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1章

平安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右使好算計。」

「也是文先生掛心平安,不如此,怎有機會候得貴客來此?」莫離舉步,慢慢向文德所立之處走來,腳下輕緩無聲,迴廊兩頭忽然間暗影憧憧,許多人迅速掩至,像個口袋般包圍住文德。

我低叫了一聲,「師父快走,我沒事的,你快走。」

文德又看我一眼,目色暗沉,突然地拂袖而去,他輕功絕頂,縱雲之術已趨化境,躍出迴廊後飄搖而起,被風托起一般。

有人張弓,我驚恐地對著莫離尖叫,「不要傷我師父!」

莫離背對我立著,不動如山,箭雨劃破長空,文德半空中再次提氣,竟憑空再升高數丈,那些箭雨擦著他的腳下飛過,看得我呼吸都忘了。

弓箭手一輪不中,青衣在廊內一揮手,後排立時張弓補上,眼看著就是另一輪箭雨,文德之前避得艱險,此時身形已飄落至遠處樹梢之上,夜色濃重,虛飄飄的一道白影,揚起手來,便是一道火影。

是火霹靂,莊內眾人識得厲害,莫不驚呼一聲,莫離飛身而出,長鞭如靈蛇飛出,鞭梢捲住火光,那點星火在夜空中炫亮劃過,照亮白牆青瓦間的翠色樹冠,再飛到水面上,波光中瑰麗無方。

我眼睜睜看著那火光落入水中,渾身僵硬,耳邊聽到一聲喝斥,「趴下!」

金絲索響動,而我的身體自動自發,一瞬便平貼地面,掌心臉頰觸地,一片冰冷。

一聲巨響,轟然如山河碎裂,水柱激射,白色巨牆一般升起,再伴著譁然巨響向四面壓下,小閣猛震,我被從頭到腳澆透了身子,那水柱挾帶風雷之聲,擊打在身上竟像是有著實體的利器,疼痛不堪。

我正絕望間,身子突然一輕,被人從地上提起,打在身上的水柱消失,我勉強睜眼,看到莫離,揹我而立,就在我身前,水柱尚未落盡,湖水激盪如戰場,而我師父文德已經蹤跡全無。

莫離並不追趕,只遙遙說了句,「文先生,明日天水坪上,恭候大駕。」聲音以內力送出,一時天地間都彷彿充滿了幽幽回聲。

莊內彩聲如雷,他仍背對我,身形淵渟嶽峙,揮手令下,青衣紅衣便帶著那些人列隊離開,一切有條不紊。

轉眼枕水閣內外只剩他與我兩人,水面已經平復,夜色中波光平滑,映出點點紅燈,景色優美,但我身上陰冷,被水打溼的衣衫鐵一樣沉重,心中更是如墜冰窖那般,悲涼無比。

莫離回身,臉上面具不知何時已經收起,露出那張令我刻骨銘心的臉來,對著我的眼睛,唇角又是一動。

相隔不過一尺,我看得清楚,他真是在笑,那是我記憶中的眉眼,微折間便是粲然生光。

但他不是我記憶裡的那個人。

我手指輕顫,腳下金絲索發出細碎聲響,在他這一笑間已經後退了一步,眼前恍惚,心痛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這個男人,冷酷無情,不擇手段,偶爾溫存都只是假裝,他是邪教中人,帶我走,只為了我身體裡所謂的聖物,利用我,以我做餌,誘殺我師父文德,這個男人,怎會是我記憶裡的那個少年!

我記憶裡的那個少年,會在春風裡蹲下身來,向我張開雙手;我記憶裡的那個少年,會在漫天戰火中丟下手中的長槍,走到我身邊,說一聲「我與你一起。」;我記憶裡的那個少年,會在我已失去一切的時候與我不離不棄,問一聲,「平安,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他們怎麼會是一個人?他怎會是我的季風!

第61章

莫離見我後退,臉上那些微的笑意瞬間隱沒,夜色幽暗,他目色一沉,我頓覺寒意瀰漫,更是冷得直打哆嗦。

「過來。」他對我伸出手。

我搖頭。

他一眯眼,再不發一語,我眼前黑影掠過,轉眼便被鞭子捲了過去。

我落地不穩,踉蹌著撞在他身上,他也不避,反手抓住我,俯下臉來,眼睛對著我的眼睛,「知道怕了?」

他的氣息拂過,暖意讓冰冷肌膚戰慄,卻沒有一絲透入我的身體,我掙扎著想推開他,但長鞭如鐵將我緊緊箍住,又哪裡掙得開。

我已失了清醒,只知全力掙扎,他箍得越緊我便越是傾力運氣,突然眼前一黑,卻是我自己經脈間的真氣逆走,激盪反撲,整個人都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我已躺在柔軟的被褥之中,床很大,四面雕花圍欄,帳外亮著燈,透過垂落的紗帳去看,暖暖的一個光暈。

