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天涯歌 第1章

平安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他這才點點頭,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來丟在我腳前,半點不在意的樣子,「你拿去給那個老頭子,跟他說只要他能帶我穿過峽谷這就賞給他了。」

我一低頭,地上一抹翠色,黝黯處仍是幽然生光,原來是上好的一塊玉飾。

這樣的東西我過去見得多了,但在這荒野之地乍然出現,倒是讓我一怔。他見我這模樣,眼裡露出些嘲然,又道:「你要是聽話,本……我也有賞。」

我看他一眼,沒再說話,默默地撿了地上的那塊玉出去了。

其他人都已經睡熟了,除了幾個在外圍放哨的人的走動聲之外,營地中悄然無聲,遠處峽谷中的風聲卻是越發的恐怖,靜夜裡淒厲如鬼。

營地外有放哨的人,我一走出木屋他們就注意到了,一起遠遠對我招手,還有人用蒙語叫了句什麼。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在問我出來幹什麼,但大家語言不通,我只好胡亂搖了搖手,反問他們:「桑紮在哪裡?」

夜裡風大,他們該是沒聽清我在說些什麼,又朝我的方向走了幾步。

異變就發生在這幾步之間,我聽到利箭破空的聲音,還有他們身後黑色天空中突然出現的火光。一聲驚叫還未出口,帶著火的箭雨已經落下,慘叫聲馬嘶聲伴著火焰燃燒的光芒一同將營地中的平靜撕碎。

我飛撲過去,只來得及將一個人從箭雨中拉開。我與他滾撲到一堵坍塌的矮牆之後,雖然我已盡全力,但他的腿上仍然中了一箭。

那是一支火箭,不知由多強的勁弩射出,深入他的小腿,幾乎是對穿而過,箭身上還帶著火。撲鼻的皮肉焦味中,他大聲地慘叫著,抱著自己的腿在地上打滾。我咬著牙扯過一塊毛氈用力拍打,好不容易才將火焰撲滅,但他已然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只剩呻吟。

除了這幾個放哨的人之外,還有原本被拴在營地大門處的幾匹馬兒也中了箭,火光中長嘶暴走,場面可怕。所有人都在這一片混亂中奔了出來,我看到桑扎花白的鬚髮在風中飄動,大叫著:「大家不要慌!平安!平安你在哪裡?」

我對他叫:「我在這兒。」又回頭看箭雨來的方向,卻聽馬蹄聲如奔雷一般,不知來了多少人,黑壓壓一片烏雲,眨眼將這片廢棄的營地團團圍住。

牧場中人一路疲乏,好不容易走到了這個峽谷之外,想到第二天就能夠回到家鄉,誰不是睡得香甜無比?這時猝不及防地被人襲擊,雖然都已經倉皇起身拿起了武器,但火光中人人臉上都帶著噩夢初醒的表情,地上還有之前被火箭刺穿的屍體,燒焦的皮肉冒著縷縷青煙,更像是人間地獄。

那群人黑甲黑馬,呈扇形將營地包圍之後,當先一人在馬上向後一揮手,所有人馬立刻靜止下來,營地內還有驚馬向包圍圈外狂奔,奔到他們近前,有人長刀一閃,血光飛濺中,那些馬不及躲避便已被斬殺於他們的馬前。

風聲,火焰的燃燒聲,還有馬兒淒厲的哀鳴聲中,即使他們還沒有說一個字,死亡的恐懼就已經如同一隻死死捂住人口鼻的巨掌,讓所有的牧人都安靜下來,包括我。

任何反抗在這樣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面前都是徒勞的,很快所有人就被趕到一起,我也不例外。但我沒有看到伊麗,心裡知道那個人一定是仍舊躲在某個角落中沒有出來,但情勢緊張,我也無法在這個時刻對桑扎說些什麼,只能沉默。

領頭的那人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用我所不能理解的語言說話。黑色頭盔下黝黑的一張臉,高鼻深目,明顯是一個墨國人。

桑扎走上去回答,但是很顯然,兩個人說的完全是兩種語言。那人說了一通之後不耐煩起來,月光掃視所有人,突然停頓在我的身上,然後一手指著我道:「你,出來!」

我一驚,這個墨國人,他竟然會說漢語。

桑扎比我更緊張,轉身擋住我,著急道:「我聽得懂漢語,聽得懂,也會說。」

那人見他如此緊張,倒是對我來了興致,又指指我,「你過來。」

桑扎還要阻止,旁邊已有數個騎士張弓對準了他。我怕他們真的出手,立刻站出來走了過去。

那頭領上下打量我。我勉強維持著表面鎮定,胸口卻被恐懼衝得一陣陣發疼,腳下虛浮,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像是蒙著一層魘。

他們找到我了!這些人是來抓我的!我還是沒能逃過,而且還連累了那麼多人!

