣的貪婪、市儈、自私……」
「所以,你愛一個人和你仰慕一個人是兩回事,所謂仰慕,只是你一廂情願的美化他……」
李春天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她背對李思揚,不作聲。
李思揚跟過去,在距離**一米遠的地方站住,「**,」她繼續說,「我替你高興,雖然晚是晚了點兒,你總算想明白了……只是可惜了你的好時光,你最好的幾年就這麼荒廢過去,給了一個經過你粉飾過的虛幻的人,其實那個人並不是張一男,你是的心中理想的人……呵,傻瓜,女人的青春一縱即逝,你再也回不到二十歲的年紀……」
李春天猛地轉過身,看著李思揚,她堅定地說:「但這就是我。」
「是,是,」換做李思揚陷入無邊的沮喪,「不管你耽擱了多少時間,你就是你,哪怕你還會為了一個什麼根本不值得你付出的人再耽擱十年八年,你還是你,你是我妹妹,你是李永坤和王勤的女兒,你是李家的**……所以,不管你做什麼決定,老大都支援你,無條件的……前提是,你讓自己高興。」
李春天的眼淚流出來,她內心有巨大的擁抱老大的衝動,她忍住了,如果她去擁抱她,她也一定會流眼淚,不是說春節流眼淚一年都不順利嘛,就讓所有的不順利都留給自己。反正這麼多年也沒順利過。
這是自出生以來老大和**之間最深刻露骨的一次談話,李思揚離開之後,李春天在客廳裡徒坐了許久,回想著老大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想到關於張一男的那一段,李春天再次不自覺的紅了臉,是的,曾經以為那麼深情地喜愛,那麼綿長的眷戀,那麼完美的一個人,到頭來,也不過如此。倘若過去的一切都能重來,倘若能早一點清醒過來,倘若可以摒棄那些不切實際的愛慕與奉獻,今天的李春天,應該也是璀璨的,笑靨如花的吧。至少,不會是孤零零一個人。
過去的這些年,李春天其實根本沒有理想,她一直讓自己活得卑微,似乎只有這樣才有資格做一個長久的張一男的仰慕者。多麼可笑。直到張一男跟劉青青結了婚,李春天彷彿終於完成了一個光榮的任務,一邊是無邊失落,一邊又感到無尚榮光。然而,在張一男和劉青青戀愛的長達八年的時光中,李春天又是懷著怎樣的期待和怎樣重重的矛盾呵,如果她有寫日記的習慣,從一開始就記錄下這些年她內心的點滴,那該是怎樣讓人震撼的作品!別的就不提了,光是李春天那憋憋屈屈的勁兒,能和《簡.愛》有一拼吧。
正胡思亂想的功夫,沈光明打來電話給李春天拜年,李春天無精打采的應付著,她對所有的節日均沒有感覺,因為所有的節日對她來說也都是工作。其實李春天比誰都清楚,工作,只是她給自己找的藉口而已,除去工作,她的生活貧瘠得就像一片荒草地,要是有一丁點風吹過來,她的整個人就變得東倒西歪,要是有一點星星之火,她就會灰飛煙滅。人怎麼能這麼活著,就像張一男所說的,外面的世界那麼廣闊,她是應該對那些精彩的生活有一些嚮往的。原來,她對張一男的話如此迷信,即使她已經清楚不愛他,但,就像十幾年那麼長久的老朋友,突然分別,總有些依戀。
暗戀,可悲的字眼兒,是默默奉獻和荒廢青春的代名詞。一旦這感情不在,對方也不過是個陌生人罷了。李春天問自己,後悔嘛?當然後悔,甚至沒地兒去講道理,誰能再給她一次青春?怨恨嘛?當然不,沒人舉起鋼刀逼著她必須去暗戀誰,完全是自己的選擇,心甘情願,好比**,願賭服輸;好比下棋,舉手無回;好比結婚……比結婚更慘,慘一百倍——結婚可以離婚,可以怨恨,暗戀只能死撐到底。
過了初七,報社正式上班了,沈光明也從這一天開始正式離職。副刊來了兩個新同事,一男一女兩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看著他們,李春天想起自己剛到報社上班的模樣,唯唯諾諾,草木皆兵,熬了這麼多年,終於可以挺直了腰板說話,想想只覺得酸楚。
下午報社開全體會議,宣佈上一年度優秀員工的名單,李春天又一次拿到了「榮譽」。從康介夫手裡接過那個水晶獎盃,李春天已經沒了那份榮耀,她只覺得那東西輕於鴻毛。
散了會,李春天往辦公室走,康介夫從她旁邊低著頭走過,李春天叫住他,「‘姐夫’!」
「嗯?」康介夫答應的很自然,他看著李春天,等著她說點什麼。
「我不想幹了。」李春天小聲說。
康介夫一點也不驚訝。「那就……寫個辭職信……」
「嗯,待會就給你,今天就不幹了。」李春天說完往辦公室走。
康介夫追上她,「李春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