我想翻身坐起,身上痠軟,竟是不能,只覺得從頭到腳都是脫了力的,抬抬手指都難。

有人掠開紗帳低頭看我,我一見他的臉便悲傷難耐,雖不能動,但立時閉上雙眼,只是不想看到他。

「醒了?」莫離明知故問。

我閉著眼,心裡只顧著泣血,哪有精神回答他。

他不再說話,屋裡安靜下來,我閉著眼,耳力便靈敏許多,但身側悄無聲息,最後連他的呼吸聲都彷彿消失在空茫之中。

就像這世上只剩我一個,伸手再也觸不到任何人。

我忽覺恐懼,想睜眼,但雙眼沉重,又睜不開了,正掙扎間,眼皮一暖,被人用手輕輕按了一下,這手指如有魔力,將我從黑暗中解脫出來,我雙目猛然大睜,瞪著近在咫尺的他,胸口起伏,只是驚喘。

「還要再睡嗎?」他又問,似笑非笑的一張臉。

我雙目酸澀,又不敢眨眼,怕在這張臉前丟醜,喉嚨痛得厲害,許久才開得了口,「我認錯你了,你放我走吧。」

他長眉一軒,「你將我認作何人?他與你是否至親?」

我強忍了半天,但仍是為他這一句話破功,一滴眼淚突破眼眶,順著臉頰瞬間滑落下來,落在枕上,「啪」一聲響。

「讓我走吧,你要的東西,我還給你。」

他目光往我臉側一落,不知在看些什麼,嘴上卻問,「你願意說了?」

我一時灰心絕望,只勉強抬起手來,指指心口,「你要的不是它嗎?」

他眼中光芒一閃,「原來你確實知道。」

我恍惚,送嫁那日皇兄春風拂面的笑容彷彿又在眼前,「那雙蟲子,白色在我這裡,黑色的……不離不棄,永不分離。」我說到這裡,心口劇痛,破了嗓子,落入耳中的聲音變得嘶啞陌生,全不似是我發出來的。

眼淚停不下來,我不再看她,轉過頭去,皇兄的笑臉仍在面前,可即便是那不堪回首的一日,我只需掀開車簾,便能看到季風,馬背上挺拔的一個背影,回過頭來,平靜溫柔地望著我。

即便是那樣的日子,只要能看到他,一切就都是好的。

我在這一刻,突然地思念若狂,心痛得無法言語,彷彿有異物在裡面蠢蠢欲動,輾轉將我噬咬,

下巴一緊,是莫離伸手過來鉗住,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將我的臉硬是擰回面對著他,我被迫與他對視,他面色不善,長眉緊蹙,眉間隱隱泛出青色,下顎處隱約顫抖,我在悲傷恍惚之間,竟不知這輕顫是來自於我還是他。

他臉上烏雲密佈,正是風雨欲來之勢,「你不需廢話,只告訴我是誰將聖物植入你體內?此人現在何處?」

我看著他,啞聲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皇兄身份尊貴,與我自小長在皇宮,想也不可能是他口中所說的祭祀之流,究竟是誰將此物放入我與季風體內,我確是不知,若要說說出皇兄之名,那也是萬萬不能的事情。

我皇兄,現已是一國之君,而我只是個已死的公主,文德三年前便說過,世上已無皇女平安此人,否則天下大亂,文德的話雖說得不好聽,但這是事實,過去的一切,已經隨我皇女的身份一同死了。

他眼色暗沉如水,已有怒意,臉色益發難看下去,「你敢戲弄我。」

我指心口,「你拿去吧,隨你怎麼做,把它拿出來。」

他悶哼一聲,「你以為我不敢?」

我慘笑搖頭,邊笑邊覺得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只好舉起雙手去掩,但未及碰到自己的臉便被他一把攥住,兩隻手腕俱都合攏在他掌心裡,他指掌用力,我骨骼相碰,胸口處異動的感覺益發強烈,痛得鑽心,轉眼就要被穿透那樣,讓我忍不住呻吟出聲。