他終於看夠了,仍是在馬上說話,一口生硬的漢語,一字一字地道:「你,告訴他們,把阿布勒交出來。」

什麼?

我一時懷疑自己的耳朵,仰頭愣愣地看著他,茫然地,「阿布勒?」

桑扎也聽到了這句話,在箭尖的威脅下大聲道:「你找錯人了,我們這裡沒有這個人!」

有人走到那頭領的馬邊,一邊說話一邊向他遞上一樣東西。他伸手接過,雙眼在火光中眯起,然後再一次轉向我們。

「你們還說沒有!這就是證據!」

他手中的東西在火光中反射光芒,我一眼看過,明知不是時候,但心裡卻是情不自禁地一鬆。

他手中拿的正是那個墨國人給我的玉飾,我之前救人時遺落在地上,又被他們的人撿起。

原來他們要找的不是我!

桑扎還要說話,我開口打斷他,仰頭對那頭領道:「我知道他在哪裡。」

我話音未落,耳邊突然有利刃破空之聲。我本能地一矮身,一道白光彎彎地貼著我的頭皮呼嘯而過,刷地反掠上去,直奔那頭領的咽喉處。

那頭領身在馬上,躲閃不易,眼看就要被一刀抹頸,但他顯然也不是這麼平庸之輩,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猛然後仰,幾乎是平躺在馬背上,堪堪躲過了那一刀。

我見他為了躲避這一擊空門大開,機會稍縱即逝,立刻毫不遲疑地縱身躍起,一直纏在腰間的金絲索隨即出手,雙手拿住細鏈繃緊了壓下,又反手一絞,剎那間便將他的脖子死死勒住。

那道白光一擊不中,半空中打了個迴旋又向來處飛去有大笑聲,我曾待過的那間營房大門在一聲巨響中洞開,有個異常高大的身影從那裡面走出來,肩上扛著少女,一手上舉,啪的一聲接住了那把飛回去的彎刀。

我還坐在馬上,在那頭領的背後,雙手反絞著,死死地勒著他的脖子,聽著他在我身前發出垂死掙扎的喘息聲,而那位原該是眾矢之的的阿布勒先生,卻在火光中大笑著,雙目如電地看著我所在的方向,聲如洪鐘地道了一聲。

「好!」

情勢急轉直下,阿布勒憑空出現,我又制住了這些騎兵的頭領,那些騎兵群龍無首,一時人人將長弓拉到滿圓,卻不知是對著我還是對著他們原本的目標阿布勒。我見情況危急,也顧不上對這個給我們帶來危險的男人表達憤怒,手下略松,那頭領重拾空氣,發出野獸般的抽氣聲。我咬著牙道:「讓他們把箭放下,否則我殺了你。」

「女兒!」

「姐姐!」

桑扎與格布看清了阿布勒肩上的人,幾乎是同時發出一聲驚叫。

阿布勒大步走向最前方,他氣勢驚人,那些牧人不約而同分出一條路來,誰也沒有試圖阻擋他。而他走過桑扎與格布身邊時隨手將伊麗丟給了他們,動作之隨便,就像是在丟一件無關緊要的小東西,完全沒有她是個大活人的感覺。

我不知他要做什麼,但是在我做出任何反應之前,他已經走到了我所騎的馬前,那些黑衣騎士整齊的隊伍立刻起了輕微的騷動,像是對他極為忌憚。

我與那首領一同坐在馬上,北地盛產高頭大馬,我胯下的這匹也不例外。阿布勒站在旁邊竟只需抬下巴便能與我對視,之前在屋內他並未完全立起,現在火光明亮,一目瞭然,我心裡驚歎一聲,沒想到他竟然有這樣高大。

「把他給我。」阿布勒伸手。

我想搖頭,但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權威,我過去從未做過脅迫人性命的事情,確實做起來不太順手,且有力不從心的感覺,想了一想,手中鎖鏈一收,便帶著那人一起從馬上跳了下來。

阿布勒巨掌伸過來,那之前還在馬上趾高氣昂的男人頓時如一隻小雞般被他抓在了手裡,還有那把彎刀,穩穩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默默地收回自己的金絲索,心想人家果然是專業的,就從這個把刀架在人脖子上的動作就可以看出來,其下手的迅速準確與毫不遲疑,我與他就完全沒有一絲可比性。

阿布勒用刀抵住那首領的脖子,開始用墨國話對餘下的騎兵說話。我趁隙退回桑扎身邊,他才檢視過伊麗的情況,見我回來,又一把將我抓住,急著問:「平安,你沒有事吧?」額頭上一層汗珠,短短一會兒眉頭上方的皺紋又像是加深了許多。

我見他對我的安危如此在意,不由也有些感動,趕緊搖頭,「我沒事我沒事,這個人躲在我睡的營房後頭,剛才突然抓住我,還將伊麗打昏,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只聽他說要我們帶他過峽谷。你聽得懂他們在說些什麼嗎?」

桑扎常年經營牧場,精通草原上各族的語言,墨國語自然也不在話下。剛才之所以與那人雞同鴨講,不過是想假借語言不通方便脫身而已,這時他凝神聽了幾句,立時臉上變色。

我見桑扎如此動容,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壓低了聲音追問:「怎麼了?他們說什麼?」

「他們要把他抓回大都去。」

我眼皮猛跳,果然這個叫做阿布勒的人是個重要人物,墨國正與我皇兄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要是個平常逃兵何須這樣興師動眾?不但派出這麼多人來追捕他,還要將他從這麼偏遠的地方一直帶回大都去。

阿布勒的聲音還在繼續。那些騎兵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但是將領被人挾持,一時也亂了陣腳。那將領倒是硬氣,被阿布勒用彎刀抵住了脖子卻一聲不吭,阿布勒不耐,又大吼了一聲,刀尖下壓,他的脖子上頓時冒出血來。

我仍是與牧人們站在一起。桑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同伴們的屍體,臉上是難掩的傷痛之色,花白的眉毛緊皺。他突然伸過手來,將一卷皺皺的羊皮塞進我手中,又用極低的聲音對我說:「平安,今日之事看來不能善了。這裡太過危險,這是峽谷內路徑的地圖,你先走,我們留下拖住他們。」

我握著那捲羊皮愣住,「我怎麼能一個人走?」

「你是莫兄弟託付給我們的,如果你有事,我就算是死也沒臉再見他。」

我想了一想,搖頭,「不行。」

桑扎的另一隻手一直握著格布的肩膀,像是要將那孩子藏進身體裡去?見我搖頭,他的眉頭皺得更緊,突然將孩子向我推過來,「你帶著他一起走,就當是我求你。」

格布被父親推向我,這倔犟的小孩在此之前一直都沒有說過話,這時卻猛地漲紅了臉,肩膀一扭,硬是掙脫了父親的手,死死咬牙看著他,猛力搖頭。

我被桑扎與孩子臉上的表情弄得一陣心亂,卻聽前頭一陣騷亂,原來是那些騎兵中有人策馬上來,也穿著一身鐵甲,像是個副將的模樣,衝著阿布勒大叫了幾句。

阿布勒是何等人物,對他的叫囂全無反應,反而輕蔑地仰天笑了一聲,手上彎刀起落,血光突現,確實他刷地削掉了手中那人的一隻耳朵。

那人狂吼了一聲,帶著鮮血的耳朵落在地上,在地上滾出了一條帶血的痕跡,與我在一起的牧人們原本恨極了他們突襲傻了好幾個同伴,但現在看到如此慘狀,臉上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驚恐之色。

阿布勒彎刀一揚,落下時刀尖抵在了那首領的左眼上,用意明顯,那副將攝於他的殘酷,再說不出話來,終於向後揚手,那些騎兵們也被這一幕情景震撼,再看到副將的動作,原本緊密的包圍圈頓時向後退卻,略略鬆散開來。