手上劇顫了一下,然後鉗制住我的所有力道突然消失,我猛睜大眼,他已後退一步,一手掩胸,另一手拍在床邊桌案上,一聲悶響,那張堅硬無比的紫檀桌案已是四分五裂。

我不知發生何事,一時驚楞。

門外傳來聲音,「先生,你無事嗎?」正是那在枕水閣上將我鎖住的小未。

他並未回答,立在那裡一動不動,臉色煞白,眉間青氣鬱結,深長呼吸間竟像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門外聲音又起,「先生,小未不敬,進來了。」說話間門被推開,小未飄身而入,看到屋中情形只是一愣,然後立即躍至莫離身邊,一手就要往他後背上抵去。

他一側身,沉聲道,「不用。」

「先生是受了內傷嗎?」小未急問,眼睛往我處掃過來,我與她對了一眼,滿臉不知所措。

莫離並不與她多話,只說,「我沒事,出去。」

「先生,是否是這位小姐打擾您的休息,不如我仍帶她回枕水閣……」小未再看我一眼,不知我與他發生了什麼事,一時又無法猜測,聲音遲疑。

「出去。」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冷硬。

小未便不敢多說,面對著他退了出去,合門時臉上還帶著些擔憂之色,看得住對莫離的異狀很是在意。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我之前被驚住,不知不覺已經坐起,莫離背對我立著,沉默的一個背影,我張口卻說不出話來,只知愣愣地看著他,忽覺臉上陰溼,伸手去抹,原來滿臉淚痕猶在。

我手起落間他便回身,兩人面對,屋裡亮著燈,我見他眉間青色不知何時已經褪去,臉色也已恢復正常,只是雙眉緊蹙,眼中墨色翻湧,看著我的表情很是可怕。

我被他的突變一擾,之前胸口處痛不欲生的感覺好了許多,兩人相對,沉默令人壓抑,最後還是我先開口,問他,「你怎麼了?」

緋色一閃,他轉瞬到了床前,倒將我嚇了一跳,身子往後仰了仰,情不自禁結巴,「你,你要幹什麼?」

「你使妖術?」他冷著臉。

這……不是我過去常說的話嗎?

我眨眨眼,傻了。

「是或不是?」他居然追問。

我徹底頹了,之前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煙消雲散,再也無力跟他死去活來,只垂下肩膀搖搖頭,「不是。」

「或是你修習過奇詭內力?」他說完立刻自我否定,「不會,若你有那等功力,何須拜入文德門下。」

莫離難得一氣說了那麼多話,我想他是與我一樣,被之前發生的狀況弄得有些傻了,只是他表面功夫比我厲害,反應沒我那麼大而已。

我想到這裡,一口氣全洩了,又躺了下去,看著床頂雕花說話。

「或者是我師父,神功無敵,隔空傷了你。」

他冷哼一聲,「就憑他?」說完一伸手,如之前一般將我雙腕捉住。

我一驚瞪他,「你做什麼?」

「我便不信了。」他指掌用力,我忍不住痛叫一聲,但他的手指仍堅定如鐵,沒有絲毫顫動,與之前所發生的一切大相徑庭。

我尖叫,「放開我。」

他並未鬆手,反將我一把提了起來,我半個身子都被帶起,他盯著我的眼睛,反問我,「說,之前你做了什麼?」

我倒吸氣,「我怎麼知道?之前明明是你在刑訊我,我心痛我難過都不行嗎?我痛我的,你捂什麼胸口?砸什麼桌子?」我說到這裡,忽然一震,只緊緊盯住他。

他立時捕捉到我的改變,雙目與我相對,冷冷地問一聲,「如何?」

皇兄說過,不離不棄,永不分離,如我不死,他便無事,若我生了死意,那一半無論如何都會破胸而出,回到我身邊。

若我生了死意,他便會回來,回到我身邊。

我熱淚奔湧,全力掙扎,他手指一鬆,我便落回床上,也不顧手腕疼痛,跪坐起來,雙手一探,就要去碰他的心口。

莫離又怎麼可能讓我碰到,袍袖一拂,一股內力湧至,直接讓我摔到床角處。

我被撞得眼冒金星,但並未放棄,轉頭又往他撲過去,用了全力,只想將他抓住。

莫離一聲冷哼,手已提起,眼看就要出鞭,但我不管不顧地撲過去,就迎著他抬手的方向,明知可能被劈頭抽到,也沒一點閃避的意思。

電光火石間,他竟沒有揮出鞭子,只側身翻掌,半空中將我兜頭拎起,手法雖然粗魯,但卻是穩穩地接住了我。

我雙手一張就將他抱住,不顧一切地叫出來,「是你是你,我知道是你,一定就是你!」

他露出一個異常古怪的表情,只說了三個字,「你瘋了?」

我正要再開口,腰間一麻,被他點了穴道,頓時失去意識。