那首領被斬去了耳朵,又被尖刀抵住了眼睛,滿臉鮮血橫流,未被刀尖壓住的那隻眼睛也是血肉模糊,更是不可能掙脫。

他就在阿布勒的掌控中開口,聲音並不大,也不知他說了些什麼,阿布勒聽完後卻是長笑一聲,稍稍移開刀子,抓他面對那些騎兵。

我猜他終於受不了酷刑,要下令退兵,沒想到此人直起身子之後,突然反過身來雙手合攏,死死抱住阿布勒的腰身,臉卻轉向那些騎兵,大吼起來。

那人直起身子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要求自己的手下們退開以保全自己的性命,沒想到此人如此英勇,竟是寧願不要性命也要將阿布勒擒住。

阿布勒一時反應不及,被他攔腰抱住,但他幾乎是立刻有了動作,雙手一合,抓住那首領的身體,猛地向外用力。

阿布勒身形巨大,雙手如同蒲扇一般,又力大無窮,這一下簡直要將那首領撕成兩半,但那人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將他抱住,滿臉鮮血,火光中表情猙獰,嘴裡仍是大叫不休。

我雖不明白他們的語言,但也大概猜到他在叫些什麼。那些原本已經開始退後的騎兵發出呼應的吼聲,剎那間齊齊策馬向前,全是對著阿布勒的方向,竟是要不顧那首領的生死將他拿下。

桑扎叫了一聲:「不好!快走!」將格布往我懷中一推,又轉頭對著立在周圍的所有牧場中人用蒙語大叫同樣的話。

十幾歲的孩子撞入我的懷中,將我撞得往後退了一大步。我在倉促間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轉頭的一瞬間便看到那首領已被阿布勒的彎刀一劈為二,屍體殘破地倒向兩邊,血肉飛濺。

人群中響起無數的尖叫聲,就連那些常年在草原上牧馬放羊的漢子們都被嚇得面色慘白,我只來得及捂住格布的眼睛,自己卻覺得喉頭緊縮,幾乎要當場吐出來。

血肉橫飛的場面嚇住了牧人們,卻更是激怒了那些騎兵,一時間所有馬蹄騰空,彎刀劈下,長弓滿月,全是對著阿布勒而來。阿布勒在如此緊急的境況中竟是巋然不動。我只聽到他一聲暴喝,巨雷般的聲音中,無數利箭已如暴雨襲來,全不顧他身後還有那麼多牧人。

牧人們在箭雨中四散奔逃,我心知不好,但只來得及抓住格布向反方向飛奔,耳邊全是嗖嗖的利箭破空之聲。我輕功雖好,帶著這麼大的一個孩子能施展的餘地總是有限,漆黑夜裡慌不擇路,只知道緊緊拉著他向前衝。這孩子雖然不大,倒也硬氣,我手裡下了死力氣,速度又快,他被我抓著手,幾乎是一路拖著向前飛奔的,但就是一聲都不吭。

我們所在的營地靠近峽谷,我這樣發足狂奔,眼看著就要衝進峽谷中去,慘叫聲不絕於耳,我不敢回頭去,怕自己一回頭便被利箭追上,峽谷中的風聲仍舊如淒厲鬼嚎,背後卻是殺人不眨眼的軍隊,前後都是絕路,我一口氣提在胸口未曾換過,終於到了谷口,腳下還要再發力,手上卻是突地一沉,差點被帶得滾倒在地上。

我穩住身子低頭急看,只一眼便驚恐得大叫起來。

是格布,這倔犟而硬氣的孩子,背上不知何時中了一支長長的鐵箭,流下的鮮血在我們所經過的路上留下一條長而蜿蜒的血痕,黑夜中猙獰可怖的一幕情景。

我怕得雙手發抖,再不能向前移動一步,只知道跪下來緊緊抱住他,顫著聲音開口,「格布,你不要動,我替你包紮,不不,我先替你把這支箭取出來……」

他薄薄的嘴唇已經被他自己咬出血來,黑暗中睜著眼睛,卻並不是在看我,脖頸死死地扭向另一個方向——我們來時的方向。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原本因狂奔而急速流動的血液剎那間被冰凍,渾身僵硬。

那是一片火與血的海!

燃燒的火箭點燃了整個廢墟,火光中除了那些惡魔般的騎士之外已經沒有幾個完整的人。我看到那些與我朝夕相處了十幾日的人,有些渾身插滿了箭在地上掙扎爬動,有些帶著火奔跑慘叫,還有淒厲的嚎叫聲,那種從最堅強的成年人喉嚨裡發出來的,像是野獸喪失幼子般的聲音,比哭泣更可怕。

懷裡有被推拒的力量,是格布在掙扎著推開我的雙手。這動作將我驚醒,我低頭,他已經整個人都離開了我的懷抱滾落在地上。我急切地伸手去拉他,他卻固執地再次推開我的手,用最後一點力氣往那個方向爬去,一邊爬一邊用微弱的聲音道:「你走吧,我要去找我阿爸。」

我想對他尖叫,想說你還回去幹什麼?那裡已經沒有活人了,他們都死了!但是他血流如注卻仍義無反顧地向家人所在的方向挪動的身體打倒了我,我從未覺得自己是如此的無用而可恥,拋下了一路將我帶到這裡的同伴,卻不能救下他們交付給我的一個孩子!

我蹲下身,抱住格布的身體,咬著牙道:「不可以,你不能死,我一定要讓你活著。」說完下手如風,先點住他傷口周圍的穴道,再抽出靴筒裡的小刀來,一手抓住那支露在肌膚外的箭桿,另一手揮刀而過,一刀將它貼著格布的皮膚削成兩段。

雖然我儘自己所能地下手利落,但削斷箭桿時格布還是大叫了一聲,然後整個身子都癱軟了下來。我怕他死過去,趕緊將他反過來探他的鼻息,直到手指尖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氣息才心下一鬆,又毫不遲疑地將他背到身上,轉身就往峽谷中飛奔。

此時此刻,我只剩下一個念頭,我絕對不能讓這孩子死了,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得讓他活下去!

黎明前夕,谷中黑暗如墨,我一腳踏入便覺得自己進了一個巨大的迷宮,眼前處處是嶙峋怪石組成的死角,往哪個方向都是狹窄如線,寬闊處踏出幾步即是死路,狹窄處雖然透著風,卻根本無法讓我揹著一個人一起通過,我如同無頭蒼蠅般轉了幾個圈,終於想起桑扎給我的那捲皺皺的破羊皮來。

背上的孩子已經暈了過去,我將他放下,他原本紅黑的小臉因為失血過多慘白一片。我深深呼吸,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開啟那捲羊皮就著頭頂微吐的第一線天光仔細看上面那些歪歪斜斜的線條。

我還未來得及將那捲羊皮看全,馬蹄聲已經如同風暴般襲來,就在峽谷外停下了,我聽見有人用生硬的漢語喊話:「女人,出來!」

我被驚得一哆嗦,想他們怎會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下注意到我跑進了峽谷,但隨即響起的聲音卻讓我不自禁地切齒。

有人用一種懶洋洋的語調說了幾句話,並不是漢語,但我聽得明白,這聲音,是阿布勒的!

他居然沒死!

這個給我們帶來厄運與滅頂之災的男人,居然還沒有死!

那生硬的漢語喊話再次響起,「你要是不出來,我們就殺了這幾個人。我現在開始數數,數到五個數就殺一個人!」

我悚然而驚,不知他們要殺的是誰,卻聽谷外傳來數聲慘叫,還有人用蒙語怒罵。

我立刻明白,應該是牧場上的眾人中還有幾個倖存者,全被他們俘虜,現在被用來脅迫我出去。

「平安,你不要出來,帶我弟弟快走!」有女孩子的聲音在谷外響起。我又驚又喜,是伊麗,她還沒有死!

「一!」

數數聲開始了,我渾身一震。

「二!」

有哭泣聲,是女人發出來的,伊麗還在叫,「他們要的是你手裡的地圖,就算你出來我們也會被殺的平安,我阿爸已經死了,你一定要讓格布活著……啊!」她的聲音被慘叫聲打斷,不知他們對她做了些什麼,我抓著羊皮卷的手指為這聲慘叫猛地握成了拳頭,手指甲死死地扣進了自己的掌心裡,生疼。

「三!」那聲音還在繼續。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孩子,再看了一眼手中的羊皮卷。

「四!」

「不要數了!我出來!」我大叫,背起地上的孩子,再看一眼手中的地圖,摸索著從窄縫中傳了出去,一直走到谷口才停下。

已是黎明時分,朦朧的天光下,谷口的情景讓我雙眼盡赤,牧場中的人果然還有幾個是活著的,但都是帶著傷的,有人就是奄奄一息地被丟在地上,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伊麗身上也有血跡,長長的頭髮被一個騎在馬上的男人抓在手中,整個人半懸著,見到我揹著格布出現,原本就因劇痛而發白的臉上露出極度悲痛的表情來。

「嗨,厲害的漢家姑娘,我們又見面了。」有聲音在側邊響起,我轉過頭,看到被巨大的生鐵鏈死死捆綁住的阿布勒。他渾身血汙,頭髮披散,不知受了多少傷,但是居然還是站著的,一尊黑色鐵塔那樣,臉上也沒什麼恐懼的表情,還笑著跟我打了聲招呼。

我幾乎想往他身上吐一口唾沫以表達自己對此人的痛恨之情,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騎兵們原本的首領已死,之前喊話的是那個副將,大概還對我之前突然發力擒住他們首領的那一幕印象深刻,看到我出來也不靠近,只坐在馬上遠遠地說話。

「女人,不想他們死掉,就把峽谷的地圖交出來。」

我吧格布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背上的傷口雖然被我點住了穴道,但終究失血過多,已經昏迷了多時,慘白著一張小臉,皮膚冰涼。

「你們要的是這個?」我從懷中摸出薄薄的羊皮向那副將揮了一下。

他的眼睛發亮了,「交給我!」

我將那張羊皮團起來緊握在手心裡,羊皮是硝過的,原本就薄得透明,這一下更是隻剩小小的一團,不仔細都看不到。

「你把他們都放了,我就給你。」

那副將瞪眼,「你命令我?」

即使是那樣生硬的漢語,他都把這句話拖得又慢又長,意思明顯:無論是無力還是其他,以我們雙方如此懸殊的對比,我這要求提得真是十足可笑。

但我很嚴肅地點頭。

阿布勒嘿的一聲笑了。

那副將惱羞成怒,揚起鞭子,竟不是去抽他,卻是往地上那幾個被俘獲的牧場中人身上招呼過去。

我手一揚,金屬鏈子細微的破空聲音中,那條鞭子被纏卷而起,原本高高揚起的鞭梢被金絲索尖銳的前端切斷,啪嗒一聲,如一條死蛇般落在地上。

他大怒,大吼一聲,扔下鞭子反手拔刀,那些騎兵硬是反應迅速,剎那間無數汙黑的箭尖已經對準了我所立的方向。

我的動作比他們更快,右手收回金絲索,左手已經放到嘴邊,將那團羊皮塞了進去,然後合上嘴巴。

「你幹什麼?」

「……」吞嚥的動作讓我聲音含糊,我努力了兩下才將那團異物完全嚥了下去,再開口音量就放大許多,「好了,現在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峽谷裡的路怎麼走,你們殺了我就什麼都別想知道了。」

大笑聲從阿布勒的嘴裡發出來,那副將的臉色變得鐵青。我聽著那麼囂張的大笑聲,心裡就覺得,他臉上的鐵青色一多半也是因為我而起的。

我沒時間理睬阿布勒的笑聲,繼續開口提要求,「我一腳把地圖都背下來了,你們先放了我的同伴,還要給他們最好的傷藥,只要我確定他們沒事,我會把地圖畫給你們的。」

那副將臉色越發的青下去,旁邊有人騎馬到他身邊,嘰裡咕嚕不知道跟他說了些什麼,他一邊聽著,一邊惡狠狠地看著我,要把我吃下去那麼可怕的眼神。

我一點都不著急,好整以暇地等著。

那人對他說了許久,他也瞪了我許久,最後終於開口,聲音也是惡狠狠的,「好!但是你要跟我們走。」

我彎了彎眉毛,想了一想,然後說:「好。」

走過阿布勒身邊時,我非常不客氣地問他:「他們怎麼會知道我有地圖?」

他舔舔乾裂的嘴唇,擺出一個非常欠扁的表情,「當然是我告訴他們的,否則我還怎麼把你找回來?」

「你怎麼會知道我有地圖?」我就不信了,桑扎將羊皮給我時動作如此隱蔽,他當時又忙著對付那倒霉催的首領,哪還有閒暇注意我?

他理所當然地回答:「我猜的。」

我一股邪火上升,要不是還惦記著格布他們的安危,幾乎要當場抽出金絲索將他戳個對穿的透明窟窿。

這些騎兵千里疾行,原本的任務也只是要將阿布勒這個逃犯活著抓回去而已,根本就沒有要通過峽谷去猛地的打算,能順利將他擒獲已是大功一件,至於想要峽谷地圖這樣的節外生枝,若不是被他攛掇,說不定就被忽略過了。

我頭腦中狂怒的火焰呼啦啦德燒了一遍,然後突然滅了,不但滅了,還模糊生出些寬慰來。

也好,至少我能夠讓剩下的人活下來,我不欠他們了。

伊麗被放回地上,她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撲向自己的弟弟,到底是血肉連心的姐弟,都無暇再轉過臉來看我一眼。另幾個死裡逃生的人也被放開,我卻被人用繩索牢牢扎住雙手,至於金絲索,自然也是第一時間被收去了。

那鎖鏈不用時一直纏在我腰間,北地寒冷,所有人都穿著厚厚的皮襖,我也不例外,腰裡除了鏈子還有腰帶,但鏈子一鬆,我卻突然覺得冷,眼前只有那個男人彎下腰來替我係上它時的樣子,還有他在我耳邊低聲說的話。

他說:「帶著這個,以防萬一。」

明知道流淚會讓人嘲笑,可不知怎麼的,我的眼睛就痛了。

「平安!平安!」我還沒哭出來,就聽到有人哭喊的聲音,回頭看到伊麗淚流滿面地對著我叫,倒讓我的眼淚收回去了。

「走吧。」有人拉動我手上的繩索。我掙了一下,道:「等一下,我跟我同伴道個別。」

「#¥%@¥#@!!@×」那副將是個火暴脾氣,聽完我這句話,嘰裡呱啦大罵了一通,都忘了用漢語了。

我冷靜地回答他:「沒有道別,就沒有地圖。」

他呆了一下,然後又是一長串的嘰裡呱啦。拽住我栓手的繩索很長,看這個架勢,這野蠻人多半是要拿我當牲口那樣拖著上路。我也不跟他計較,拽著繩子往伊麗那邊走了兩步。那姑娘早已向我飛奔了過來,臉上涕淚橫流,草原一枝花的原樣已看不出來了。

繩索還在馬上人的手中,我也走不多遠,只能讓她奔過來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要說話:「平安,我們不能丟下你。莫大哥還要來找你的,你要跟我們一起走。」

我被她抱得死緊,臉被迫埋在她的肩頭上,還要壓低聲音講話,實在艱難。

「我吃的是羊皮襖的裡子,地圖在格布的懷裡,你帶他們回家吧,別再回來了。」

她身子一震,我怕她露餡,趕緊又囑咐,「繼續哭,繼續哭,不要停。」

「平安……」她顫著聲音叫我。

手上的繩索被拉動,牽住我的人明顯喪失了最後一點耐心,我抓緊最後一點時間抬起頭看她。

沒有什麼的,像我這樣經歷過的人就知道,這世上有許多人,這一刻還在你眼前,下一刻或許就是永別,我已經習慣了。

我想這麼安慰她,但是時間已經不夠了,馬蹄聲響起,我被拖得往後退步。伊麗還死死地抓著我,跟著我跑了幾步,我突然開口,在一片混亂中對她說:「你見到他,不要告訴他我被抓走了。」

「……」

「叫他不要擔心我,我會回來的。」

「……」

「要是回不來,也不要來找我,很危險。」

「……」

「還有,我一直很想他,很愛他。」

「……」

馬蹄聲越來越急,被拉拽的速度越來越快,我若是不想被拖倒在地,除了施展輕功之外別無他法。伊麗跟不上我的速度,終於被甩下。我掙扎著最後回了一次頭,只看到她跌在地上又爬起再追,耳裡還有她不停歇的崩潰的大哭聲,漸漸這聲音也湮滅在風沙與煙塵中。轟隆馬蹄聲中,我唯一能聽到的只有自己因為狂奔而劇烈的心跳聲,撲通撲通,那麼快卻又那麼孤獨地持續著。

真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